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钦文 | 悬念的开局

　　北京时间3月24日的凌晨，迈阿密的阳光已经热情地洒在球场。WTA1000迈阿密站女单第二轮，郑钦文大力扭转先输一盘的被动，苦战三盘，持续2小时03分，最终以2-6 6-1 6-1逆转罗马尼亚选手贝古，收获在本站赛事的首胜。凭借这一胜利，郑钦文收获65个积分，单打即时排名第23位，追平个人生涯最高。

　　迪拜站因伤退赛，印第安尔维斯也遗憾错过，谈到第一季度的硬地表现，她说“其实对我而言这个硬地赛季表现并不是很理想，尤其是在刚开始澳大利亚的那几周。因为我觉得可能我对自己的武器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我还是觉得以往的拍子用得更加称手一点。但是没关系，未来我还有很多的机会进行比赛，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打好每一场球。就像我刚刚说的，享受比赛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对于刚刚伤好的我来说，我非常珍惜在场上的每一次机会。”

　　这不是她第一次谈到“珍惜”这个词，在《GQ SPORTS》2023年1月刊的封面故事中，她也曾说：“不管会有哪些不同的声音，我都希望坚定自己的本心，珍惜每一次站在场上的机会，这才是我应该做的。”网球对于郑钦文来说意味着什么，再次回顾这篇文章，你对她的了解会更加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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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李娜退役后，全中国的网球迷都在期待“她”的出现：她得稳定、健康，具有与任何一位顶尖球员抗衡的实力，她得自信、锋利，必要时能有孤注一掷的野心与战斗到底的决心。这八年，中国不乏优秀的网球选手，但似乎都难以填补李娜离开后的空白——李娜带来的激情已经无关多巴胺，她更像是塑造了中国体育迷的共同记忆，以至于多年以后，人们还会反复回忆起她夺得法网冠军时那个艳阳高照的巴黎午后。

　　是的，体育迷需要成功，也需要故事。从这个意义而言，郑钦文的横空出世，勾起的不仅是人们对胜利的渴望，更有对“天才少女”这个永恒主角的叙事畅想——人们会为大器晩成热泪盈眶，但更会为天赋异禀、少年功成的童话故事血脉偾张。

　　郑钦文出生于2002年10月，去年才是她在WTA（国际女子网球协会）经历的第一个完整赛季。她闯入了法网十六强和WTA500东京站决赛，虽然两次三盘憾负世界第一，但她已经五次战胜大满贯冠军级别球手，并将世界排名提升到了第27位。在12月WTA公布的年度球员大奖名单中，她以49%的高票当选年度最佳新人。

　　这个头衔或许无法成为衡量日后成就的标准，可或许可以隐约看到郑钦文未来的区间：新世纪的前21位最佳新人中，有7人拿到了大满贯，其中成就最高的当数2003年的莎拉波娃，俄罗斯人创造了职业生涯全满贯的伟业，而最遗憾的或许是英国人劳拉·罗布森，18岁成为最佳新人，之后很快销声匿迹，28岁就退役了。

　　郑钦文的网球之路才刚刚开始，如果以一盘比赛为例，她此刻才只拿到了第一个发球局的局点，而网球比赛的魅力恰在于，局点和破发点之间随时转换，不到最后一个球落地，你永远不知道哪里是悬念的终点。

　　“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结束比利简金杯世界组附加赛的比赛后，郑钦文回到了巴塞罗那冬训。她是两年前开始在巴塞罗那训练的，那里阳光充沛，日照时间长，每天上午，郑钦文会练两小时体能和两小时网球，下午休息过后再做一个半小时有球训练。

　　职业球员赛程安排密集，冬训时间被压缩得很短，郑钦文练得争分夺秒。每周只允许自己休息一个下午。这个下午，她多半会用来学习西班牙语或者看书。最近她在看美国心理学家埃尔伯特·埃利斯的畅销书《我的情绪为何总被他人左右》，里面有句话，她觉得很有启发。“其实事情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待它的方式以及如何行动。”接受《智族GQ》采访时是西班牙时间周日上午十点，郑钦文正坐在书桌前，房间不大，眼前有一盏台灯和一台电脑。之所以会看这本书，她说：“我想学习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习处理与团队之间的关系。”

　　去年郑钦文的巡回赛战绩是22胜17负，赢得过多场高质量对决，也输掉过一些胶着的比赛。因为法网第四轮与温网第三轮都是以接近的比分输给了最后的冠军，所以美网前，郑钦文就被冠上了“荣誉亚军”的称号。“但我并不在意这些，因为每场比赛，不管赢的是谁，前进的都只有一轮。”

　　一届大满贯比赛有128个签位，要想赢得冠军，必须至少连胜七场（如果是资格赛选手，需要连胜十场）。开赛前，媒体采访郑钦文，问：“年初的目标是希望未来五年能拿大满贯，如果再问这个问题，现在希望什么时候能拿到？”郑钦文回答：“我能说我希望美网就能拿到吗？”

　　过去几年，美网的女单赛场的确是竞争格局最为开放的大满贯赛事，尤其是2021年，18岁的英国选手艾玛·拉杜卡努以第150位的世界排名夺冠，更是让球员们看到了“一黑到底”的可能。

　　第一轮，郑钦文战胜2017年法网冠军奥斯塔彭科，第二轮又以双抢七战胜俄罗斯名将波塔波娃，第三轮面对赛季初曾6比4、6比0送蛋横扫的德国人尼迈尔，很多人都以为郑钦文将完胜晋级。然而比赛的进程远没有想象中顺利，郑钦文一发成功率低于50%，又因急躁葬送了第二盘4比1的领先优势，最终，她大比分0比2不敌对手，黯然出局。

　　就是在这场比赛中，郑钦文感受到了自己强烈的情绪变化。“夜场比赛很多中国观众来给我加油，用中文说打这里、打那里……这些声音会比英文更快地进入我的脑子，我开始变得很敏感，开始产生不该有的情绪，而我自己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去控制它、利用好它。”

　　输掉比赛的郑钦文喜欢一个人呆着，两小时或者更久。沉默时，她的回忆会变得非常激烈。“与其说是复盘, 不如说是后悔。”她甚至会产生一个平行世界的幻想：如果那球没那样处理，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我要拿大满贯冠军”

　　网球关于选择。在长23.77米、宽8.23米的单打场地上，判断、移动、击球策略缺一不可。用从业十三年的网球媒体人，现任职于北京中国网球公开赛体育推广有限公司程文的话说，就是“类似于赌博”。

　　“很多球员为什么宁可发双误也要拼二发，我觉得就是在赌一赌获胜的概率，赌一赌今天运气在不在我这边。”程文现场采访过多年大满贯比赛，对2011年美网男单半决赛德约科维奇在费德勒40比15赛点上的那个接发球制胜分印象尤为深刻。“他其实可以选择更稳定的线路，但他选择了对手基本接不到的斜线。”在程文看来，选择都以技术为支撑，但在此基础上，结果总是难以预料。这样的悬念感，正是网球比赛的迷人之处，也是球员成长与成材过程里必然与偶然的交汇点。

　　郑钦文的网球之路开始于湖北十堰，当时她六岁，已经有了“多走路多锻炼，长大参加奥运会”的意识。到武汉后，她先后拜师李娜的启蒙教练夏溪瑶、余丽桥，十岁那年她告诉父母“我要拿大满贯冠军”，于是父亲又带她前往北京，找到了卡洛斯·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是前女单世界第一、七届大满贯得主海宁的教练，海宁退役后，他又执教李娜并助她在2014年澳网夺得了冠军。这些年，罗德里格斯在中国开办网校、培养人才，郑钦文便是慕名而去的青少年之一。

　　在同龄球员里，郑钦文很快展现出了对网球强烈的饥饿感，并获得了罗德里格斯每天两小时单独指导的机会。也就在那时，程文第一次从李娜经纪人口中得知了郑钦文的名字。

　　“他给我们写邮件，说中国有个十多岁的小孩在欧洲12至14岁比赛中拿了冠军，个头儿很高，打球很有狠劲，让我们关注一下。”不过从青少年赛场转入成人赛场仍有很多变量，所以直到前年郑钦文在ITF（国际网球总会设立的赛事，通常被视为衔接WTA赛事的基础比赛，即球员要攒够足够的积分才能参加WTA高级别比赛）赛场连战连捷，程文才真的开始留意她。“ITF比赛相当于能否成为职业球员的门槛，虽然级别低，但是对手不弱，尤其是欧洲和美国，竞争非常激烈。”

　　2018年，郑钦文在美国佛罗里达州某项国际青少年网球锦标赛中夺得U18冠军，随后又在橘子碗比赛中闯入决赛。2020年，她正式开始参加成人赛。在拿下4个ITF女单冠军后，她的世界排名进入前300；2021年6月，郑钦文在W60捷克站女单比赛中夺魁，赛后，现场主持人问郑钦文是否知道去年的冠军是谁，郑钦文不解: “Tell me.（告诉我）”

　　这个对话很快成为了网球圈的热梗，直到今天，郑钦文还有一个绰号：Tell me姐。后来郑钦文才意识到那场对话的深意：前一年的冠军是捷克人克雷吉茨科娃，在郑钦文夺冠前一周，她刚刚斩获2021年法网女单冠军。

　　郑钦文被寄予了厚望。

　　“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

　　2021年9月，郑钦文开始与西班牙教练佩雷·里巴合作。佩雷·里巴职业生涯最高排名为第69位，接手郑钦文时他刚退役一年。“WTA的网球水平在不断提升，但与此同时，这的确是一个球员创造自己时代的最佳时机。”佩雷·里巴对《智族GQ》说。在他看来，侵略性是刻在郑钦文基因里的特质，而她的勤奋、努力与不屈的战斗精神则都可以被归为天赋的范畴。“她是独一无二的。”

　　而从程文的观察来看，郑钦文能迅速在WTA站稳脚跟则归功于她抓机会的能力。“女子球员更新换代速度很快，如果前两年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没有打出来，可能信心就没了。郑钦文就是抓住了澳网前的一站热身赛和法网，把信心打出来了。”

　　澳网前郑钦文在WTA250墨尔本夏季系列赛第一站的比赛中，首进巡回赛四强，半决赛，她对阵两届大满贯冠军、前世界第一哈勒普。哈勒普的球没有想象中的快，从第一个球开始，郑钦文就觉得自己是实力更强的一方。“太激动了，以至于没办法静下心来。”频繁的失误让郑钦文很快输掉了比赛，她突然意识到了一点：“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但仍然要去证明我确实能赢。”

　　法网给了郑钦文第二次机会，第二轮，她再次面对哈勒普。2比6输掉第一盘后，郑钦文没有重蹈覆辙，而是耐心地拉起了包裹性极强的底线上旋球，逼得身高只有1米68的哈勒普经常只能跳跃击球。6比2， 6比1，郑钦文反败为胜，职业生涯首次战胜世界排名前20的选手，也首次进入大满贯女单32强。第三轮横扫法国老将科内特之后，郑钦文终于站到了此前已经31连胜的世界第一斯瓦泰克面前。

　　“她是非常棒的球员，本赛季取得了很优秀的成绩，但毕竟大家都是人，我也不是说跟外星人在打比赛，是人就有弱点。”郑钦文的赛前采访为比赛进程写下了注脚，第一盘2比5落后，郑钦文先后挽救五个盘点将比赛拖入抢七，而在抢七中，她又2比5落后，最后关头才连得五分逆转——虽然最后没能阻止斯瓦泰克连胜的步伐，但这一盘是斯瓦泰克夺冠之路上丢掉的唯一一盘。

　　此役过后，郑钦文在国际网坛迅速蹿红。前世界第一、两届澳网冠军阿扎伦卡用“超级超级有天赋”来形容郑钦文，小威廉姆斯的前教练莫拉托格鲁则认为郑钦文有望跻身世界前三。

　　获得大满贯，已经不再是十岁女孩对父母说出的那个遥远梦想，她可能、也可以去更高的位置了。

　　“你感受到过网球温柔的部分吗？”

　　9月下旬，WTA500东京站，郑钦文终于闯入了巡回赛女单决赛，对手是现世界排名第23位的俄罗斯人萨姆索诺娃。“东京站的比赛从头至尾控制得非常好，情绪没有太大起伏。”不过那场决赛郑钦文发挥并不出色，0比2铩羽而归。总结这场失利时，郑钦文说：“前一天打了非常长的三盘，第二天早上接着打，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而且之前因为下雨，顶棚一直是关着的，决赛时顶棚突然打开了，我也没有适应。”

　　依靠强大的发球与正手进攻，郑钦文将世界排名提升到了前三十，但与此同时，接发球的弱势与经验的欠缺仍然困扰着她。

　　温网第三轮面对哈萨克斯坦选手莱巴金娜，第一盘战至5比5时，郑钦文曾40比30获得一个破发点，当时面对莱巴金娜较为疲软的二发，郑钦文“非常轻易地把这一分送了出去”。最后那场比赛郑钦文以6比7、5比7惜败，而莱巴金娜一路高歌猛进，获得冠军。事后郑钦文非常懊恼：“假如可以先破发，我就能取得6比5领先，最后当然有可能还是会输，但也可能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

　　很多失利都在毫厘之间，郑钦文必须为经验的缺失缴纳学费。

　　法网面对斯瓦泰克，第一盘抢七险胜，第二盘却被送蛋。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郑钦文坦言最严重的问题不是来自于拉伤的大腿，而是来自于生理期的腹痛。WTA500圣迭戈站，郑钦文在资格赛崴脚，凭借幸运落败者的身份进入正赛，第一轮取胜后有了再次面对斯瓦泰克的机会。然而高强度的对抗加重了伤势，郑钦文不仅三盘憾负，还被迫退出了接下来一站级别更高的比赛。

　　回顾这两次与世界第一的交锋，郑钦文还是觉得自己太心急了。“打完法网，我就很想看看和世界第一的差距在哪里，所以很珍惜与她交手的机会。但现在我会想，下次可能会在上场之前更慎重地评估自己的身体，运动员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的，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能有完整的较量。”

　　郑钦文认为自己与斯瓦泰克在网球方面已经旗鼓相当，但在心态上仍有差距。“大满贯要赢七轮，要用不同的技战术去应对各种不一样的对手，所以一直要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高强度的状态。”

　　在程文看来，比赛的压力和伤病都是网球的残酷性之一，所有球手都要独自处理这些沮丧、无助甚至身心备受打击的时刻。“胜利者只有一个，很多时候你不是与胜利相伴，而是以失败结束一项比赛的。”

　　对于这一点，郑钦文正在尝试用新的角度看待它：与其用残酷来形容竞争，不如用“某段时间某些不足”来自省。她说:“网球不存在任何投机取巧的方式，它是个非常光明的运动，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你只有不断发现不足、保持进步，才能站在常胜的位置。”

　　问郑钦文：“你感受到过网球温柔的部分吗？”

　　郑钦文想了想，说：“没有。”

　　“网球是日复一日的学习”

　　郑钦文更愿意用苦与甜来归纳网球之于她的意义。她非常赞同美国作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在谈论网球的散文集《弦理论》中对职业球员的总结。“确实像苦行僧，”郑钦文说，“即使你拿过大满贯、成为过世界第一，但如果你没有像之前那样刻苦训练，你会发现排名会掉得非常快，因为比赛结果永远不会骗人。”

　　这次冬训，郑钦文时常觉得苦。“你每天都在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你会出很多汗，你会呼吸困难，你每天都要打非常多的球，你会发现你的手臂、身体非常酸，但你还是要上场。”郑钦文将训练与比赛当作苦与甜的对照，比赛中那些“紧张到甚至不太好受”的瞬间，对她而言反而是网球最为甜蜜的馈赠。“那种博弈会让你非常激动，会进入一种心流的状态，你脑子里只会想如何拿下比赛，非常单纯、非常真实、非常美好。”

　　郑钦文已经在期待新赛季的开始。澳网前，她会先参加阿德莱德的一站热身赛，之后赶赴墨尔本。去年她在资格赛连胜三场并闯过了首轮关，不过那时，她世界排名一百四十多位，既不是公众焦点，也不是对手研究的对象。所以在程文看来，今年才是郑钦文更为关键的一个赛季：“第一年大家更多是鼓励，即便输球也很宽容，但是第二年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她面对的场内、场外的压力将完全不一样。”

　　网球早已成为全世界商业化程度最高的运动之一，运动员除了应对赛场上的竞争，还需要面对媒体与公众的审视。李娜是中国最杰出的网球运动员，但在低谷时也曾遭遇非议，日本选手大阪直美曾获得4个大满贯，被视为小威廉姆斯的接班人，但近几年也因无法处理赛场外的纷扰而成绩下滑。

　　过去一年，郑钦文在赛后发布会上公开谈论女球员的月经问题，被问更喜欢被称为“King Wen”“Queen Wen”还是“Qin Wen”时，她大方地说“随便你们怎么叫，怎么舒服怎么来”……这样的自信、敞亮为她赢得了不少掌声，也预示着她不是一个只会用发布会规定范式说话的球员——成绩稳步上升时个性是受人爱戴的优点，那等有一天遭遇瓶颈呢？郑钦文说，她还没有特别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网球比赛很难预测，“所以以上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不管会有哪些不同的声音，我都希望坚定自己的本心，珍惜每一次站在场上的机会，这才是我应该做的。”郑钦文说。从与佩雷·里巴合作的第一天开始，两人就在“什么是网球”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网球是日复一日的学习，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眼下，郑钦文只有一个冲刺目标：世界前十，顶级赛或者大满贯冠军。她坚信自己能做到，而网球比赛的魅力恰在于，局点和破发点之间随时转换，不到最后一个球落地，你永远不知道哪里是悬念的终点。

　　△文章转载《GQ SPORTS》2023年1月刊封面故事

　　迈阿密站第三轮，郑钦文将面对世界排名第15位的萨姆索诺娃。两人曾三次交手，郑钦文一胜两负，对于她来说依然是一场很有挑战的比赛。北京时间3月25日23:00让我们再次期待这次悬念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