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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君按:畅销400多万册,同名话剧全国巡演,一票难求。这本非虚构散文集为什么这么火?作者蔡崇达深度揭秘《皮囊》创作背后的故事。
自2014年出版以来,《皮囊》一直是国内非虚构文学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各大榜单的常客,引发诸多热议。
蔡崇达这本具有小说阅读质感的散文集,至今已畅销400多万册,还被译成英、俄、韩、葡等多语种,在全球多个国家及地区发行。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皮囊》IP衍生品开发正逐渐破圈。同名话剧由北京抓马艾克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大麦Mailive、果麦文化、北京保利剧院管理有限公司共同出品,抓马艾克斯、大麦“当然有戏”联合制作,于2022年7月在北京首演,受到极大关注。
话剧正在进行全国16个城市的巡演。截至目前,已经走过北京、佛山、珠海、上海、泰州、苏州等城市。记者发现,最近苏州两场演出门票已早早售罄。
话剧《皮囊》苏州场门票提前售罄
暌违8年,蔡崇达首部长篇小说《命运》出版,不仅成为微信读书总榜2022年度TOP3,还在豆瓣拿下9分的高分,至今近七成读者给出5星好评。
近期,蔡崇达受邀做客苏州诚品书店、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等,和读者畅谈作品,并首度对谈话剧《皮囊》剧组,用作者的独特视角,以写作者的方式,深度解析《皮囊》背后的话题及话剧改编情况;解读新书《命运》的创作历程,分享非虚构写作的经验与方法,剖析如何重建家乡,找寻新的内心秩序。
《皮囊》很难改编,看完话剧蔡崇达很感动
2023年,话剧《皮囊》成为上海·静安戏剧谷受邀剧目,也从上海开启了2023年全国巡演之旅。看完上海首演后,蔡崇达首度对谈《皮囊》剧组。他在受访时坦承,《皮囊》真的很难改编。当时知道《皮囊》要被改编并搬上舞台时,他还替话剧制作方倒吸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演员一定要跟书中人物的灵魂有所共鸣,有所契合,甚至把自我某部分投射进去,才能演好。导演、编剧也同样如此。
话剧《皮囊》
要想改编《皮囊》,蔡崇达认为话剧制作方的内心必须有一部分是与这本书的表达有共鸣的,甚至《皮囊》要能够代替自我表达。他也给出了改编建议:把自己被触动的那部分表达出来,把自己内心的感受掏出来再放进去。
执行导演赵婕宇提到,话剧《皮囊》创作之初,导演王婷婷曾带领剧组创作团队到蔡崇达的家乡采风,拜访了他的母亲和姐姐,畅聊七八个小时;还去了“母亲的房子图书馆”。之后,导演团队和编剧开会确定了话剧现在的结构。
话剧《皮囊》
《皮囊》中人物众多,团队一开始就计划把他们放到一个线性的故事中去,最后以“黑狗达”这个男孩为焦点,讲述他出走小镇后又归来的故事,探讨如何面对生死、家庭、远方和现实。
蔡崇达和话剧《皮囊》剧组首度对谈
蔡崇达觉得,话剧剧本把黑狗达的人物性格脉络和他的生长发展过程都完整、真实地呈现出来了,他为此感到吃惊。而且,每个人物从哪里来,即将到哪里去,都叙述地非常清晰。完整度如此高,他也没有预想到。
他看完还挺感动的。他相信,这一定是从导演到剧本,再到演员,包括每段台词,不断磨合、抠细节的结果。
“如果写不出走向内心深处的文字,我宁愿不出书”
《皮囊》出版至今已过去8年,很多出版机构找蔡崇达合作,不少读者留言催更新书。其中有很多人以为他“懒”。所以,他经常讲:“我不出书比出书难。”
《皮囊》
作者:蔡崇达
出版社:天津人民出版社,果麦文化 出品
其实,他是因为过分珍惜而恐惧。“我觉得如果写不出走向内心深处的文字,我宁愿不出书。”
其实这些年他做了很多努力,“枪毙了很多内容”,但他觉得写得还不够好。究其原因,他始终把图书这个载体看得很神圣。
“书这个载体是最聪明、最敏感的灵魂,写作是掏心掏肺试图走进自我内心、走到别人内心的一次努力。如果没有达到这样的标准,我觉得它就不匹配或者不值得这样一个载体。”
《皮囊》问世后,蔡崇达至今还保持着每半年重新读一遍的习惯,也在想要不要修改。他建议大家一定要慎重出书,因为书中的每个字都会逼问你,你当时的表达是否尽力了。
其实,他多次想修改《皮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他觉得创作这本书时自己是真诚的、真实的。
“其实,《皮囊》这本书是少年内心挣扎的过程,所以它是控制不住的,是声嘶力竭的。后来想想,这才是真实的。”
他说,假如现在去修改,是可以让表达更完整、更丰富,但读者读起来会觉得有点油。成熟过头就变得油滑了。
他坚信,写作者最重要的品格是谦卑,不应该有太多秘密。他自己的故事、看法反倒没那么重要,只是努力把自己当成一个“通道”,通向我们内心共通的那个命题而已。
《皮囊》
《皮囊》确实触及很多人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的、共通的内心的命题,例如:理想和远方,怎样生下来、活下去。蔡崇达以自我为媒介,通过走向自我内心,试图抵达更多人的内心。
正如他在不同场合多次提及的:“走向自己的内心,就是通往别人内心最快的方式。”
《命运》开头改写27遍,毙掉十几万字
蔡崇达透露,他的很多老师、朋友、同行都认为《命运》这个书名不仅平平无奇,而且有点吓人。
《命运》
作者:蔡崇达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广州出版社,果麦文化 出品
他道出了坚持用这个名字的缘由:共同面对这个无常的世界。他知道太多人的故事,知道他们多不容易,多挣扎,多困难。生活无常,而这无常很难被看清楚,甚至看不见。
他依然希望成为土地的器官。“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世界上有一个定义,一旦你看到了就不害怕了。”
所以,他想一定要有一个作家试着写出“命运”的样子,他一定要成为努力描绘出那种样子的写作者。他当时是有那种勇气的,试图调动文字的千军万马,不断靠近命运的真相。
创作《命运》时,蔡崇达发现他变“老”了。开头改写了27遍,每页七八千字,《命运》才16~17万字,但十几万字的开头被他“枪毙”了。
《命运》开篇
最终,他找到了开头,就是描写死亡。到底怎样才能看到命运的样子?他的回答是:站在死亡的临界点回望人生,才能看到命运如何潺潺流动,才能描绘出它的样子。
因此,《命运》不是故意从死亡切入的,而是因为他在那儿找到了支点,找到了回望命运、描绘命运、刻画命运最好的观察点,就是濒死那一刻。
“即使倒也要往前倒,也要逼近一步,我想看见那两个字。”创作时,他看到命运在那里,一定要往那里逼近,要做这一次努力,最终“生下来”。
看到豆瓣上很多读者评论“这本书只能叫《命运》”时,蔡崇达说,“我觉得这是对我所有努力最好的肯定。”
女性在编织家庭内心,是家族内心的压舱石
不少读者发现,除了阿太,《皮囊》和《命运》还刻画了很多女性角色,而且着墨很多。
谈到在大家族中女性长辈是怎样的角色定位时,透过这两本书,蔡崇达认为,关于怎么现实主义地活下来,是男性应该考虑的问题;而女性才是家族内心的压舱石,关乎一个家庭怎么做到精神世界的安定,她们在编织这个家庭的内心。
他也并非故意强调闽南女性的坚韧。从小到大,他的父辈都在很无畏地突破各种可能性,为家庭寻找现实主义的出口。然而,关注每个人内心的状态,去拥抱人、陪同人的都是女性,这是女性压舱石意义的体现之一。
《命运》
“我的阿太没有文化,说不出太多高深的道理,但是她活出了那种巨大的力量。”他希望大家不要低估任何一位老人,每位老人都是吞下了生活巨大的无常后,才展现出亲切的微笑的;他还希望大家尊重每位年老的女性,她们才是一直牢牢压住家庭最重要的那部分。
找到跟这个世界的共鸣,才能面对无法言说的无常
小时候,蔡崇达很孤僻,一方面,因为自己非常敏感,能感受很多小的情绪,却讲不出来;另一方面,表达不出来就无法跟人沟通,自己又更难过。
直到他读到一本书,发现它帮他说出了那个说不出的自己,它理解了自己。在他眼中,文学写作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这个理解自己的通道,也是让别人理解自我的通道。
幸运的是,他在小学四五年级找到了文学这一最重要的爱好。在孤独、孤僻、无法疏解时,他认识了文学,知道他也可以跟这个世界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这是他拥有的最重要的财富,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收获。
在他看来,文学很重要的意义是打通我们内心最深处本质上相通的命题,让你知道你不孤独,这是生而为人最幸运的事情。
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又很难理解和表达自己。但他告诉大家,我们本质上是一致的,可以在某个契机点、某个通道里——无论它是一本小说还是一个戏剧片段——相互作伴,相互拥抱。
蔡崇达
他认为,人活在这个世上,一定要找到跟这个世界有共鸣的部分。“只有找到跟这个世界有共鸣的部分,找到喜爱、爱好的部分,才有能力从这个世界汲取力量和营养,才足以支撑你面对这么多无法言说的无常。”
这也是蔡崇达给年轻人的建议:找到自己的热爱,真正学会享受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好,但也有好的部分。世界很多时候跟你格格不入,但确实有一部分跟你内心无限地共鸣和呼应,这就是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收获。
“要真的找到你跟世界发生非常好关系的那部分,你真正热爱的部分,你真正在乎的部分,能够给你带来巨大内心共鸣的部分,那部分将成为你的避风港,再小的一块土地也可以扎进去。”
蔡崇达做客苏州诚品书店分享新书《命运》
他还建议,年轻人成不成功,判断标准不要交给别人。人生就是一个体验过程,只需要问自己:这一刻、这一秒有没有获得感,有没有真正地跟世界建立起联系。要先抛弃功利的成功学观点,回到这一刻、这一秒,想一想这一生有没有珍惜、热爱的部分。
“那部分会让你变得非常有力量,你会发现自己更坚强、更坚韧了,这时你就有内心的压舱石了。”对于当下焦虑的年轻人来说,文学也许可以提供有价值的帮助。
在非虚构写作里,文学拥有更大的视角和观察框架
蔡崇达另外一个广为人知的身份就是资深媒体人:曾担任《中国新闻周刊》《GQ》《周末画报》等媒体的执行主编、总监,获得过《南方周末》年度致敬最佳报道奖、亚洲出版协会特别报道大奖等。谈到非虚构文学与新闻写作,他用切身经历分享了创作的“秘密”。
世界最终都是由人构成的,人心都是肉做的,每个新闻事件、每个故事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生长、碰撞、出土。每次深入采访、撰写特稿,他不仅想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还想看到新闻背后的那些灵魂,想感受到他们的碰撞和纠结。
从受访者身上看到时代、社会、人与人之间、人与自我之间这几层关系,他总是抱着这样文学性的想法去做新闻。
“听一个人开口说话,你要拼命睁开眼睛,打开耳朵,去看时代、社会、人与人之间,人与自我之间这几层关系,看这一把把‘小刀’如何雕刻这个人,让他用这样的腔调说出那样的词语。”
《皮囊》帮他找到一个最好的角度,“文学在非虚构写作里反而拥有更大的视角和观察框架”。他把自己当课题,试图剖开自己的内心,报道自己的内心,梳理自己的内心。
在创作《皮囊》时,遇到很难讲述的、最纠结和最痛苦的部分时,轻轻一碰他就全身痉挛,想要逃避。
在他看来,文学性不是装饰,文学性其实是认识。文学最终只是一种工具,但工具不是目的,工具像拐杖,只是用来支撑你爬完那座山。“重要的是你要走到那个深处去,走到那个顶点去。”
他一直讲,《皮囊》不是他的故事,是我们所有人的故事,“我没有那么重要,我在写我们共同经历的时代,那些人生命题,那些故乡、远方、理想和现实等问题。”
《皮囊》和《命运》
无论是《皮囊》还是《命运》,虚构或非虚构,蔡崇达觉得其实它们都是试图走近自我内心,试图理解、表达每个人都想表达却又很难理解和表达的那部分所作的努力。它们是不同的工具,感恩这些工具,因为它们让他有勇气,有力量去面对一个个必须被表达但难以表达的命题。
发明新的家乡,寻找让自己相信的精神秩序
这些年,无数年轻人像蔡崇达那样,不断从农村、小镇、小城市走向大城市。按照他的说法,“几亿人带着家乡背井离乡”。
他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小时候赖以生存、成长的所有东西,都在迅速地被摧毁,直至消失。而被摧毁的东西是不具体的。比如说,你小时候觉得见到谁应该怎么说话,过年应该怎么过,但是现在,大家不再这样了。
曾经的秩序在迅速被消解,故乡的消失不仅是地理概念上的消失,同时也是精神秩序上的消失。
我们这代人共同经历了如此巨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之所以感到孤独,就是因为我们被连根拔起,被按到水泥地,却扎不进根。
他写书是为了“回家”,他认为读者读他的书也是为了“回家”。大家正在重新构造家乡,寻找自己的基层秩序。他说我们这一代人的职责就是发明新的家乡,而这个家乡不是构造在地上、建筑上,而是在内心秩序上、文学上、艺术上、某种认定上、自我的某种认同上。
为了“回家”,他把《皮囊》中《母亲的房子》改建为“母亲的房子图书馆”。对他来说,“母亲的房子图书馆”好像被一个钉子牢牢地钉在那里了,证明他有家乡。
《母亲的房子》
“母亲的房子图书馆”向蔡崇达故乡东石镇开放
“父亲花了好多钱,雇来石匠,把自己和母亲的名字编成一副对联刻在石门上,雕花刻鸟。”就这样,母亲与父亲的名字共同命名了这座房子。
“母亲的房子图书馆”保留了这副对联
他也一直在追问自己,怎么给女儿建造家乡。他自己是受过家乡恩惠的,也一直跟家人讲,能给小孩最重要的财产就是家乡。这样,她的生命才有来处。令他骄傲的一点是女儿会闽南语,她在家乡那片土地交到了朋友。
他说,所有人都是勇士,因为所有人都要参与发明新的家乡,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工作。
大家都一样,都有扎不进水泥地的迷茫、无助和孤独感。我们通过蔡崇达的文学写作,通过各自生活的一部分,寻找自己的来处,寻找让自己相信的精神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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