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不休》，当年参与报道的27家媒体记者今安在

《不止不休》上映。

顺着当年真实的新闻事件，“转型media人”找到了当年国内众多媒体前仆后继的新闻报道。那些充满新闻理想激情的句子，20年后依然闪现着光芒；各家你追我赶、激烈竞争的报业状态，令人心潮再次澎湃。

只是那些名字，大多已经离开。

2003年，一位大学毕业生因体检乙肝小三阳，落选公务员选拔。他在四川大学教授周伟的帮助下状告安徽省芜湖市人事局，形成“乙肝歧视第一案”。

全国媒体纷纷报道。

那个年代，大家都在“抢新闻”，以拿到独家新闻作为记者的荣耀，作为报社的荣耀。

率先报道的是成都晚报，记者周牧。

在成都晚报《全国媒体聚焦“乙肝歧视”》一文中，周牧带着那个年代作出了独家好稿的记者特有的“骄傲”，在导语部分这样写道——

“本报在（2003年11月）13日以《起诉！以宪法的名义》为题，率先在全国独家报道了川大法学院教授周伟以法律援助的方式，准备北上声讨“乙肝歧视”一事，引起了全国各大媒体和各大门户网站的高度关注。从报道见报开始，全国诸多主流媒体纷纷向本报记者打来电话，询问案件的有关情况，表示将跟进报道。”

周牧作为成都晚报特派记者，在安徽当地持续对此事进行采访，先后作出《乙肝歧视诉讼原告：“我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安徽法律专家拒绝为被告代理案件》、《“乙肝歧视第一案”开审 数十家媒体旁听》、《“乙肝歧视”案开庭 周伟律师接受记者专访》 、《“乙肝歧视”案庭审纪实：双方辩论的焦点问题》 等一系列报道。

那个年代，还是“五大门户”的年代。新浪搜狐网易腾讯凤凰，也厮杀得如火如荼。新浪编辑抢先和成都晚报达成了合作，于是周牧每篇稿件的文尾都多了一句加了粗黑的话：《成都晚报》供新浪独家稿件。

那个年代，有很多优秀的深度报道记者，调查深入扎实，有思想，有文笔。部分调查报道，仍留存网上——

2003年11月24日，

新闻周刊《中国1.2亿人的反歧视主张》

（https://www.chinanews.com/n/2003-11-24/26/372548.html）

“一个人被歧视的后果是什么？就是你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因为你的某一种身份(血缘、籍贯、身高、疾病)可能是与生俱来的，与你的自由意志和个人奋斗都无关。

歧视的意思等于否定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和个人奋斗，因此歧视在本质上是一种令受歧视者绝望的力量。”

——记者韩福东

2003年11月14日，

北京青年报《全国首例因“乙肝歧视”引发的诉讼案》（http://news.sohu.com/73/20/news215572073.shtml）

2003年12月20日，

北京青年报《乙肝歧视第一案：原告方看淡一审结果》（http://news.sohu.com/2003/12/20/67/news217166762.shtml）

“作为政府部门应该在人们缺乏了解乙肝常识的情况下，承担起答疑解惑的责任，就像对艾滋病的宣传教育那样。但遗憾的是，在现实生活中却正是政府部门‘带头’搞起了歧视的行为。”

“我国《宪法》赋予了公民自由生活和工作的权利，可是很多地方和部门以部门规章的方式，限制了一些有缺陷的人工作的权利，‘乙肝歧视’问题就是这样。正因为政府部门以规章制度的形式将乙肝病毒携带者拒之门外，下面的企事业单位才会在用人时‘理直气壮’地进行歧视，这种情况明显违反了我国《宪法》相关条款的规定。”

——记者曾鹏宇

2003年11月26日，

新京报《对话：乙肝第一案是一场“集体诉讼”》
（https://news.sina.com.cn/c/2003-11-26/07482212386.shtml）

“他告诉记者，刊发稿件可以使用他的真实姓名，而此前自己面对媒体时均使用化名，这将更加坚定他的态度。”

——记者高爽

2003年12月24日，

解放日报《“乙肝歧视”的问号》

任何权利不能在诉讼中得到明晰，就不成其为一项真正的“权利”，宪法中所规定的权利也是如此。宪法宛如高雅的古典音乐，有些公民不知该怎么去欣赏，去维护宪法赋予自己的基本权利；而该案的意义就在于好比开拓一个通道把古典音乐变成流行音乐，让宪法对老百姓来说变得具体了，变得实实在在“有用”了。

——记者杨健

2004年，

民主与法制杂志《聚焦全国首例“乙肝歧视”案》

“《地方组织法》规定，地方各级人大常委会有权撤销下级人大常委会不适当的决议和本级政府不适当的决定和命令。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有权撤销或改变所属部门和下级政府不适当的决定和命令，指示等。但对到底如何认定什么是不适当的决定和命令，以及不行使撤销权的法律责任，却没有明确规定。

案件再次触到了对违法的法规、规章、规定等规范性文件的审查机制问题，畅通审查机制，畅通公民的救济渠道，这个问题是否到了要解决的时候？”

——记者焦友龙

那个年代，全国上下都以做真正的新闻为荣，没人为了流量或者为了规避风险，去做那些不着调的、压根就不是新闻的玩意儿。

即使是那些各级地方上的不大的媒体，也都满怀新闻理想。

隶属于福建泉州晚报社的东南早报，记者吴景洪、林泽贵和颜剑虹共同完成了深度报道《乙肝患者：是和平共处还是打入另册》，以“乙肝歧视第一案”为由头，挖出了“在福建省，每5人中就有1人是乙肝病毒携带者”等内容。

江西《信息日报》记者王文，征集当事人线索的帖子至今仍能在网上看到。字里行间，透着这位媒体人对新闻的热爱——

　　我是《信息日报》的记者，我叫王文，我将于18日前往安徽芜湖，采访乙肝歧视第一案。但是，我们的目光绝不仅仅限制于第一案的当事人，我们的目光将投向全中国1.2亿的乙肝“战友”！

　　民主进程需要我们共同努力。为了您的正当权益，我希望听到您的声音，听到因乙肝而对您生活、工作等所有方面带来的变化的声音。只要是乙肝战友，您都可以随时拿起电话和我联系，我24小时恭候您。

　　我可以保证的是，您的隐私绝对不会从我这里流落到第二人的心中。

　　我的联系方式：24小时手机：138XXXXXXXX；我的QQ：6341XXXX。

《信息日报》记者：王文

2003年12月17日

那个年代，全国各地的都市报会“互相帮助”，好的稿子，跨省互通有无，一切为了新闻。

在乙肝歧视第一案的报道中，江苏的江南时报会转载河南的郑州晚报的稿子，山东的青岛早报会去转载北京的新京报的报道，新京报又去转载成都商报的稿子……

那个年代，还是“焦点访谈”很火的年代。

虽然焦点访谈没做报道，但央视其他栏目动起来了。新闻调查栏目做出专题《乙肝歧视》（2003年11月14日，编导谭芸）、生活栏目做出专题《乙肝歧视对簿公堂》，央视新闻会客厅做了一期对话节目《乙肝病毒携带者呐喊：我得乙肝不是罪》，主持人叫沈冰。

人民日报、人民网，是真敢为人民说话。

人民网做出特别策划《关注他们 还有1.2亿中国人在被歧视》（编辑：张爱敬），人民日报评论，直指《“乙肝歧视”背后的漠视》，人民网也声音犀利，《为乙肝歧视上书：为何不是人大代表或法律专家？》。

南方系的评论也没闲着。南方周末《政府部门应摒弃“乙肝歧视”》，新京报《“乙肝歧视”消弭于社会的理性案件》，至今仍挂在新浪“全国首例“乙肝歧视”案”专题页评论区。

检察日报作为中央级法治媒体，做了一期圆桌话题《“乙肝歧视”：来自宪法的拷问》。主持人是时任检察日报社法律经济部主任徐建波，邀请的嘉宾有律师、法官和法学家，其中包括前总理的大学同学、知名行政法学家姜明安。（http://news.sohu.com/2003/11/24/88/news215978840.shtml）。

除此之外，做过“乙肝歧视第一案”报道的，还有他们（以下仅为网上仍留存的部分）——

《“乙肝歧视第一案”开庭审理》

——新华社记者 舒继华 储叶来

《“全国乙肝歧视第一案”在芜湖开庭审理》

——人民网记者 吴芳

《乙肝歧视第一案开审》

——每日新报记者 李冰

《中国乙肝歧视第一案开庭八名战友到场支持原告》

——现代快报记者 王彪

《中国乙肝歧视第一案》

——东南卫视记者 范金华

《“乙肝病毒携带者”维权运动》

——新闻周刊记者 唐建光

《中国乙肝歧视第一案一审宣判》

——人民法院报记者 沈武 凌峰

《中国乙肝歧视第一案续：法院驳回芜湖人事局上诉》

——江淮晨报记者 洪锋

尽管“第一案”以原告胜诉告终，但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乙肝携带者在现实生活中仍然处于各种困境。于是，媒体人继续追问、追踪——

《“乙肝维权第一人”遭遇无奈 半年内丢3份工作》

——中国青年报记者 黄勇

《维护患者权利人大代表呼吁完善立法》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夏金彪

《千人诉请违宪审查望修改考公务员乙肝禁令》

——新京报记者 王海燕

《专家评论乙肝歧视案：使宪法平等原则落到实处》

——中国青年报记者 崔丽

在全国媒体的共同努力下，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2005年1月20日，国家人事部、卫生部推出《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试行）》，正式取消对乙肝携带者的限制。

其实对于很多成长于黄金新闻年代的媒体人来说，这样的事件甚至都算不上什么。更牛逼的影响力与最终解决，有的是。但电影人没见过，觉得已经太牛逼了。

编剧陈乘风表示，为了写出更真实的细节，他联系到多名调查记者深入交流，希望更准确地把控细节、塑造人物，让观众真切感受到纸媒的黄金时代，媒体人对真相的探寻。

2019年初，《不止不休》剧本定稿。

戏剧性的是：同年3月30日，当初率先做出独家报道的成都晚报休刊。次年11月5日，发出事业单位注销公告。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成回忆。看到电影中的那些热血青年，如同看到当年的那些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