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斯 艺术家都是纳西瑟斯｜艺术栗子

《洛葛仙尼》 布面油画 30×24cm 2023

彭斯的全新个展，策展人鲍栋将展览取名为“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将纳西瑟斯作为主题，呈现艺术家在四年来确立的新的绘画风格。在彭斯焕然一新的近抽象风格画作中，艺术家试图传达的“自恋”，并不是某种广义上的心理症状，而是对艺术家在场的极力彰显。如果把在创作中极端追求自我看作一种“恋自己”，或许每一位青史留名的艺术家都难逃自恋者之名。

01

每一个笔触都住着“纳西瑟斯”

借“纳西瑟斯”为题，彭斯携最新画作来到公众视野，介绍他近四年来埋头酝酿的创作革新。纳西瑟斯是希腊神话中那位著名的美少年，少年爱上水中自己的倒影，不可自拔到成为“自恋者”的代名词。如果自恋是种罪，那么，或许有太多因自恋受到“惩处”的人物。

历史上有“掷果盈车”美誉的美男子潘安，文学世界里有王尔德笔下的道林·格雷，而艺术世界的“自恋者”们似乎更是证据确凿，哪位大师没留下几幅自画像？到了当代心理学视角下，“自恋”心理发展过度，就成了近年社会领域热络讨论语境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很有意思，也很值得仔细辨识的是，彭斯在新作中试图表达的“自恋”，和以上层面的“纳西瑟斯情结”毫无干系。

艺术家彭斯

观众或许发现，彭斯变了，他的创作样貌焕然一新。用复杂的笔触和张扬的色彩，艺术家搭建出一种全新的、兼具抽象与表现性的风格。依旧是彭斯招牌式的小尺幅肖像，早期画面里忧郁、带有浓郁古典美的美少年归来，散发出更为成熟的艺术气质和更强大的气场；依旧是大尺幅“风景”，具象性让位于密实的笔触，流丽的色彩，红、绿、紫、普鲁士蓝与明黄……

在艺术家身体性的参与和指挥下，构造出流动性的色彩风暴，显现出彭斯向抽象与表现性进一步探索的意图。如此看，“纳西瑟斯”和“自恋”，其实是他对自己四年间艺术探索的精准总结。

《热寂 NO.2》 布面油画 220×180cm 2023

“自恋者，到底是恋自己还是恋艺术？”站在彭斯最新作品《热寂》面前，收藏家兼评论家周彤的疑问脱口而出。如果将在艺术中极端追求自我看作“恋自己”，或许每一位青史留名的艺术家都难逃自恋者之名。

词汇只是概念，对于“自恋”，彭斯有不少哲学层面的思考，在他心里，自恋完全可以是一个对创作具有积极价值的词汇，艺术家沉迷于自己的水中倒影，何尝不是对艺术家工作本质的绝妙隐喻。

好比所有肖像画其实都是自画像，面孔与其说是他者的影子，不如说是艺术家直接的心性投射。早期彭斯画面里忧郁、脆弱的美男子，在近年的肖像里不复存在，早年的青涩哀愁骤然消散。

“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展览现场

《卢西安·弗洛伊德》 布面油画 60×50cm 2023

最好的例子是彭斯2022年个展“曜曜”中展出的培根肖像画，那位激情四射的著名画家，在画面里拥有灼热的、火辣的红色眼珠与绿色的脸，彭斯说，这种非常态的处理方法，自然跟他当时内心想要迸发的某种猛烈冲动有关。从这个意义上讲，彭斯画培根，约等于画自己。

投射自我发展到2023年个展“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的创作阶段，每一幅画中每一笔，都是艺术家回归自身书写的在场，是艺术家主体性的压倒性胜利。

《哈林》 布面油画 30×24cm 2023

用彭斯自己的话说，他对这批画的诉求非常直接，“就是让画面里的每一个笔触，都住着一个‘纳西瑟斯’”。艺术家需要一点“自恋”精神，那是一种挖掘和展示全部自我的信心，也是成为创作者的刚需。

可以肯定的是，“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中集结的，是彭斯创作历史上，含“彭斯”指数最饱满、最纯粹的一批画作。然而，大概只有彭斯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功夫，又克服了多少困难，才确保每一张画里，都有足够强度的彭斯在场。意识到“在场”的重要性，来自于他与禅宗的相遇。

02

艺术家的“在场”有多重要？

回到2018年，彭斯带着所有现代人难逃的困惑、焦虑与疲惫，在福建武夷山另置了工作室，和所有想要远离都市的人一样，寻找远离尘寰的宁静。山林环绕，或许是因缘际会，彭斯第一次接触到禅修，踏上了一条向内探寻的道路。

彭斯分享他的禅修体验时，总会露出一种平静而热情的神情：“禅修体验讲求关注自己的每一个呼吸起伏，去切身感觉自己的存在。”“寻找自我”并不是简单的心灵鸡汤，反而需要大量练习。修行渗透到他的日常，静坐、冥想、谈话乃至创作的每一笔，凝神在场的瞬间，在他看来，其实都是修行。

“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展览现场

《塞缪尔·贝克特》 布面油画 60×50cm 2023

越容易做的事，其实越容易不在场。就像画画和吃橘子，彭斯为了解释他对“在场”的在意，举了一个很日常的例子：“剥橘子的时候，人很容易想着别的事情，觉察不到剥橘皮时细细的柔软，不能真切地闻到橘子的香味。换一个角度讲，即使我吃光了这个橘子，其实也并没有尝到，等于没吃。”对现阶段全新的彭斯来说，画画也是这么回事。

禅修练习的过程中，彭斯第一次看到了“心”是什么。“我发现心就像孩子，一会儿跑来，一会儿跑远，就像我们每人每日，无时无刻不被无数无穷无尽的念头和想法左右，很少停留。我们的心本就是这样，总是乱蹦、烦乱、狡黠，难以安定。”

把心固定在某处是不可能的，唯有变化才是不变。彭斯理解了自己的心，也就理解和接受了事物、经验与情绪的无常，就找到了与心和解，与所有焦虑、痛苦和纠结相处的办法。

《乌游 NO.1》 布面油画 150×125cm 2023

彭斯从小热爱中国传统艺术，尤其是宋元笔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版画的经历，又为他打下扎实的西方造型基础。具备技术基础、美学素养与个人才能，彭斯的艺术家之路一帆风顺，他在东西方艺术经典中汲取精髓的创作方向，很快便形成了“彭斯式”中西融合的招牌风格，受到艺术界与市场的双重认可。2016年，36岁的彭斯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个展。

很早就饱尝成功滋味，早年的彭斯依旧摆脱不掉焦虑和困惑。“过去的我热爱经典，不断学习经典。举例来说，假如我在画一张画的时候，受到达芬奇的启发，眼神、线条、结构，画的时候投射出有一半都有拉斐尔如影随形，并不是彭斯如影随形。”

彭斯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东西方艺术高峰矗立在前，后来的创作者想要突围，终究要找到一条自我与创作相结合的路，艺术家的主体性才不会被他人轻易带偏，被前辈的阴影遮蔽。他更意识到，能清晰地看到自我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就是对自我最大的尊重，它构成了艺术家自信的来源。

“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展览现场

《绿色肖像》 布面油画 30×24cm 2022

顺延内观引发的思考，彭斯的创作变革由此开始，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心”引申到绘画中，通过“在场”，进一步否决了为绘画赋予叙事、意义、文化与精神。

“那样就又落入了概念，所以我一直强调的‘纳西瑟斯’，实际上是我想强调艺术家做这件事时心无旁骛，别无他想的过程。人们如果能在我现在的画面里感受到某种饱满的气质，这就是我的绘画对当下足够投入的状态的呈现。”彭斯说。

03

不纠结了的彭斯

“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的展陈方式，依旧充满了彭斯的“双重性”，他著名的肖像画和新的抽象性大尺幅画作交叉布置在展厅里。这种彭斯特色的布展方式，源于他和新氧艺O2art艺术空间的合作。

彭斯在布展时发现，大画与他最具辨识度的小幅人物画，并置展出时反而催生出一种艺术联想，激发出有趣的化学反应。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产生的作品，在对峙中互相渗透，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大画的随心自在，开始蔓延入他对肖像画笔触的感知，对比过往，彭斯的肖像画获得了更多流动感。

“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展览现场

有趣的是，彭斯工作室的布置也很泾渭分明。一个空间里，摆满他在色彩和笔触中倾注自我的油画新作，数张不同时期的“面孔”从小幅肖像画里凝望他者。几步开外，就进入了另一片天地，他把这里布置成一派文人画家的书房样式，此处也有艺术家大量进行笔触实验的痕迹。

彭斯的工作室像人的左右脑，直观呈现出主人的思考逻辑和趣味，他对此也有过长期的纠结，纠结自己到底是今人还是古代人。“当然现在不纠结了。但实际上在我的个人第一个展览“风”里就体现出两种方向，中国古典的那种气息，和非常表现性、情绪化的一面。”

连他在生活中的爱好也同样如此。彭斯从小练习书法，沉浸在古典美学中，有弹古琴的雅好，几乎每日弹奏练习。2022年，彭斯被一位朋友拉入了弹弓的“坑”，短短一年已成为一位弹弓高手。打到目标时清脆的回响令人爽快和愉悦，山林里细微的回声有着丰富的层次。打弹弓让彭斯心醉神迷，希望在自己的画里，也能追求这种无穷无尽的层次感。

“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展览现场

《佩拉达姆》 布面油画 300×250cm 2023

如果是领悟“心”为何物之前的彭斯，或许还会为各种“分裂”感到纠结，进入成熟期的艺术家，终于在古典和当下、自我与他人、流动与安定之间找到了自己的调和之道和节奏感。

就像十几年来，彭斯在工作日到工作室画画，和打卡上班如出一辙，他的形容是“也是一种通勤，进入日常工作的状态”。画不动时，放放摇滚乐，跟着节奏蹦，给自己热身。偶尔几天不画，还由衷感到不对劲。

生活中的彭斯也发生了变化，早年他更关注古代经典，更爱跑博物馆，很少走进798。近些年，彭斯有时间便去798看同行、朋友的新展，感受最新的艺术生态，是另一层意义上彭斯的“在场”。

“曼德尔布罗的纳西瑟斯”展览现场

《在坠落中升起》 布面油画 280×360cm 2023

这一次的新创作，说起来，其实就来源自禅修初期，彭斯开始了一笔实验，用笔刷蘸取自己调制的特殊色料，在纸面和布面上画出一条线，随着手臂的运动，线缓慢拖长，从有到无，色料从浓渐淡。彭斯想，生命难道不也是这样？刷痕并不制造意义，就像焦虑、痛苦、悲喜和所有情绪的生成到消亡也只是过程本身，别无其它意义。

画这批新作系列时，彭斯无数次把游走的“心”拉回到笔触，拉回到感知最具体的每一个笔触的轻重和形态，下一笔永远不会重复。就像人永远无法跨进同一条河流，这就是彭斯独一无二的在场。

文字｜刘筱雯

图片｜新氧艺O2art、彭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