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连环画《董卓进京》赏析，陈光镒大师绘画

划水数月后，我和大家继续聊三国演义连环画。

小学时，我去同学家里玩，他家有钱，架子上满是漫画。我看中了一些漫画杂志，他都慷慨地送我，这时，我发现架子上有本小小的连环画，略一翻，就为书中高级的绘画所震撼，我忽然觉得漫画杂志索然无味。我向同学讨要，他连连摇头，说这本书是他爸的宝贝，哪怕借阅也不可能，我再三求讨未果，只好怏怏而回。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买到了这本连环画——《董卓进京》

《董卓进京》是三国演义连环画的第二集，封面由画家刘旦宅绘制，图中白袍人威风凛凛，手持利刃往董卓刺去，董卓慌慌张张捏住他的手腕，而吕布在远处鞭长莫及。刘旦宅线条飘逸，用色典雅，人物姿态动作充满张力，非常吸睛。在三国连环画众多封面中，也称得上第一流。

内页绘画者是陈光镒（1919-1991），早在上世纪40年代，他就位列连坛四大名旦，陈曾学过中国传统绘画，也具备扎实的西画功底，他的白描线条粗健有力，毫不拖泥带水，对局部刻写又能细腻入微，善用阴影，总体风格偏写实。

为便于阅读，我把这本书梳理成四个章节，让我们一起翻开这本连环画吧。

▶ 1.灵帝危，三派斗，何氏掌大权

话说东汉末年，汉灵帝病重，无论是他的大儿子刘辩，还是小儿子刘协，都太嫩，罩不住虎狼林立的朝政。灵帝的生命摇摇欲坠，刘氏皇权碎裂在即。（图中的灵帝形容枯槁，御床、宫灯、屏风，精致细腻而有立体感，这是陈光镒的优点）

当时，灵帝的老婆何皇后联合他哥哥何进，形成何派势力，灵帝的母亲董太后为首，形成董派势力。宫内的婆媳矛盾会被权力欲无限恐怖放大，这就是外戚揽权。

同时太监门内也凝成一股势力——十常侍，他们接近皇帝，懂得内情，干涉顶层设计，这就是宦官专权。

这种权力斗争的形态，基本贯穿整个大汉王朝。

因为老靠山灵帝要倒，太监们都很慌，而何进身为大将军，兵权在握，这对太监们是个巨大威胁，于是他们借灵帝之名召何进入宫。

可是有人把太监的奸计泄露给何进。（我超爱这宫门上装饰的花纹，陈光镒在本书中的构图也是一大看点。）

何进大吃一惊，回家开会，把党羽们叫在一起讨论怎么消灭宦官。这个时期曹操和袁绍都是他的部下。曹操觉得全灭宦官不太现实。

何进看不起曹操官卑职小，提出批评。（画家给了何进特写，头盔下的顿项纹饰使我能辨认出他。顿项：是盔下那摊开来的两片皮，保护脖子后面。）

这时间谍又来报信，大意是：皇上刚刚嘎了，太监们秘不发丧，要“请君入瓮”。（报信人衣袍向后飞，而何进也面露惊惶之色，现场众人个个焦躁不安。）

代表士大夫阶层的袁绍跳出来了，他讨厌宦官，现在正是立功的好机会。（袁绍形象并不好认，我只能通过身上的鱼鳞甲来分辨。）

于是就这么定了，袁绍领军守护，群臣一起入宫。（宫殿巍峨宏大，深具古典建筑之美，入宫队伍庄严肃穆，带有一丝悬念，只是匾额上所写正阳门，依稀记得是明代才有。）

袁绍顺利拿下太监头头蹇硕，控制禁军。（这里陈光镒给读者安排了士兵视角，由近及远，只觉刀锋如林、寒气森森。）

宦官能在宫中运作多年，当然是有诀窍的，虽然灵帝已死，还可以攀附新的大树，他们向何后求情。何后帮太监们说好话，何进就放了他们一马。（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太监们为求生存，又攀上了董太后的船，当时董太后辈分最高，十常侍想依仗董来压制何。

于是董太后垂帘听政，任用起自己的亲属。董与何两家的战斗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何皇后约董太后吃饭，劝董放下争权之心。

桌上精美的青铜器酒具比两位人物更吸睛。

俩人话不投机，吵起架来，不欢而散。

何进听说，就找了个借口把董太后打回原籍。毕竟，实权还是捏在何家手里，董家只是象征意义上的最大，实际并无根基。

一般排挤掉对手，路上下毒也是少不了的环节。何进笑眯眯的，眼里都是杀意，注意表情和手势，根本无需言语，一目了然。

董太后一死，何进随即剿除宫中董派成员。

太监们嗅觉灵敏，处事果断，他们拿宝物收买何进的母亲和弟弟。

何后逐渐信任十常侍，全力提供庇护，于是这伙太监又抬起头来。（张让昂立，众人围而拱之，一副小人得志的气派。）

何进很担心权力慢慢又被太监控去，但妹妹又不同意他下手。

袁绍献上计策：请外地诸侯带兵进京，就可以借他们之手除掉太监，这样何后就不好阻拦。何进连称妙计。

兄妹之间的事情，居然要外人干涉？可见宫内宫外，何后与何进的兄妹之情已被权力切开。

曹操又一次反对他，闹这么大动静杀宦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何进很不满，开始怀疑他的忠诚。

蠢材扶不起，曹操选择离开，长叹一声：“乱朝政的，一定何进。”

（这幅曹操长叹图，充分画面留白给曹操的感慨之声留出余地，台阶、松树点缀着墨不多却足够雅致，很有意境。）

何进偷偷命人通知各路诸侯，惹出一个大麻烦。（三岔路口报信兵飞驰，经典的过渡页）

▶ 2.麻痹大意何进殒命，顺水推舟董卓进京

何进的通告发到西凉，却引出一位英雄来，他就是董卓。

董卓，以残暴著名，很多三国游戏都把他当做早期的大反派。

但根据《三国志》记载，董卓少年时就曾做过豪侠游历，羌族头目们路过他种田的地方，他杀掉自己的耕牛款待，换来头目们青睐，回赠千头牛马。他武艺高强，力大无穷，能骑快马上左右开弓，他也很懂激励士气，把朝廷赏赐统统发给士兵，甚至还懂得用妙计，立下不少军功。

董卓读到有入京机会，展颜大笑：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到了。他的胡子根根分明，皱纹条条精细，满脸的贪欲表情。在连环画历史上，只有杨家将中潘仁美的胡子能和这里董卓的胡子比美。

女婿李儒提醒：老大，你别光顾着乐，要表达诚恳的态度，咱是去维护秩序，消灭宦官的，姿态摆摆好，别让朝中那帮狐狸起疑。董卓竖起大拇指：你真是我的张良。

李儒和董卓差了一辈，看面孔年纪却相仿。

起兵！董卓率西凉军去往洛阳。

董卓还在路上。忽然有一天，何进接到他妹妹的诏书，宣他入宫商谈。

大家说，别去。何进说，没事，我妹不会坑我。

按常理揣度，太监如果服输求饶，或有一线生机，如果耍奸计弄鬼肯定活不成。

所以何进料定太监们不敢乱动，自信满满。

可是临进门，告知只请何进一人，护卫都被屏蔽在门外。

何进毫不防备，大大咧咧走进门，看到太监们拦住去路，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面对十常侍喷出的怒火，何进惊恐万分。他万万没料到，这帮太监竟然不惜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何进一路逃跑，发现大门早已被反锁，大呼救命。（这幅绝境很妙，黑黢黢的巨门阻拦住何进的生路，读者感同身受他的绝望。）

何进虽帐下有曹操、袁绍等人才，只是头脑简单，驾驭不住权谋斗争，呜呼哀哉。

袁绍见何进迟迟不出来，心中生疑，大喊：“请大将军上车！”他不知道，大将军已经上天了。

众人看到抛出的何进头颅，群情激愤，杀入皇宫。

宫中血流成河。

十常侍挟持着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出宫，见势不妙，跳水的跳水，逃命的逃命。（出现夜景，大量的黑色笔墨擦出阴影，连空中风向都顺着追兵）

至此，外戚和宦官势力两败俱伤，再也无力恢复。

刘辩和刘协两兄弟相依为命，死里逃生。遇到危险，弟弟刘协比哥哥沉稳镇定得多。

赶巧，董卓军队遇到小皇帝，不费一兵一卒捡了漏。

陈留王刘协年仅9岁，上前质问：“你是劫驾还是保驾？”

董卓道：“当然是——保驾。”

刘协道：“既然保驾，皇帝就在此处，还不下马！”

董卓眼珠一转，翻身下马：“臣救驾来迟。”

董卓进京就捏住了皇帝这张王牌，飞扬跋扈，闹得城里鸡犬不宁。（画家给了一个躺地百姓视角，西凉军的马蹄，凶恶的鞭子从读者脑门上疯狂飞过。）

▶ 3.废长立幼弄权术，割爱宝马收吕布

宫中原有的势力互相火并耗尽，董卓又控制住皇帝和军队，于是他瞬间权倾朝野，走路都是横着的。

当然董卓的地位还不够稳固，他是外地人，本地群臣未必信服，总要做个大事，树立威望。于是他有心废长立幼，扶植刘协上位，刘协就是后来著名的汉献帝。

于是董卓在温明园开会，召群臣商议废除少帝的计划。

丁原反对，董卓正要动刀，李儒眼尖，发现丁原身旁有战神吕布，杀气腾腾，立马劝住。

吕布那时候还没成名，冲天的轩昂之气掩盖不住，他手持方天画戟在温明园门口来回驰骋，英勇不凡。

（单单背影，看人物和马匹动作，潇洒豪迈，行云流水，我们领略到汉末第一名将的魅力。）

董卓不认得他，李儒认得，他介绍道：“吕布，字奉先，是丁原的义子，有万夫不当之勇，太师还是回避一下。”

吕布勒马，马头出现奇怪的扭转。这幅不如上一幅背影塑形扎实。

丁原和董卓撕破脸，就来叫阵，董卓自以为必胜，出击。

吕布战力逆天，董卓军被他一冲就败。

吕布驱策普通马匹腾空而起，追杀董卓，董卓大败。

打不过就收买，三国演义中的反间计成功率非常高，李肃自告奋勇去笼络吕布。

董卓为了将才，愿意拿出赤兔马作礼物，其实若吕布归了他，吕布的马不还是他董卓的马吗？

这幅我也很喜欢，李肃的衣纹，赤兔马的装饰毛色都一丝不苟，非常自然。

李肃找到吕布，吕布拱手相迎。

吕布看到赤兔马，眼睛都直了，他的武力又能提高不少。

他们喝酒吃菜，吕布心里明白李肃来意，叹气自己时运不济。

李肃道：“天下数英雄者，唯董卓也。”吕布被说动。

可怜丁原无辜成了吕布的投名状。

吕布来投董卓，二人互拜，都很欢喜。吕布道：“布遇明主，如拨云见日也。”

吕布受封中郎将都亭侯，束冠贯甲，有龙虎之姿。

▶ 4.董贼遇刺

董卓梅开二度，召集会议继续上次的主题。他已得吕布，气焰更为嚣张。背后那只飞扑的虎影，既可以理解为吕布，也可以理解为董卓的心情，立意极巧。

袁绍不服，董卓道：“汝欲试试我宝剑锋利否？”

袁绍也立即拔剑：“我剑也未尝不利！”两人剑拔弩张，李儒劝止。

袁绍受不了气，带兵回冀州去了。

袁绍一走，其他的小刺头更不敢作声，于是废立大事就这么定下来。

少帝刘辩被贬入冷宫，心情郁闷，作诗一首。

董卓读到这首诗，露出漫画般的表情。

他派李儒去毒死少帝。

李儒威逼何后、刘辩母子，第一次展现出谋士的武力：飞刀脱手，入木三分，腕力惊人。

何后少帝死后，董卓把皇宫当家，睡龙床，祸害公主、后妃不计其数。

他还以虐待民众为乐，比野兽更野，他在洛阳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

有个叫伍孚的人准备刺杀董卓。

伍孚逮到了机会，冲上去，却被董卓一把扭住，他太低估董卓的力气。

吕布也赶来一起扭。

伍孚死的很惨。

（董卓进京，完）

整本书说了汉末何进和宦官争斗，引来西凉董卓，董卓在洛阳城掌握权力，收服大将吕布的过程。前半部分剧情相对复杂，所以我用了更多的笔墨。

这本书是陈光镒大师的佳作，他刚健流畅的线条令人百看不厌。人物栩栩如生，须眉毕现，董卓形象塑造得最成功，残暴、骄奢、淫逸俱全。再说场景，宫殿器皿、乡村街道各处地方都有细致刻画，历历分明，且构图角度方位多变，频繁运用特写镜头，使画面持续产生亮点，毫不单调，大量教科书级别的构图值得后人学习参考。

没有激烈的战斗剧情，一本文戏为主的书也能这样耐看，陈光镒不愧是连环画顶级大师。

下期预告《捉放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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