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如何炼成「离地半米」的浪漫美学

主创团队在美感和视听美学方面，并不满足于只用现实主义的美学进行创作，而是希望在写实基础上，再加入一些印象主义和浪漫的元素，去捕捉一种美妙的意境。

作者｜王珊珊

「今夜不会有难舍的旧梦。」

一曲《再回首》响起，《漫长的季节》大结局收官。社交平台随处可见与剧情相关的热议话题，很多剧迷仍然还停留于那个永恒的秋季，与王响、龚彪、马德胜、沈墨、李巧云这些人物的命运一起浮沉。

作为腾讯视频「X剧场」的第一响，《漫长的季节》树立了悬疑赛道的标杆之作。无论是老年群像的视角、三条时空线并行的解构，还是极具差异化的金色东北背景，《漫长的季节》都足以令整个市场感到耳目一新。

回首整部剧的诞生过程，正如主演范伟的感叹，好东西，「值得玩命拼一把」。

过去三年，主创团队曾在剧本、制作等各个环节遇到诸多挑战：如何找到东北悬疑故事的创新解法？如何平衡生活流质感与犯罪戏剧线？以及如何让此时此刻的观众，对于片中的旧时代产生共鸣？

每一位工作人员的热爱、投入、专业、坚持，最终成就了这部口碑爆款。

从凛冬到金秋，东北悬疑的创新解法

最初的故事，源自腾讯在线视频影视内容制作部天然工作室高级总监、《漫长的季节》监制、总制片人张娜与编剧于小千的原创剧本《凛冬之刃》。

张娜当初之所以想做东北背景的悬疑故事，最大动力是源自对于《无证之罪》的欣赏。那部2017年的口碑之作，讲述凛冽寒冬的连环杀人案件，正是由《漫长的季节》制片人卢静团队打造。

还值得一提的是，编剧于⼩千曾与范伟有过合作，创作王响这个人物时候，脑海中代入的就是范伟。

张娜介绍说，《凛冬之刃》剧本2018年写完后，曾在市面上流转过一段时间，始终未找到最合适的创作者，直到最终由腾讯视频出品，导演辛爽与制片人卢静团队操刀。

辛爽当时已经凭借《隐秘的角落》一鸣惊人，而前作的大获成功，也给当时还算新人的导演带来很大压力，「希望自己不要站在原地不动，给观众更多新的东西」。

接到《凛冬之刃》的时候，辛爽首先被「一个老年出租车司机困在过去」的故事前提打动。《隐秘的角落》是从三个孩子的视角讲故事，而《凛冬之刃》则提供了稀缺的老年视角延展的可能性。

辛爽也被剧本细节处透出的生活质感触动，例如王响与妻子美素的贫嘴互动，「在海量的影视剧本⾥，能写出这种真实质感的并不多」。

然而，摆在主创团队面前的难题是，发生在东北冬季的悬疑故事已经不算新鲜，「⼤家⼀提东北题材就觉得是寒冷的、肃杀的，我们希望先把这个标签摘掉。」

团队为了找到突破性的切入口，前期耗费11个月调整修改剧本，将主题意象、时间线、人物、剧情都做得更加新鲜而扎实。

关键的破题解法，是从《凛冬之刃》到《漫长的季节》，从严寒到金秋。

这样的改动符合剧情逻辑，王响的儿子死于秋季，他的人生就此陷于秋天的痛苦回忆中。另一方面，辛爽是东北人，他脑海中有一幕美好的童年回忆，「我和我爸妈，骑着⾃⾏⻋，路过⼀⼤⽚⽟⽶地，夕阳把⽟⽶照成金黄色，硕果累累，非常温暖。」

为了满足3个多月的拍摄周期要求，主创团队决定在昆明取景。昆明有黄绿色的暖冬植被，恰如东北的秋季。北国南拍，给置景环节带来极大压力。制片人卢静表示：「把昆明还原成东北，需要付出很多的⼈⼒、物⼒、财⼒。」

制作组完成了很多不可能的任务，例如把一辆蒸汽⽕⻋的车身拆卸成多段，用三辆 19⽶⻓的厢⻋，从湖北运到昆明，安置在昆钢厂里。

为了呈现一个更真实的东北氛围，辛爽提出希望能在云南种出一片玉米地，但玉米并非云南当地常见的农作物。剧组在西双版纳与当地居民沟通，用三个月时间，把农作物改种出玉米，这才成就剧里那片金黄美景。

作为总制片人，张娜强调，腾讯视频非常信任主创团队，以精品好内容为己任，给予优秀的创作者以最大的发挥空间，尽可能地保障项目进展顺利。

龚彪之死，命运就是最大的悬念

「你以为讲的是命案，看到最后才知道讲的是命。」正如观众评论所言，《漫长的季节》到下半程不仅没有泄劲，还能更加渐入佳境，戏核勾子正在于扣人心弦的人物命运。

第11集被观众称为「封神」的一集。龚彪的赴死结局，令很多网友唏嘘不已。辛爽认为，龚彪这个人物是整部作品命运主题的最佳体现，「《漫⻓的季节》最重要的主题不是在讲⼀个案件，它是在讲关于人生与命运的故事。其实龚彪这个人物身上有很多关于人生的讨论。他没有经历过碎尸案，浑身都是毛病，有各种各样的瑕疵。但是我们每一个真实的人，谁不是浑身都是瑕疵？某一刻你一定会有人生的闪光，会发出人性的光辉。」

在辛爽看来，尽管在中国文化里通常忌讳谈生死大事，死亡是人生无法回避的话题，「龚彪的死亡是否太突然？实际上，死亡从来不会预警。悬疑情节正发生在命运之中，究竟命运下⼀刻给你发什么牌，你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为了呈现跌宕起伏的悬念氛围，主创团队用三条时空的叙事线，推动起命运的「多米诺骨牌」。

从第一集的章回体叙述开始，三个章节分割出三个独立的故事，但又互相紧密关联，最终在结尾汇聚起来，就像三张多米诺骨牌。

直到第12集，当王响跌落桥上，雪下得越来越大，前三章的故事在这个时刻汇聚，所有时间融为一体，第四章的新篇幅就此展开。

需要强调的是，每个人物在不同时间段呈现出来的精神面貌完全不同。鲜明对比能勾起观众的好奇，想要探究到底是怎样的岁月印记，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

这正是老年视角最大的价值所在，唯有老人的人生跨度担得起漫长二字。当老年王响出现在镜头中，低调沉闷，看着令人心疼，与曾经意气风发的火车司机截然不同，昭示着曾经经历过的痛苦的份量。

制片人卢静认为，《漫长的季节》的精神内核是希望通过一段段人生故事，借由剧中人物面临困境的精神力量，给当下的观众带来慰藉。

「无论你是何种身份、生活在哪个城市、年龄多大，成长的过程中都难免会遇到困境，而如何处理，如何面对，这是一个全球性的议题。《漫长的季节》给出了一种可能的解答。

令辛爽非常触动的是，他收到一位观众的私信，谈及父亲去年去世了，当看到第五集王响站在桥上对着月亮喊「阳儿」的时候，突然感觉到父亲在月光下注视着自己。

那一幕，观众与创作者之间，达成了一种美妙的精神共鸣，一种无言的沟通。

要接地气，也要浪漫诗意

《漫长的季节》既有热气腾腾的生活流细节，又有极富电影质感的视听语言、充满文学性的台词表达，传递出浪漫的诗意氛围。

在张娜看来，辛爽有独特的创作风格，擅长用浪漫主义的方式来解构生活和情节，使得这部剧不仅接地气，而且拥有精致而丰富的观赏层次。

辛爽谈道，整个团队达成「离地半米」的美学共识，即在写实呈现的基础之上，去捕捉一些浪漫而美妙的意境。

「我们在美感和视听美学方面，并不满足于只用现实主义的美学进行创作，而是希望在这一美学基础上，添加我们自己的想象，再加入一些印象主义和浪漫的元素。」

例如有一场戏，王阳和沈墨在天台上观赏对面的烟囱。王阳说：「你看，那里要放烟花了。」事实是，有些工厂在处理废气时会使用某些方法，会产生彩色的光和雾。如果透过酒瓶的底部去看，就会感觉像烟花般梦幻。

辛爽强调，一场戏的浪漫魅力，来源自各个部门的配合。

「当我们认为某场戏很好看，这个好并非是单向的。一场戏的好包括剧本中的剧情与人物，包括演员在现场赋予这个角色的魅力，也包括造型设计、摄影、灯光、音乐等等。因此，一个场景的魅力实际上是所有这些因素协作形成的，共情也是构成魅力的一种方式。」

演员们自然、流畅又充满爆发力的表演，同样兼具真实质感与戏剧性的震撼感。

范伟、秦昊、陈明昊在剧中饰演老年三人组，贡献了最多令人回味的表演瞬间。饰演王阳妈妈罗美素的林晓杰，每个小动作、眼神都能瞬间将观众带入戏，被誉为无痕演技教科书。年轻演员们也都贡献了精彩的表现，没有一个人演技拉垮。辛爽感叹，他在片场有时会故意不喊咔，因为演员总会继续即兴发挥地演下去，带来额外的惊喜。

美术指导于浩然谈及为剧中录像厅选景的过程。一开始，团队设想录像厅是一间老街上的店铺，但很快意识到这个设定非常常见。美术团队找到一处小楼，附带废弃的游泳池，现实中有老人在那儿打麻将。

主创们选定这栋带有干涸泳池的小楼，打造出一个属于年轻人的秘密城堡。剧集开始，录像厅有着犹如桃花源般的氛围。然而，随着剧情展开，录像厅又是悲剧的发生地，极大地增加了戏剧冲突感。

音乐是《漫长的季节》令观众惊喜的元素。作为前Joyside乐队吉他手，辛爽有独到的音乐品味，为每一集都挑选不一样的片尾音乐。他在机房里剪辑的七八个月中，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大量听最新的音乐，有感觉合适的音乐，第二天就会配上画面试听。

谈及《再回首》这首片尾曲的选定过程，辛爽表示在与范伟讨论大结局的拍摄方案时，脑海里就响起这首歌的旋律，这是唯一在剧本阶段就确定的歌。

王响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这段音乐是送给所有观众的。

一部佳作的诞生绝非易事。从原剧本算起，《漫长的季节》总筹备期长达五年。主创团队投入三年心血，拍摄107天，远远超过相同体量的剧集拍摄时间。

正如导演辛爽在制作特辑里与团队共勉的那一句，「好东西可不就费劲么」。

从主创到主演到每一个幕后人员，所有人的付出与努力，最终成就了现在的《漫长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