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侠｜梅忠智：他“色”胆包天，点燃了花鸟画艺术的生命之焰

著名画家 梅忠智

就像人们，说到齐白石就想起虾，说到徐悲鸿就想起马……很多年来，美术界和收藏界的人一说到梅忠智，就想起他笔下气宇轩昂的公鸡。

在他长达40多年的艺术之旅中，从他笔下扑腾而出的公鸡，多达上千只，形态各异、毛羽纷披、色彩浓重，或独栖，或对语，或齐鸣，或群斗，几乎映照了人间百态。

2011《群雄春趣》178x97cm

有人说，国画家梅忠智就是“一代鸡王”。对此，梅大侠表示既理解又无奈。事实上，他笔下禽鸟众多，从寻常眼底的鸡鸭鱼，到往返天上人间的雀鹰鹤，乃至只听过没见过的凤凰， 他都画得笔墨酣畅、色彩斑斓、神完气足。

他还画梅、荷花、玉兰、牡丹、芭蕉、兰草……前庭后院的四时花色，很多人一画就俗，他偏偏是画什么几乎就让人爱上什么。二十多年前，著名艺术评论家水中天评论说：梅忠智的花鸟画，点燃了中国花鸟画艺术长期有烟无火的生命之焰。

他靠什么点燃？色彩，还是色彩！

作为恢复高考后，西部九省一市首个中国画花鸟画艺术硕士生，梅忠智以孤勇之气，与中国文人画重笔墨、轻色彩的千年传统决裂，大胆着色，随类赋彩，让中国花鸟画从此墨色恣肆、生气勃勃，一反宋元以来纤弱、野逸、矫饰、伪美的士大夫之趣。

都说梅忠智笔力雄奇、“色”胆包天。而这一切，都与他的性情和经历有关。

1977年5月，21岁的梅忠智，正在南充地区南部县排练小歌剧，几乎浑身湿透。作为升钟水库文工团的台柱子，他希望以精彩的表演，犒劳终日奋战的父老乡亲们。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他悬着的心落地了。休息间隙，他却被一个惊雷般的消息震住了：恢复高考了！

自从高中毕业，响应号召到农村当知青，在田里扯了稗子，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比稗子好不了多少。即便考进了升钟水库南充县文工团，他能想到最有出息的，就是做一个多才多艺、受人欢迎的台柱子。如果还能有个挑战目标的话，就是当个团长。

现在，恢复高考了。一旦考取了大学，人生就天宽地阔，是再大的水库也大不过的。他当即决定报考音乐学院。因为他能歌善舞，还能拉二胡。

但消息还是来得晚了些，只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只好备考78级。还好只有半年，等待并不太久。

这一次，他报考了西南师大美术与汉语言文学系，他想以此为起点，当一个大文学家。毕竟，他十来岁写的诗，就在南充市学生运动会被朗诵了。宣传队那些表演的小歌剧，还有些独唱歌曲，也是自己原创。而且，画舞台背景、演话剧、跳舞等丰富经验，能使他迅速融入到文艺家创作时的畅想之中，心无旁骛。

然而，进入考场，加试美术考试色彩时，他却流起了鼻血。血滴在画笔上、颜色里，触目惊心。好在一小时后，血算止住了。他飞快地挥舞画笔，直到铃声一响再响，才悻悻然交了卷。满以为美术考得不成功，读中文系没问题，因为78级考试规定，加试美术音乐，前提是文考必须上线。结果大出意外，当届高考，西师美术系在南充地区只招一个人，他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8岁时的梅忠智（全家福）

一进入大学，青年梅忠智便又惹人注目。长得白净、文弱，言谈举止却颇为豪爽，尤其是泼墨挥毫时气场超大。其实，他高中阶段，就常常手握斗笔，写广告招贴、大字报。

时值百废待兴的年月，年龄悬殊的青年们，在一起接受美学的洗礼，内心常常会掀起一阵阵风暴。梅忠智认为，中国画一定要有传统精神，要将抽象与写实结合；艺术要贵族化，更要平民化。为此，他拿起画笔，往往自出机杼，不太按照老师的方式来。

他反对过分写实，也反对亦步亦趋地学艺求艺。看到一些老教师，床下写生稿堆了几大箱，自己的作品一张没有，不免悲从中来。

“艺术不是苦行僧干出来的，也不是学出来、教出来的，甚至是玩出来的。”访谈现场，梅忠智对着旁边的女学生，再次说出了课堂上的话。

的确如此。回顾自己从小被艺术点燃的几个瞬间，全与玩有关。出生在阆中的他，从小被古城的如画山水所感染，常在江边一逗留就几个小时，被姐姐带到锦屏山上观天下，每次都乐得大叫。幼时被母亲背着去看戏，看到舞台上的布景、字幕，就一阵心痒痒，戏散了，还尖在嗓子学唱腔。看得多了，也就开始了吹拉弹唱、写诗作画。还有，爷爷有大庄园，算是地主，虽然“三反五反”，但总有些“封建余绪”去之不尽。他到婆婆床下躲猫猫，碰到了银圆、字画，偷偷把玩了好些时。

1987年5月，梅忠智首次个人画展在川美博物馆开展

他五六岁时，随父母迁居南充嘉陵江边，与北塔公园正对。眼中之塔，随时在召唤他，出门悠游山水。他说，南充自古文人墨客众多，奠定中国绘画理论基础的顾恺之三论，其中一篇《画云台记》，其实就作于当时的阆中云台山。他感念那里的山山水水，现在还常回南充，看望关心90多岁的老母亲。

他还记得，13岁那年，姐姐的朋友的大姐出嫁，他连日画了一幅牡丹，姐姐拿去道喜，还带了把喜糖回来。喜糖成为少年梅忠智，最早的艺术报酬。他后来“色”胆包天， 除了性情使然，或许还与那把喜糖有关。

本科四年，梅忠智在西师校园已颇有名气。他早早地探索自己的艺术风格，作品引起话题，受到关注。

但他注定不是一个，浅尝辄止、安守本分的人。当他得知，系里创设中国画硕士专业时，当即决定报考。就像1977年那一次，坚决如铁。

备考是艰辛的，也是幸福的。短短的半年里，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闻鸡起舞。中国西部九省一市，首个中国画花鸟画艺术硕士研究生，硬是被他考取了。

时年26，梅忠智拜在苏葆桢、李际科二先生门下。就在他于传统笔墨中孜孜以求时，始于1983年“5.20事件”的“85美术思潮”横空劈来。崇尚西方现代艺术观念和表现手法，一反程式化、政治化、苏联化的美术窠臼，毫无疑问，这对研习传统中国画的学院派来说，有着绝对的冲击力。无数青年顶礼膜拜，一些老夫子们却惶恐不安。

“对有些人来说，保住笔墨就是保住自己的饭碗。”梅忠智谈及当年风云，已显得很平静，“我一开始就认为，中国画既要继承优秀传统，又要与时代审美需要、审美特征、审美气息相融合。哪怕是传统题材，画面构成也要耳目一新，表现手法也要求新求变。”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在风格样式的探索上，是早慧、早熟的。

1985年，他研究生毕业，很顺利地分配到四川美院国画系。有趣的是，因授发学位资格有限，他是西师美术系培养的研究生，学位却由川美授予。当时，论国画系的实力，西师超过川美，论美术专业的整体影响，川美又碾压西师。梅忠智作为两大院校“联合出品”的首个中国花鸟画硕士，赴川美执教花鸟画，增强其学科实力，既顺理成章，又有着某种现实的幽默。

由于热情、健谈，直言不讳，梅忠智的花鸟画教学，非常受欢迎。教学之余，他将时间都用在了创作上，很快就积累了一批极具个性的作品。1987年5月，他在四川美院博物馆办起了个展，一炮打响。

“当时的重庆名流都来了。北京《人民中国》杂志主编一行人，原本到重庆看望苏葆桢、冯建吴，突然在《重庆日报》上看到我的展讯，便赶到美院看画展，一看到画就激动了，要采访我。有人来寝室里找我时，我还在听音乐。初出茅庐就上了顶刊，我算是沾了二老的光。”梅忠智笑着说。

1987年10月，31岁的他，又受邀在中国美术馆办展，时任美术馆馆长刘开渠欣然题字，曾任中宣部副部长、文化部部长的朱穆之也亲自提笔：梅忠智画展意在创新。这一下，让青年梅忠智爆得大名。

1987年10月，中国美术馆举办“梅忠智中国画展”

好运不止于此。四川外国语大学的日语专家，到美院看了展览，便热心地将画家推荐给日本教育学会。1988年3月，梅忠智访日，《人民中国》日文版闻讯报道。他开挂的人生，由此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为此小高潮着上花絮的，是1987年的四川美术学院学报《当代美术家》杂志，刊登了一页他的小花鸟。不承想，美术界为之一振，一致认为，这就是花鸟画创新的标本，既有传统，又有新貌。

“在传统大写意花鸟画形态中，融入中国民间绘画的夸张造型和浓彩重艳，并赋予其中国文化艺术的内涵，追求浪漫、寓意和抒情的理想境界。”多年后的今天，梅忠智遥想当年，做了如是观。

回想起来，人生的第二个高潮，正是在日本期间。

1996年，梅忠智在日本东京画室

作为日企的艺术顾问，梅忠智不可避免地要参与一些艺术交流。让他不解的是，很多日本人，包括画界同行，都认为中国画只有笔墨，没有色彩。对中国绘画史如数家珍的他，当然知道，中国画早在唐宋时期，无论山水、花鸟、人物，色彩都比较丰富，只是到了元明清，受文人画趣味的影响，才开始淡化色彩，而偏重墨色，渐渐发展成墨分五色的观念。

尽管简中寓繁、计白当黑、探幽烛微，成为中国画的一大技法和趣味，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画排斥色彩，中国画家不懂色彩。久远不说，就是近现代的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等大师，都曾创造过重彩经典，晚年的张大千，更是以大泼彩为国画写上妖娆的一笔。

1994 《黄昏》96x96cm

心有不服的梅忠智，为了向日本人证明中国画的色彩传统，开始了更加浓墨重彩的探索。他想到的是，将中国传统绘画的意、境、气，与民间艺术的鲜活性、图案性、符号性相结合，再辅以西方现代、后现代的表现手法。由此，他笔下的花鸟，开始夸张、扭曲、变形：一只似是而非的凤凰，扑空而起，跃于彩罐之上，鸟占据大部分画面；或者两只明艳的野禽，身披几何体般的毛羽，像一对迷途的恋人，依偎于幽蓝树枝之上，神情忧郁；或者一只长嘴肥鹳，茕然独立于危崖之上，对着浩浩江水，作伟人哲思状。

观其画册，1996年，也就是从日本凯旋的当年，他有两幅意味深长的画。一是《归》，骏马飞奔，头上花枝如火；一是《青龙大花瓶》，瓶花灿然，桌布绚烂，晃眼看去，犹如梵高的向日葵。窃以为，这两幅画作，不经意映射了他彼时心境。

1996 《青龙大花瓶》96x96cm

东瀛八年，是他与中国画刻意保持距离的八年，是他打通三大艺术谱系的八年。按其自述，履日期间，他在深入探究东西方绘画，诸多形式内容和艺术理念的基础上，融入西方现代绘画的形式构成和表现主义绘画观念，并与中国画艺术的抽象意念、写意精神通融，确立了笔墨夸张、色彩斑斓、独具风格的现代重彩写意花鸟画艺术形式。

旅日期间，他每年还要回川美上一个月课，依然是教授花鸟画，除了基本技法，还会带回新的观念、信息。相对而言，他更看重打开学生的视野，培养他们艺术创造力。

八年太长，八年太短。终于，他带着自省、自信和自新，回来了。

1997年，《美术》杂志发表专题，介绍梅忠智最新艺术成就。图文一出，画界惊呆了——梅忠智给我们带回了惊喜！

八年前，他初露锋芒。八年后，他名声大振。他以其现代重彩大写意，让当代画坛乃至中国绘画史上，多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梅忠智。

1996 《无阻图》86x94cm

虽名声大噪，依然精进不止。

他努力尝试一种当代审美呈现，让花鸟与山水相融。由此，我们得以看见，他笔下的花鸟，不是常见的折枝花鸟的翻版，而是面貌、神情、体态各异的禽鸟，或立或卧于深涧幽壑之上。它们是穿越而来的古代侠客、哲人、隐士，在淙淙流水或死水微澜之上，冷看今人，也渡自己。

2009 《绿野香风》 198x48cm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津津乐道的，是他画鸡。鸡是人们最为熟悉的家禽，齐白石、任伯年、陈白羽、徐悲鸿等大家都画过，他们都是在笔墨形态上变化，而梅忠智更为大胆，不仅赋予鸡公健硕的体态，还从鸡冠到羽毛，都大写意着色，让其意兴飞扬。

他还以鸡反映世间百态：欢聚、独处、互嘲、官斗，幽独、得意、失落、彷徨……他的雄鸡图，往往尺幅较大，笔酣墨饱，气势开张，长达6米的《百鸡图长卷》更是堪称巨制。

2012 《春兰》 132x68cm

数十年来，阅鸡无数，百画不厌。这是一种符号化策略，还是对鸡本身的一往情深？

梅忠智说，其实画鸡纯属偶然。当看到古文，言及鸡有五德“文武勇仁信”时，很受感触，便以笔墨表现之。哪知越画越起劲，越画越有感。人活在世，有多少人能集五德于一身呢？画鸡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喻世。

他说，历代画家，即便无所不画的大家，也有自己常画的题材。很难说是一种策略或路数，更多是情钟于此。在很多人看来，梅忠智性情豪爽、耿直，宁可动手也不藏私，颇有川北侠义之风。遇到“雄鸡一唱天下白”“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样的禽中侠士，岂能不惺惺相惜，画之乐之？

2014 《傲霜斗雪》178x162cm

然而，在雄鸡之外，近些年来，梅忠智又左右开弓，既画“抽象派”花鸟，又画梅兰荷等传统题材。尤其是用笔最勤的寒梅，那种虬枝盘旋、傲骨铮铮、凌寒自开的气象，摄人心魄。

2022 《鸟眼之病毒》96x94cm

问其创作路数，他答得颇为真实：前者是探索、引领，为了让传统中国画具备当代表现性，属于一种野心；而后者是现实需要，作为专业美术学院教授，必须传授中国画艺术的传统理论和描绘技法，言传身教、身体力行，离不开具体的创作。

他说，这种“两手抓”的方式，一方面重新深入审视传统，一方面更加追求花鸟画创作题材的宽泛和融入时代审美需要，让他受益匪浅。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老派又新式的人。他始终站在，传统形态向当代形态转型的关键节点上。也许，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责任。

因为这份责任，他除了创作，还致力著述。数十年如一日。他发表的数十篇论文，如《现代日本画的困惑》《日本花鸟画艺术探索》《色彩美是花鸟画艺术的重要审美特征》《论花鸟画的意境美》等，影响广泛。他的专著《中国画教育现状》《日本画与日本画技法》《写意鸡画法》《当代花鸟》等代表作，在美术教育界风靡一时，甚至成为高校教材。

近四十年来，出入传统与当代，他百转千回，教研创始终高度统一。他一再表示，自己成名很早，但从来没放弃过探索。或许，在久负盛名之后的今天，到底该怎么画下去、写下去，比一幅画到底能卖多少钱，更让他费心。

我久久打量沙发前的《吉祥富丽》图，被耀眼的牡丹和扑腾的雄鸡所感染。他说，这是一幅受邀参展的正能量作品，世道好时，有人出两百多万，都没卖。

“我的作品，将来一定会被推到一个再度审视的高度。”就像早已被美术界、评论界重量级人物，一再肯定一样，梅忠智，对自己也有着明确的预判。

“其实我并不太在意身价什么的。在我看来，学术地位高于一切。”

言及此，他扬了扬手。像侠之大者，不容置疑。

————艺术家档案 ————

梅忠智简介：著名国画家、美术教育家，四川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第十届全国理事会理事、全国友协国际艺术交流院副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第四届、第五届重庆市政协常委，重庆市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理事。中国友好画院院委、海外王雪涛艺术研究会特邀艺术家。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