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5岁的汉娜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离别,和小表妹巧妹、“武林高手”黄丽敏、表哥周基鉴以及生活了15年的重庆告别。这一别就再没能回到中国,但是汉娜对重庆以及亲人的思念从未减少,在汉娜78岁的这年,她用笔将自己记忆中的美好全部用文字记录下来,一本《汉娜的重庆》包含了她对重庆的热爱和对亲朋好友的思念。2020年,这本书跨越了中德7724公里的距离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后由同是重庆人的海娆翻译。2022年,在众多读者的接力下,汉娜和居住在四川广安的巧妹终于见面了,汉娜激动到全程用重庆话交流,这场跨越70年的寻亲也就此落下帷幕!本期最人物纪就带大家走进这位86岁中德混血老人的传奇人生以及她的跨国寻亲之旅。
汉娜的近照
汉娜的出生
1937年,汉娜出生在重庆江北寨子坪附近的彭家院子里,父母给她取名傅安娜。
父亲傅德利是德国人,因为喜欢探险,所以他从遥远的德国来到西藏,在探险过程中他爱上了西藏美丽独特的景色,也被当地热情淳朴的风土人情所吸引。
探险队成员看到傅得利这么喜欢中国就给他介绍了一位成都女孩——彭廷文。
彭廷文是四川成都人,她出生在大地主家庭,经历过封建社会的裹小脚,也感受过中国向西方学习的风潮,接受过西式教育,就是这样的家庭背景为之后的变故埋下了导火索。
汉娜妈妈晚年时候的照片
傅得利和彭廷文在经人介绍认识之后,就开始了频繁的联系。彭廷文担任傅得利的汉语老师,傅得利向彭廷文讲述探险的故事,两个人在相处过程中很是契合,互相认定为对方的终生伴侣。1935年6月7日,两人在成都登记结婚。
1937年,傅得利接到一封任命通知,因为傅得利早期参加过一战,再加上傅得利待在中国的时间较长会说汉语,所以他被任命为德国驻华使馆的领事。搬到重庆后,两人就有了第一个孩子——本文的主人公汉娜。
汉娜出生时家里的经济条件特别好,可以说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家里还有6个佣人负责日常的起居,作为中德混血的汉娜从小时候就展示出自己强大的基因,立体的五官、高挑的身材,身边的亲人都特别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女孩。
汉娜的童年
1937年的重庆处在巨大的考验之下,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让大多数家庭都要经历战争带来的苦难。汉娜很少能见到父亲,因为父亲外交官的身份每天都特别忙,一周都回不了家一次。
汉娜的父亲对中国的感情很深厚,看着人们在日军的轰炸下慌乱逃跑,流离失所,他将德国国旗铺在楼顶上来帮助人们躲避,并向上司写信表达对此次战争的不解。他还对汉娜说:如果你以后遇到有人诋毁重庆这座城市的话,一定要告诉他,重庆经历了太多的苦难,重庆人民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卫自己的家园,他们永远值得所有人敬佩。
汉娜一直记得父亲对自己的叮嘱,而且她对重庆的感情远不比父亲少,在之后的生活里她身体力行的表达出对重庆的热爱。
汉娜和妈妈、弟弟、表哥的合影
汉娜的童年一边见证着苦难,一边又体会着短暂的幸福。汉娜的童年有很多玩伴,这些玩伴带给汉娜很多帮助和感动,汉娜与他们的情谊在几十年后回忆起来依旧是温暖美好的。
汉娜在江北大庙小学(观音桥小学前身)读书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武林高手”,这位会功夫的朋友每次都会在汉娜被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中德混血的汉娜在其他同学眼里很奇怪,于是经常受到班里同学的欺负,有一次汉娜在回家的路上被其他男同学拦住,同班同学黄丽敏看到后,就从书包里拿出一节小棍子把欺负人的男生都赶走了。
汉娜特别感谢黄丽敏的出手相助,连忙表示感谢,但黄丽敏安慰汉娜说自己的父亲是当地的武术教练,有时候会教自己两招,让汉娜以后都不要害怕。就这样汉娜和黄丽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每天放学都会一起回家,黄丽敏还教汉娜怎么对付“坏人”。
汉娜和同学的合影
和汉娜从小玩到大的还有“巧妹”,她是汉娜的小表妹,她独自一个人在重庆并且住在汉娜的家里,两人就好像亲姐妹一样相处,每天形影不离,上下学都在一起,据汉娜回忆,自己的父母差点就把巧妹收养了,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能收养。巧妹没想到在几十年后与汉娜的再见面是在相隔几千公里之外的线上见面。
汉娜的中学是在南开中学度过的,她在这个学校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闺蜜——闵晓玲。两个女孩子一起参加学校的舞蹈队,一起为了表演训练到很晚才回家,互相帮助对方纠正舞蹈动作,假期里一起玩闹,一起去对方的家中做客,她们的友谊丝毫没有因为国家不同而有任何影响。
汉娜辍学回家
汉娜的快乐时光大多都是学校的同学和朋友给的,汉娜辍学后就好像和那些快乐也断掉了联系。
1949年,12岁的汉娜因为某些原因从南开中学辍学回家。之后不久,母亲收到通知因为自己的家庭背景要到农场劳改。母亲被带走后,家里就只剩下汉娜和弟弟两个人,她只能带着弟弟去找父亲。
父亲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再干外交官的工作,没有了经济收入后生活过得很拮据,汉娜看到父亲住在一个特别小的屋子里,每天因为找不到工作而郁郁寡欢,那一刻汉娜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之前的娇小姐了,是时候该承担起家的责任了。
汉娜的父亲在重庆朝天门码头
十几岁的汉娜不仅要照顾弟弟,还要担起家里的日常琐事,包括做饭和收拾屋子。因为没有钱,汉娜每天只能买菜场里最便宜的菜,突然改变了生活环境的弟弟哭闹个不停,汉娜只能想办法把每个简单的菜做出花样,虽然有时候面对现状很无奈,但是汉娜也没办法改变。
汉娜的父亲面对如此窘境,心里有了回德国发展的想法,他琢磨着像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饿死,自己的孩子也要跟着受苦,还不如回家乡拼一拼,他和同在重庆的德国朋友商议后决定举家前往德国。
初到德国的生活
1952年,15岁的汉娜要跟着父亲离开重庆去往德国。她向好友一一道别,她不知道这次分别再见面是什么时候,毕竟自己要去的是德国,她特别舍不得离开这座从出生起就陪伴着自己的城市。表哥周鉴基担心汉娜适应不了德国的生活,甚至提出可以供汉娜读书。
可汉娜最终还是跟随父母去了德国,这一去再也没能返回中国。
汉娜回到德国时的生活和在重庆没有什么差别,到处都是没有安置的难民,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也受到了重创。汉娜一家人在汉堡的难民营暂时居住下来,几十人一间的大房子,每家都是用帘子隔开的,汉娜再一次深切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难民营
此时的汉娜是全家的依靠,不仅要照顾弟弟还要照顾对德国生活很不适应的母亲,父亲跟着别人出去干活,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汉娜在苦难的现实生活下被推搡着一步步快速长大,汉娜已经从娇小姐彻底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汉娜重新读书的机会是一位亲戚给的。在圣诞节的时候汉娜一家人被邀请去姑姑家做客,姑姑在慕尼黑当医生,年近七十却没有孩子。姑姑第一眼见到汉娜就特别喜欢,就提出让汉娜留下来,并且可以供汉娜重新读书。
情景再现
汉娜思虑再三,向父母安顿好家里的事便听从姑姑的话留了下来。在重新上学期间,汉娜因为不懂德语,遇到了上课听不懂,和同学交流不了等重重困难,她一度很沮丧。但姑姑看出汉娜是个不怕困难的孩子,每次遇到问题都会鼓励汉娜,汉娜也很努力,凭借自己的努力顺利毕业。
汉娜毕业后进入了职业学校学习护士专业,学习结束后,她并没有选择留在姑姑的诊所,而是回到了汉堡去找自己的父母。汉娜用自己的专业很快找到一份在医院的工作,她每天下班回家还要帮助弟弟辅导功课,她还鼓励母亲去当中文老师,教别人汉语。
幸福的婚姻生活
1960年,23岁的汉娜遇见了相伴一生的爱人。汉娜是在舞会上遇到的汉斯,两人一见钟情,短暂相处之后便产生了爱情的火花,汉斯是汉娜喜欢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1962年,两人结婚,婚后儿女双全。汉斯是一家拍卖行的学徒,起初家中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生活水平还不错,但是两个孩子的加入,生活就开始拮据起来。汉娜看出汉斯学徒的功夫已经都学到了,便鼓励汉斯自己开一家拍卖行。
汉娜和丈夫
为了将拍卖行开起来,汉娜辞去了自己的工作,和丈夫一起经营拍卖行。起初的生意一般,丈夫有时候都想要放弃,而汉娜觉得不拼一把怎么知道行不行,最困难的时候都需要父母接济自己的生活,但汉娜从来没有放弃。
经过多年的心血,拍卖行的生意有了起色,甚至做到了汉堡第一,业务广泛,远近闻名,很多上流社会的人都成了他们的客户。汉娜一家的生活自此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身边有爱人的陪伴,儿女的玩闹,吃喝穿也不用再发愁,埋藏在汉娜心中对重庆和亲朋好友的思念也开始生发出来。
写书跨洋投稿
汉娜的母亲在临终前亲手设计了自己的墓碑,她将自己的名字放在最中间,四周是一圈稻花,母亲对汉娜说,我这辈子回不到故乡了,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离家乡近一点,名字就好像我自己,周围的稻花就像儿时屋子旁的稻田。
母亲的话彻底让汉娜按捺不住对重庆以及儿时好友的思念,她开始寻找自己的亲人,她特别希望有一天能带着母亲回到成都回到重庆,再见一见儿时的好友。无奈寻亲消息迟迟没有结果,汉娜决定换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思念。
2015年,78岁的汉娜开始动笔,她打算将自己对重庆的人和事用文字一一记录下来,在创作整本书的时候,往事就好像一幕幕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重庆的江北观音桥、南山文峰塔,还有自己生活的彭家院子、“武林高手”黄丽敏教自己功夫、闺蜜闵晓玲和自己练舞、小巧妹和自己玩闹......
汉娜亲手画的彭家院子
汉娜一边回忆一边重温,这些故事虽然已经过去了63年,但是回想起来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她一边写一边向丈夫讲述,丈夫听着汉娜动情地描述,他鼓励汉娜将这本书迅速完成,然后出版,这样就可以扩大寻找的范围,最好可以找人翻译成中文,这样如果有人看到的话就可以增加寻亲成功的可能。
在丈夫的鼓励下,汉娜在两年之内就写完了整本书,她将自己的书命名为《汉娜的重庆》,并且在2017年顺利出版。
汉娜说:“每一行文字都是我迈向故乡的步履,尽管笨拙,却让年老的我踽踽而行,一步一步终于重返远方的家园”。这本书的德语版出来后,汉娜希望可以被翻译成中文,最好能在成都或者重庆出版。因为汉娜说:“成都是我妈妈的故乡,我要让这本书载着妈妈的灵魂回乡,帮妈妈实现她想落叶归根的愿望。重庆是我的故乡,我也想让自己的灵魂跟随这本书重返故乡。”
汉娜和译者海娆
2018年秋天,汉娜找到了可以将书翻译成中文的海娆,她也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海娆听了汉娜的故事后很受感触,她专门来到德国拜访汉娜,两个人一见面就聊得很投机,汉娜用一桌重庆菜招待了海娆,在海娆眼里,汉娜根本不像已经81岁的老人。
与巧妹成功线上见面
2020年,《汉娜的重庆》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一经出版就引来了大量的关注。汉娜的故事被很多人知道,因此汉娜和小巧妹的重逢也迎来了转机,在网友的接力下,成功联系到了巧妹。
巧妹现在居住在四川广安,已经84岁高龄的她身体特别健康,可以种菜也可以简单的劳作,还可以和同村的老头老太太摆龙门阵,只是耳朵有点不好。巧妹知道汉娜在找自己的时候特别开心,经过重重帮助巧妹和汉娜终于见面了!
汉娜和巧妹线上见面
两人采取了线上见面的方式,见到对方的两人特别激动,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问对方身体怎么样,询问身边的亲人怎么样,和之前的朋友还有没有联系之类的话题。
2022年1月4日,上游新闻记者拨通了汉娜的电话,在电话中汉娜全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和记者交流,汉娜说自己因为年事已高,身体已经不允许乘坐飞机了,不然无论如何也要回重庆看一看。汉娜在挂掉电话时说道:我爱重庆家乡,我爱重庆人,我爱你们。
汉娜给别人分享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如今,汉娜已经86岁高龄,现居住在德国北部的一座小城里,她永远记得重庆是她的家乡;记得父亲牵着她的手从重庆朝天门走过;记得和儿时好友玩闹的时刻;记得重庆永远都在等着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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