最高法院:发包人拖延诉讼程序,承包人能否启动先行判决?|法客帝国

发包人拖延诉讼程序，承包人能否启动先行判决?

编者按

自2021年《民法典》施行以来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专门针对建设工程领域新发生的、多发的、重要的诸多法律问题的司法解释《建工司法解释（一）》，法律和司法解释的变化相应的也会引起司法裁判规则的变化。为此，我们将最近几年新发生的典型判例和裁判规则进行了梳理，并结合我们办理大量同类案件的实践，总结了相应的经验，形成了《建设工程法律实务：诉讼风险与合规应对》这本专著，即将在中国法制出版社出版，我们将其中的一部分文章摘要成系列推送。

阅读提示：建设工程纠纷诉讼时间跨度较长，工程造价鉴定也极为耗时。部分发包人为了拖延付款时间，会通过多种程序手段拖延诉讼，如管辖权异议、财产保全复议、申请鉴定等。在这种情况下，承包人应如何应对，比如能否启动先行判决呢？本文通过一个最高法院的案例揭示一种可行的应对策略。

裁判要旨

先行判决应当满足的条件，与先行判决诉请有关的事实已经查明、先行判决的诉请与未予判决的诉请相互独立以及先行判决的诉请具有紧迫性。司法鉴定机关作出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之前，人民法院可以就已查明的应付工程款数额作出先行判决。

案情简介

一、2012年11月，中某发公司将涉案工程发包给了杭某公司，该工程于2013年11月陆续开工。

二、2015年12月，因中某发公司未按时支付工程进度款，杭某公司全面停工，并起诉中某发公司要求支付工程款。

三、在诉讼过程中，中某发公司主张扣除已付款后，应付工程款数额为19777万元。另查明双方无争议的已付工程款数额为14192万元。

四、在本案中，中某发公司为拖延诉讼，先后提起财产保全复议、级别管辖异议及上诉、置换查封财产等程序，后又申请工程造价、质量、工期鉴定。

五、河南高院在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之前，依据中某发公司自行主张的工程款数额以及双方认可的已付款数额，先行判决中某发公司支付5585万元工程款（应付工程款数额19777万元减去已付工程款数额14192万元）。

六、中某发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最高法院，主张鉴定意见尚未作出，案件事实没有全面查清，要求撤销该判决，发回重审。

七、最高法院认为，一审法院在本案一部分事实已经查清的基础上，作出先行判决，符合法律规定，驳回中某发公司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要点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在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作出之前，人民法院能否对已经查明的应付工程款数额作出先行判决？最高法院认为可以作出先行判决，主要理由如下：

在审理案件中，如果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故在工程造价鉴定意见出具之前，人民法院可在发包人认可的应付工程款数额范围内，或已查明的应付工程款数额范围内，先行判决发包人支付工程款。

本案中，在已经查明无争议已付工程的数额和无争议应付工程款的数额的基础上，人民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机关未作出鉴定意见之前，中某发公司应当向杭某公司支付的工程款数额事实清楚。因此，人民法院在本案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的基础上作出先行判决，符合法律规定。

实务经验总结

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唐青林律师、李舒律师的专业律师团队办理和分析过大量本文涉及的法律问题，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大量办案同时还总结办案经验出版了《云亭法律实务书系》，本文摘自该书系。该书系的作者全部是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战斗在第一线的专业律师，具有深厚理论功底和丰富实践经验。该书系的选题和写作体例，均以实际发生的案例分析为主，力图从实践需要出发，为实践中经常遇到的疑难复杂法律问题，寻求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就本案梳理的实务要点总结如下，以供实务参考。

先行判决在建设施工合同纠纷中如何适用是当前一个新颖话题，现根据先行判决的启动程序、适用前提进行总结如下：

第一，先行判决的启动程序，民事诉讼法没有明确规定是依当事人申请还是法院依职权。换言之，承包人可主动提出适用先行判决的意见。尤其是在发包人恶意拖延诉讼的情况下，承包人可以及时向法院申请对无争议部分的工程款先行判决。在本案中，由于发包人通过多种程序手段拖延诉讼，人民法院在鉴定意见出具之前，对已经查明部分的工程款进行先行判决。因此，在类似情况发生时，承包人可以主动与法院沟通，请求法院就已查明部分作出先行判决。

第二，先行判决的适用前提，即部分事实清楚是作出先行判决的基本前提。在这里需要提示的是，先行判决仅是一个中间裁决，并非终局裁判，其适用的前提是具备清楚的事实和充分的裁判理由。在具体适用过程中，提出以下建议，以供参考。以工程款纠纷为例，倘若工程款存在无争议项和有争议项、工程款利息存在协议确定项和利息存在争议项，建议区分设计诉讼请求，以便在诉讼中方便人民法院有效选择适用先行判决。

（我国并不是判例法国家，本文所引述分析的判例也不是指导性案例，对同类案件的审理和裁判中并无约束力。同时，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司法实践中，每个案例的细节千差万别，切不可将本文裁判观点直接援引。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律师对不同案件裁判文书的梳理和研究，旨在为更多读者提供不同的研究角度和观察的视角，并不意味着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律师对本文案例裁判观点的认同和支持，也不意味着法院在处理类似案件时，对该等裁判规则必然应当援引或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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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1修正）

第一百五十六条 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

法院判决

以下为法院在判决书中“本院认为”部分对该问题的论述：

围绕上述争议焦点，最高法院在判决书中关于能否对已经查明的应付工程款数额作出先行判决部分的详细论述：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本案中，对于无争议已付工程的数额和无争议应付工程款的数额已经查明，前者采纳杭建工公司认可的数额，后者采纳中某发公司所提举证据中显示的数额。在上述两个数额确定的基础上，人民法院委托的司法鉴定机关未作出鉴定意见之前，中某发公司应当向杭某公司支付的工程款数额事实清楚。因此，一审法院在本案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的基础上作出先行判决，符合法律规定。

案件来源

最高人民法院，安阳中某发汇成置业有限公司、某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2019）最高法民终275号】

一、先行判决的适用应满足必要的条件。

案例一：最高人民法院，长春净某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土地收购储备中心、长春市嘉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2022）最高法民终246号】

法院认为：本案系一审法院就净某土地收储中心的部分诉讼请求及嘉某公司的部分反诉请求作出的先行判决，本院二审应先就是否符合先行判决的条件予以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一般而言，先行判决应当满足如下条件：与先行判决诉请有关的事实已经查明，先行判决的诉请与未予判决的诉请相互独立以及先行判决的诉请具有紧迫性。本案一审法院已作出的判决主要涉及嘉某公司是否应当交付房产并办理产权登记、返还部分阁楼价款、赔偿拆迁安置过渡款和未交付商业用房的租金损失，以及净某土地收储中心是否应向嘉信公司支付采暖费。对于嘉某公司应否返还未交付房产价款，净某土地收储中心应否支付购房款、利息以及双方违约责任等其他诉讼及反诉请求，因涉及房产价值评估可能耗时较长，故暂未判决。就本案而言，一审法院先行判决所涉诉请与未予判决的诉请相对独立，或先行判决结果不受未予判决部分的影响。净某土地收储中心有关交付房产及办理产权登记的诉讼请求，关乎拆迁安置中多年未能解决的被拆迁人利益，也具有一定紧迫性。虽然先行判决还涉及除交付及办理过户外的其他内容，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之规定以及如前所述先行判决与未予判决部分相对独立，故本院可在对本案先行判决处理中一并予以审理。

二、因办理竣工验收备案手续需要，人民法院可先行判决。

案例二：最高人民法院，浙江昆某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与安徽文某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安徽省文化厅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2015）民一终字第269号】

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本案昆某公司应履行配合竣工验收备案义务的事实已经查清，可以先行判决。昆某公司有关文某公司未按照施工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有权不配合办理竣工验收备案手续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中，竣工验收备案手续不能及时办理，已经影响到购房户办理产权证的权利。权衡各方利益，一审法院就此先行判决并无不当。若文某公司存在逾期支付工程款的违约行为，可以在本诉中解决。另外，根据前述理由，双方对备案信息的争议可以在昆仑公司履行竣工验收备案义务时协商解决。

案例三：最高人民法院，大连宜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大连金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再审民事裁定书【（2016）最高法民申2574号】

法院认为：原审法院先行判决宜某公司配合金某公司办理涉案工程竣工备案手续符合本案实际情况。本案中，宜某公司与金新公司对涉案工程价款争议较大，短期内无法解决，但工程竣工验收备案手续的办理已严重影响金新公司为房屋买受人办理产权登记，不仅可能造成损失继续扩大，也严重影响社会稳定。在金某公司同意在被保全财产的基础上提供其他担保，以保障宜某公司预期债权实现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先行判决宜某公司配合金某公司办理竣工验收备案手续并无不当。

案例四：最高人民法院，湖南巴某建设有限公司与湖南大某人防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再审民事裁定书【（2018）最高法民申279号】

法院认为：巴某公司和大某公司签订的《湖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虽未明确约定巴某公司对大某公司在涉案工程竣工验收、消防验收、综合验收及竣工验收备案过程中的直接协助义务，但从合同目的和办理前述验收备案手续的客观需要出发，要求巴某公司履行相关协助义务亦属诚实信用原则的应有之义。一、二审法院先行判决巴某公司履行协助竣工验收及备案义务，是因为该部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以及出于保障涉案工程质量和及时解决房屋办证问题、防止诉讼过分迟延的综合考量，并非对巴某公司履行协助义务和大某公司支付工程款的先后顺序的认定。故对该部分反诉请求的先行判决不影响巴某公司在本诉中对工程款的主张。

三、对已查明的无争议部分的工程款，人民法院可先行判决。

案例五：最高人民法院，山东省对某建设工程总公司与刘某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再审民事裁定书【（2018）最高法民申6103号】

法院认为：对某工程公司虽主张代刘某禄垫付的工程涉诉款项、工程检测费和垫付农民工工资应当计入已付款，但在其未提交全部付款凭证的情况下，法院无法确认上述款项是否已经包含在结算明细中。原判决认为，鉴于本案已审理多年，为减轻当事人诉累并依法保护双方的合法权益，本案可就已查明的事实先行判决。对上述款项或对账明细中遗漏的款项，可由对某工程公司另行主张。原判决的该项认定具有合理性。

案例六：最高人民法院，上海顺某投资有限公司、江苏某住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2018）最高法民终236号】

法院认为：上海顺某在一审中提起的第四项反诉请求为，江苏某住及国某信托、无锡民某应向其支付轧算后工程款3451.04万元。一审诉讼中，虽双方均认可轧算后工程款数额已超过4000万元，但对超过的具体数额争议较大，且争议所涉施工合同范围及施工合同是否履行完毕均尚不清楚，一审法院经征询双方当事人同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对无争议事项先行判决，对超过4000万元工程款的部分另案处理，并据此驳回上海顺某的该项反诉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

四、在二审诉讼程序中，人民法院就部分事实已经查清的，也可先行判决。

案例七：最高人民法院，长春某某股份有限公司与长春信某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再审民事裁定书【（2015）民申字第2904号】

法院认为：对于本案就部分案件事实先行判决的问题。本案二审判决就本案已经查清的部分事实先行作出判决，而有关“二期地下室是否存在质量问题”、“18#地下室工程是否存在质量问题”、“16#人防工程及18#地下室未改造部分的质量问题”、“配合办理具有验收备案手续”等问题因一审判决存在部分基本事实认定不清，而将上述部分问题发回一审重审。对于一审法院的此种处理方式，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对于在第二审民事程序中人民法院可否就部分案件事实作出先行判决并未作出明确规定，但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除依照本章规定外，适用第一审普通程序”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的规定，二审法院就已经查清的部分事实先行判决的方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

案例八：最高人民法院，中某国际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与萍乡市金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再审民事裁定书【（2016）最高法民申998号】

法院认为：金某公司与中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约定，金某公司逾期付款，应承担拖欠工程款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合同履行中，金某公司自2008年8月22日起拖欠工程价款，至今长达近8年，必然使中某公司遭受资金损失。金某公司认为中某公司的损失认定应当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作为参照标准，但并无证据表明中某公司在金某公司拖欠工程价款情况下，继续施工的资金来源于银行贷款，金某公司主张以银行贷款利率确定其给中某公司造成损失数额的参照，缺乏合理性。其该项再审申请理由不成立。且二审判决系就双方无争议的工程价款先行判决，金某公司承担的违约金是否过分高于中某公司的损失，需要综合金某公司拖欠工程款的总额予以判断，故在人民法院对双方争议工程价款案件审理中，金某公司可就该问题提出主张，由案件审理法院综合各项因素予以认定。

五、工程质量反诉部分周期较长的，人民法院就工程造价本诉部分先行判决。

案例九：最高人民法院，贵州建工集团第某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与松原市金某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2017）最高法民终225号】

法院认为：因金滩源公司申请质量鉴定、质量维修方案及修复造价鉴定，鉴定时间较长，为避免给当事人造成诉累及扩大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的规定，对贵州某建的本诉部分先行判决，金某源公司的反诉部分待事实查明后再行裁判。

六、未查明工程量、应得工程款，作出先行判决违反法律规定，应予再审。

案例十：最高人民法院，驻马店市富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与林某建工集团有限公司、贾某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再审民事裁定书【（2019）最高法民申2958号】

法院认为：一二审判决在未查明双方有争议款项和未完工工程款数额的情况下，即先行判决全部支持林某建工公司关于支付3897.5万元的诉讼请求，缺乏证据证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判决。”一审法院在未查清林某建工公司、贾某义一方实际施工工程量、应获得的工程款的情况下，即作出先行判决，二审法院予以维持，违反了上述规定。

*此处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为作者完成文章写作时所在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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