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第一个“零垃圾”的环保村镇：可持续小镇探索以及零废弃构想

一片小小的树叶，竟让日本最美村镇之一的上胜町起死回生；一部禁止在野外焚烧垃圾日本法律，却让上胜町成为日本第一个“零垃圾”的环保村镇。

上胜町位于日本西南部的德岛县，地处德岛县中部的胜浦川上游，面积109.68平方公里，85.4%的地区为森林，大约1500人左右的村民，生活在55个大大小小的定居点，距离德岛县城约50分钟车程。

日本最美村镇之一的上胜町

这里地处山林，风景优美，被评为日本最美村镇之一。长期以来，小镇以林业和柑橘产业为主导产业，但在上世纪60-70年代，日本放松了木材进口许可，上胜町的木材产业受到了严重的冲击。而1981年发生的寒潮，则让柑橘产业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日本最美村镇之一的上胜町

在此背景下，小镇发展面临严重的危机，人口快速流失，剩下的只是老人和妇女，老龄化和空心化十分严重。这样一个陷入衰退的小镇，是如何涅槃重生，成为日本最美村镇之一的呢？

一、一片小小树叶，带动一个产业

大家可能意料不到的是，让上胜町起死回生的竟然是一片小小的树叶。上胜町在林业和柑橘产业遭受重创之后开始谋求替代产业，先后进行了种植蔬菜和香菇等其他作物的尝试，但效果不佳。

日本环保小镇上胜町

1986年，年仅22岁的农林技术员横石知二被派驻上胜町，为这个乡村的发展带来了转机。一个偶然的机会，横石知二发现料理店的餐盘里都使用新鲜的树叶作为装饰，他受此启发，萌发了在上胜町发展树叶经济的想法。横石知二带领老人和妇女，采摘树叶，并加工成料理盘的饰品销售给料理店，开启了上胜町极具特色的“树叶经济”之路。

采摘树叶

日本料理中使用的紫苏叶

“树叶经济”以“彩（Irodori）”的品牌运作，也因此被称为“彩”产业。“树叶经济”就是利用本地各种树叶及季节花，如枫树、椿树、柿树的树叶以及梅花、樱花、桃花等，加工整理后出售给东京、大阪等大都市的高级料理店作为菜品装饰的经济。上胜町本来就有丰富的林业资源，也有很多简易花棚，发展树叶经济优势突出，而且不需要重体力劳动，留守的老年人和妇女就可以参与，可以说是非常符合上胜町发展条件的产业发展方向。

高级料理店将树叶作为菜品装饰

选准产业方向，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要想成功，还需要深耕细作的专业化耕耘。

专业化是“树叶经济”成功的关键。为了打开树叶销路，横石知二到各大料理店潜心学习，掌握了不同料理种类、不同季节对料理配饰的需求信息。在准确获取市场一手的需求信息后，横石知二制定了树叶采摘的规范，包括大、中、小以及颜色深浅等，都进行了精细化的分类。

树叶分类

这种精益求精的产品受到了东京、大阪等大都市高档料理店的青睐，赢得了长期的市场客户。在销售模式方面，也充分利用农协的渠道资源优势，搭建电子商务平台。农协将来自全国的订单派送给农户，农户接单后采摘、加工后在每天12点之前送到农协，农协贴上条形码和采摘者编号等溯源信息，再统一配送到各地。而为了帮助老人更好的使用电子商务平台，农协还专门组织培训电脑操作的相关知识。1999年，成立了以横石知二为社长的“彩株式会社（Irodori Co., Ltd）”，开启了上胜町“树叶经济”的企业化运作之路。最初，只有四户老人愿意参与树叶经济，政府对此给予补贴。经过30多年的努力，如今的上胜町生产300多种树叶产品，有150户村民参加，年销售额超过2亿日元。

“树叶经济”让上胜町的老人和妇女有了用武之地，也促进了区域振兴。2012年8月 以树叶生意为主题的电影《多彩人生》在日本上映后，上胜町名声大噪，吸引很多游客前来参观。为了“树叶经济”持续下去，彩株式会社发起了农业体验活动，吸引有意向的年轻人来上胜町体验上胜町生活。横石知二社长也开设专门的研修课，传播上胜町“树叶经济”的品牌和发展理念，吸引年轻人到此就业定居。

以树叶生意为主题的电影《多彩人生》

二、一部法律的颁布，成就了一个“零垃圾”环保村镇

除了“树叶经济”以外，上胜町另外一项引人瞩目的成就则是“零垃圾”小镇。上胜町在上世纪90年代，和其他日本乡村一样，也是通过焚烧或填埋的方式处理垃圾。1997年，日本法律禁止在野外焚烧垃圾。上胜町开始寻求新的垃圾处理方式，2000年开始，上胜町政府推进资源循环利用，减少垃圾产生。在2003年，上胜町的居民成为日本第一个喊出“零垃圾宣言”的村镇，提出到 2020 年实现需填埋或焚烧的垃圾归零。

日本第一个喊出“零垃圾宣言”

目前，该镇的垃圾回收率为81%，虽然距离零垃圾仍有一段距离，但其取得的成就是举世瞩目的。“零垃圾”的理念最初于20世纪90年代发源于澳大利亚，具体指生产生活中产生的各种废弃物都可以作为其他产业的原料加以重新利用，实现生活垃圾循环再利用的最大化。2005年，上胜町成立NPO（非营利性组织）“零垃圾学院”，政府委托该组织负责垃圾回收站的管理和运营，以及传播和研究小镇的零垃圾政策。

“零垃圾学院”

精细化分类回收是“零垃圾”举措的第一步。上胜町没有公共垃圾箱，仅有一个垃圾回收站。除了年初的三天外，垃圾站每天7：30至14：00开放，居民需要将垃圾分类好投放在垃圾箱。无车家庭和老人则有政府提供“交通支援”，帮助搬运。

垃圾分类最初分为34类，2015年增加到13项45类，垃圾分类的精细化程度令人惊讶：如口红的膏体部分属于“可燃物”，口红管属于“小金属类”，12英寸以下属于小金属物，超过12英寸就要归为庞大废弃物的类别；一只袜子算是“可燃物”，两只袜子属于“旧衣料”；一个玻璃瓶，首先要按照颜色，被归为透明瓶类、茶色瓶类、其他颜色瓶类或可回收瓶类，然后，瓶子的瓶身和瓶盖部分需要拆开来分，瓶身上的标签又属于另一类；所有的瓶子、罐子、甚至塑料的食品包装都必须进行彻底的清洗；新闻和杂志必须整齐地堆在一起；领带要在洗过晾干后才能扔掉。

左：瓶类或可回收瓶类

右：垃圾分类

纷繁复杂的条款让人难以置信，光是听起来就已经很令人头痛了，小镇居民却要将此付诸行动，可见其非同寻常的决心。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有些居民一个早上丢弃各种瓶瓶罐罐的垃圾竟需耗费15分钟的时间，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垃圾分类回收取得了显著的效果，垃圾循环利用率近80%，每人日均垃圾排放量不足500g，仅为日本平均垃圾排放量的1/3。只有一小部分材料如氯乙烯和橡胶、一次性尿布和卫生用品被焚烧。2017年，小镇开始启动了一项新计划，向镇上一岁以下婴儿的家庭捐赠“布尿布套件”，布尿布在洗涤后可以重复使用，以减少一次性纸尿裤的使用量。

回收再利用是“零垃圾”行动的又一举措。为了促进垃圾回收，2006年，小镇在垃圾回收站旁边设立了“转转商店”（“Kurukuru Shop”）。居民将垃圾带到垃圾回收站，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分类，“仍然可以使用的东西”和“人们可能想要的东西”将被转移到“转转商店”，镇上的任何居民都可以在这里免费带走商店里的物品，倒垃圾时看看有没有免费物品捡漏，已经成为小镇居民的一大乐趣，据统计，2016年约有15吨的物品在“转转商店”进出。2007年，又开设了“转转工房”（Kurukuru Kobo），使用旧布、旧衣服和再生棉生产和销售翻新产品。鲤鱼旗风衣、毛绒玩具和服袋等具有现代感和创新设计的产品在这里一应俱全。鲤鱼旗是端午节期间，在上胜町月谷温泉前举行的“彩灯鲤鱼祭”上废弃的，用这些废弃的鲤鱼旗制成的衣服和配饰深受居民和游客的喜爱。

转转商店

“零垃圾认证”是激励“零垃圾”行动参与者的新机制。2017年，零垃圾学院建立了“零垃圾认证体系”，进一步在全社会推广零垃圾经营理念。零垃圾认证包括六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尽可能的本地生产、本地消费，努力控制废弃物的产生；二是在采购原材料时减少容器和包装的浪费；三是不要在免费服务中使用一次性产品；四是为用户设计参与垃圾减量和分类的方式；五是鼓励“自带”机制，即用户自带杯子时，可以给予折扣；六是当地再利用，利用当地的资源，提供服务。六个项目每个都会进行认证，获得认证将颁发证书，店铺可以将证书贴在门口，作为宣传。目前，上胜町有7家餐厅通过了零垃圾认证。

“零垃圾认证”

“公共屋”和“问号酒店”是体验零垃圾生活之地。2015年，上胜町建造一座名为“公共屋”的建筑，这是一座零垃圾的生活体验中心，由著名建筑设计师中村拓志完成。它是一个功能复合的社区中心，集杂货店、食品店、酒吧、酿酒厂等功能为一体。建筑用的雪松木、落地橱窗、砖头、瓷砖都是二次利用；空玻璃瓶和破碎的杯子处理后做成了吊灯，旧报纸做成了墙纸……为了减少过度包装造成的浪费，杂货区销售的商品，从坚果到面食和米饭的各种调味料都是散装称重的，每一位居民需要带上自己的容器前来购买。

分类广场

继“公共屋”之后，中村拓志设计的问号酒店（Hotel Why）成为全球首个“零废弃”酒店。整个酒店仍是采用废弃物品二次利用并加以改造而成，从空中俯瞰，它呈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仿佛在不断提醒和反问世界：我们能否坚持可持续发展呢？这间酒店也的确在它的官网上提出了4个问题：针对消费者的“你为什么买它?”“为什么要扔掉它?”针对生产者的“为什么生产?”“为什么卖它?”酒店的诞生是对零浪费行动的号召，它希望来酒店住宿的人们能牢牢记得“为什么”的环保概念。住在这个酒店里，酒店不会提供一次性的牙刷、牙膏等用品，也没有睡衣……在住宿期间，房客产生的所有垃圾都会经过酒店严苛的分类，且让房客知道所有的垃圾在分类后去了哪里。严格环保措施，时时刻刻在向入住的游客传递着环保的理念，令人印象深刻。

中村拓志设计的问号酒店（Hotel Why）

三、案例总结与思考

“树叶经济”和“零垃圾”小镇看起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实质上，它们都体现了利用自然、保护自然的发展理念，是生态资源可持续利用的一种成功探索。在我国建设美丽乡村，实施“双碳”行动的背景下，这个案例带给我们很多值得思考和借鉴的内容。

1、生态资产的产业化利用是亟需探索的新课题。如何将生态优势转变为经济优势，生态财富转变为物质财富，是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关键。目前来看，利用生态资产开发旅游产品、碳汇产品是主要的方式，但我们相信，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升，对于生态资产的科普体验价值、自然研学价值以及美学和艺术方面的价值将得到人们的重新认识。对于那些自然生态资源丰富且发展落后的地区而言，拓展思路，通过创新性的项目探索资产产的产业化利用之路，未尝不是一条后发崛起的机会。

2、专业化的服务组织的作用不可忽视

不管是“树叶经济”还是“零垃圾”行动，专业化的服务组织都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它们在思路创新、渠道资源导入以及宣传引导方面发挥了比政府更高效的作用。培育和孵化专业化的服务组织，在宏观层面，需要更精准化的政策支持；在微观层面，则需要商业智慧和技巧，协调政府、企业和农民的利益，构建三者共赢的协作关系和商业模式，是专业化服务组织成功的关键。单纯依靠政府补贴和支持的服务组织是无法长远发展，采取类似“风投”等对未来超额收益的激励机制，鼓励有志于农村事业的专业化组织注重长远发展利益，或许是一条值得探索的道路。

本文转自乡村集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