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地球的影子，幸好艺术家手中还有光｜艺术栗子

马克·提瑞利《无题》

布面综合材料 110x110cm 2018

黑夜是因为地球遮住了太阳，有了光之后便有了影子。在“光”和“影子”的共同作用下，便有了“夜晚是地球的影子”这个充满诗意的主题。徐小丹将这个展览比作图书馆：“观众在逛图书馆的过程中随手翻开几本，读了之后被打动，就已经很不错了。”《艺术栗子》选取了四位“艺术家之书”，以他们的故事为引子，了解艺术家与光影的创作故事。

让人意外的是，这场看似以当代新媒体艺术为主的展览，是以乔治·德·基里科在1960年创作的石版画《意大利广场》开始的。一座古典女性雕塑矗立在空旷的广场，建筑物、雕塑、广场上的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打在地上。受哲学思想影响较深的基里科，通过光影营造了一个真实与虚幻并存的空间，他的绘画也催化了超现实主义的生成。

乔治·德·基里科《意大利广场》

石版画 60x80cm 1960

卡米耶·布拉特里克斯《鳄鱼》

树脂 15Ø10cm 2021

沈凌昊《绿幕：我是你的影子也是你》

特殊光源装置，光敏树脂材料，数控程序

尺寸可变 2022

这张架上作品上的“影子”直击展览核心。关于光影主题的展览，大都锁定在影像和摄影之上，在两个青砖混凝土的空间内，尽管用上了很多光影效果，但细数下来，全球范围内27位/组艺术家70余件作品中，总共只有6件/组摄影作品，影像只有3件，这正是此次展览的特别之处。

左：蔡磊作品、右：雷纳托·尼科洛迪作品

B.阿杰·夏尔马《时间是一条行走的长河》

综合材料、纸本物影照片 609.6x127cm 2021

山中天艺术中心·玄馆和十点睡觉艺术空间的首个双馆联展“夜晚是地球的影子”，于4月1日至6月25日展出。展览由Xⁿ Office（徐小丹、倪有鱼）担纲策划，从雕塑、装置、绘画、摄影、影像、动画、版画、古董文献等多种媒介全方位地围绕“影子”展开发散性创作，探讨艺术、环境、 社会、心理与记忆之中的“未知”与“不可见”。

鸟头《有风》

金属，木板，喇叭，麦克风，塑料片上绘画

风扇，LED 灯 70x33x33cm 2021

Xⁿ Office成立于2016年的一次散步闲谈中。徐小丹不仅是艺术史博士，也有丰富的国际展览、艺术节、双年展的工作经历；倪有鱼在成为艺术家之前，首先是一位策展人，早在2006年就策划了“手感”系列项目。Xⁿ取自他们姓氏的首字母，恰巧也是数学中的任意自然数和未知数，两者相叠加创造更多可能性。

克莱迪欧·帕米加尼《无题》

木板，烟灰与煤烟 150x115cm 2008

阿德里安·巴尔塞卡《植物园石油化工公司》

油桶，金属桶，钠灯泡，大豆植物，景观植物

尺寸可变 2023

左起：何藩作品《箭影》《阴影 》、常惠珍作品《影子》

经过两年的筹备，展览最终呈现了一个小型艺术节的体量，尤为难得的是，很多重要艺术家在内地首次展出。例如参加过6次威尼斯双年展的克莱迪欧·帕米加尼，受到MoMA和蓬皮杜关注的厄瓜多尔艺术家阿德里安·巴尔塞卡，与何藩同时期且获得许多赞誉的中国香港女艺术家常惠珍等。

- 山中天艺术中心·玄馆 -

- 参展艺术家 -

乔治·德·基里科，方照，高磊，志村姐弟，徐累，刘璐，张施烈，王宁德，卡米耶·布拉特里克斯，谢帆，刘文琦。

- 十点睡觉艺术空间 -

- 参展艺术家 -

阿德里安·巴尔塞卡，克莱迪欧·帕米加尼，马克·提瑞利，奥托·伯尔，雷纳托·尼科洛迪，蔡磊，塔可，鸟头，胡为一，何藩，常惠珍，B.阿杰·夏尔马，沈凌昊，吴俊勇，马灵丽，尚一心。

谢帆《天象》（系列）

金箔，陶片上油画

30x3cm，5件；12 x 8cm，11件 2019-2022

刘文琦《迷雾里的太阳 第一章》（系列）

陶瓷 29.7x21cm，10件 2022

“展览本身就是一件‘作品’，这个展览也不例外。”徐小丹说。在这个由策展人精心创作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议题的多元化，从艺术、历史到环境问题，甚至太阳与人造卫星等。

“影子”在这里是一个开放性的议题，“夜晚是地球的影子”这个一半科学，一半诗意的展览标题既是对这个议题的回应，也是对开放性的强调。光影作为推动艺术史发展的永恒的主题，每个艺术家都以独特的方式借用影子，时间感在作品间缓慢流淌。

徐累《照会》

装置 284x79x9cm 2010

从基里科一下子跳到21世纪，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艺术世界。艺术家因为手中有光，才创作出异彩纷呈的作品，作品的最后呈现则取决于艺术家的兴趣、感知和动手能力。恰如徐小丹所说，这个展览更像是个有主题的图书馆，没有人会要求你把图书馆中的每本书都读透，也不是每本书之间都必须有严密的逻辑关联，但是每本书都可以让你读上半天。

胡为一

不可言说的存在

2018年，胡为一在东南亚参与一个关于地缘政治、身份和历史主题的驻留项目，他到泰国、缅甸、老挝和柬埔寨等国考察，此次展出的《疑影》便在泰国诞生。模特是当地志愿者，他们的身体呈现出奇怪的扭曲姿态，赤裸的后背上都有一个带有尖锐性或伤害感的“影子”记号，东南亚强烈的阳光让这些影子格外清晰。

整个作品关于一种状态，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这样的一块区域，在胡为一看来这其实是关于人类共性的讨论。他认为，此次展览是关于光的讨论，也是关于影子的讨论，两者是相互依存的。当他看完展览之后，一种往“空”的方向去讨论的现场感觉符合了他最初的设想，因此，他选择了不去直接回应影子，而是以这组“实”的，关乎身体的的作品对展览进行回应，也在视觉上对其进行了补充。

胡为一《疑影》

哈内姆勒纯棉照片纸®粗面艺术纸–平滑

数码微喷，迪亚塞克工艺装裱

45cmx60cm，11件 2018

在这组作品中，胡为一认为对于影子的讨论可以是非常具象的，就像他作品中附着于每个人身体之上的实体影子，同时它们又意味着一个非常空洞的、抽象的，甚至是不可言说的存在。

栗子对话

艺术栗子：对于此次展览，您感触最深或者觉得最特别的地方是什么？

胡为一：现在关于一个很具体的主题进行讨论的展览越来越少了。在我看来，策展是要有排它性的，策展人定了一个主题，就必须找到合适的，对这一主题有自己独道见解的作品。“夜晚是地球的影子”就是一个主题非常明确的展览——对影子的一种讨论，所有作品都在一个大的框架之下，每位艺术家都就同一个话题讨论，以自己的视角切入进来。在如此体量之上，策展人已经将整个话题做得很丰满了。

高磊

红色玻璃与高音喇叭

《E50》这个作品名字来源于一种非自然的方式——与艺术家莎拉·卢卡斯《纯赤》的命名方式截然相反，它来自组成作品的几件现成品中唯一一个带有字的物件——一个高音喇叭上面印着编号E50。“我这件作品还蛮贴合这个展览题目的视觉化呈现。”高磊认为，“夜晚是地球的影子”游离在诗意与科学之间，而自己的作品同样处在一种介于浪漫与机械、游离与控制的状态中。

高磊《E-50》

钢丝床，高音喇叭，犬嘴套

哑铃，人造水晶球，LED灯，电动马达

200x80x105cm 2014-2020

《E50》的创作时间跨度是2014年到2020年。2014年的最早版本中，高磊对原作进行了一次物理层面上的转换，把《纯赤》中所谓柔软的、容易腐烂的东西转变成一种坚硬的、不朽的、工业性的结构，《纯赤》中原本柔软的席梦斯被转换成坚硬的钢丝行军床，象征男性和女性身体部分的水果，被高磊用模拟原作形状的、带有某种不朽精神的工业现成品替代，从而塑造出一个雌雄同体、充满无限权力的躯体。

在2020年的版本中，高磊把透明玻璃球换成了一个红色玻璃球，又在上面加了一个灯光，直接照射在球体上，让它来往复不断地模拟日出日落。当红色落下来的时候，我们恍若从现实陷入一种带有焦虑的梦境之中，如此反复。“在光慢慢落下来，红色的花儿绽放的过程，一种生命的假象产生了。这也是一次将现实中铁网的残酷符号，通过灯光与阴影转化成如花般浪漫幻象的过程。”高磊说。

栗子对话

艺术栗子：在此次展览中，您最感兴趣哪位艺术家对“光”的思考或运用？

高磊：方照。有意思的是，我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在我旁边展出的艺术家是谁，也不知道他做的什么。最初，我感觉他的作品的噪音对我的干扰很大，但是我看完他的作品，倒觉得他的作品非常有趣，跟我的之间有某种呼应。

方照（Quadrature）《轨道三联影像》

视听装置 16’ 2016-2023

他的作品是基于一些卫星数据产生的影像，声音则是来自宇宙的一些噪音。有人认为这些声音来自我的作品，我就笑而不语。我觉得很有意思，两个作品会互为背景，我觉得在这个语境下，还产生了某种欺骗性，但是它又会增加这个作品的某种维度。

塔可

春江花月夜

当策展人将展览题目“夜晚是地球的影子”拿给塔可看的时候，他觉得特别像一首诗——唐朝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两位“诗人”同样抽离开自身作为第一人称叙述者的身份，站在一个宇宙的高度，将时间和空间打通了。因此，他自己挑选了一些时空纬度打得很开的作品，这就是创作于2015年的《碑录——黄易计划：鲁王墓》。

该项目与清朝的一位官员、学者、艺术家黄易访碑有关，去年已经出了摄影画册。它更像是一本小说，有开头和结尾，有用来隐喻的章节。展览中选择的作品是塔可刚刚开始这个项目之时拍摄的作品。在还未正式拍摄之前，他被推荐去看上世纪70年代挖掘的鲁王墓。

鲁王墓是一个西汉中早期特有的崖穴墓，位于九龙山，是一处家族墓地，大概有七八代人都葬在这座小山上。行至深处，他突然很感动，长长的甬道，一边是他所生活的俗世，一边是作古的鲁王；一边是红尘，一边是永恒。塔可当即定格下了这种感觉。另一张照片同样定格了塔可在彼时彼刻的感受：一束光从长长的幽暗甬道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打在主墓室的墙上——他当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生与死的距离这么近吗？

塔可《鲁王墓2》

泛银，硫化钡纸 110x73cm 2015

考据癖似乎是塔可身上一种明显的特质，《诗山河考》如此，《碑录——黄易计划》如此，他正在进行中的《洞天福地》亦如此。塔可的创作绝非是为了摄影而去研究一本书或者一个人，而是他首先对一个文本或者一个人产生兴趣深度考据后，才会动身去“实践”一个新的摄影项目。“我最近的七八年都在做关于洞天福地的考证。”塔可说道。

栗子对话

艺术栗子：作为一位摄影艺术家，为什么对古典文献、文本、典籍如此感兴趣？

塔可：我确实是对书，或者说二手文本这种东西比较感兴趣。前两年，有一个拍纪录片的团队来找到我，那个纪录片叫做《至少还有书籍》。我在第二季的最后一集。他们拍了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王宁德

物影、标本与安徒生

“首先，把植物做成标本放在相纸上，相纸和标本都浸泡在水池里；然后放入我调制的墨水，这里面包含一些其它成分——比如花粉这种‘缓干剂’；剩下的就是时间。画面记录了植物的形状，同时保留了天气、灰尘、温湿、震动、声音等对画面产生影响的信息。这个系列里像影子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墨水干燥过程的记录和一个抽象的物影。”王宁德如此解释他的参展作品“大洪水”系列。

近年，一些美国学者将摄影重新划分为“湿”的系统（胶片和冲印时代）和“干”的系统（数码时代），“大洪水”系列则是在用“干”的系统的材料做“湿”的系统所做的事，即他使用数码时代的打印相纸与打印墨水，用水的变化取代光化反应，使药水在相纸上慢慢干燥，留下物影的痕迹。

王宁德“大洪水”系列

王宁德的老家位于中朝边境的辽宁宽甸，2020年他回到老家在一座山下建了一个工作室，“大洪水”系列从此开始。王宁德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研究一件事情最开始的时候。在“大洪水”系列里，他用自己研制的方法对一座山的植被进行考察和记录。对一个常以个人文化史为题材的艺术家来说，这也是回到自己生活的起点，是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回望和观察。

“大洪水”系列局部

“其实人类的文明史或者说是文化史的发展，与摄影史无异。人类走到今天，很多领域的现状往往不是一种必然——要么是一种偶然、要么是一种无法选择的选择。以今天的眼光，如果能回到最初的节点，会呈现更多可能性。”王宁德说。

栗子对话

艺术栗子：在艺术史中，哪位艺术家对于“光”“影”的思考或呈现令您印象深刻？

王宁德：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是安徒生的童话《影子》：一个学者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的影子消失了，几年后影子发迹，反过来要求学者做他的影子。之后，影子娶了公主，影子警告学者不能说他们的故事。在遭到拒绝后，影子把学者处置了。这个故事内蕴复杂，“影子”在这里已经脱离了它的原始含义，变成一种映射和观念。同样，在我的作品里，影子的象征意义大于它的词根意义。

文字｜Laurel、张火火

图片｜山中天艺术中心·玄馆

十点睡觉艺术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