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外祖父郭良鹏《忆诗录》有感

读外祖父郭良鹏《忆诗录》有感

先外祖父大人，姓郭讳良鹏，太康独塘郭楼人。民国十年生，少逢军阀混战、家宅作战场，土匪横行、夜不敢宿家。幸其父毓英公重教育幼不失于学，私塾数载后学于太康中学、扶沟联中。其间日寇入侵、黄河泛滥，河南沦陷后无从深造。少曾参加县团抗日并营救地下党者数。民国三十四年太康光复后任宴青镇中心国民学校首任校长。又逢山河破碎，流亡千里，辗转豫、湘、渝、鄂后定居武汉工作八年。后被迫归乡力耕二十余年，拨乱反正后已逾花甲仍于张集一中教学十余载。

《忆诗录》者，其回忆录中诗歌专辑。所录诗作凡七首，盖太康读书教学时二首，武汉流亡时二首，张集退休后三首。观其诗，不甚用典，亦无佶屈之文，所写者皆有感而发直抒胸臆也，如其《无题诗》中句“只有感情出肺腑，字字珠玑自动人”。平生所作“妆奁诗”此中未收集。

其中《明志诗》：“生性喜酒又爱花，好游嗜书乐无涯 。品箫一曲自陶醉，吟诗数首度年华”。寥寥二十余字为其一生兴趣写照。外祖父好读书、擅书法，博闻强识。耋耄尚可背《阿房宫赋》、《滕王阁序》等。余少时曾见其一藏书封面后有文，言世间才子批注类书之真伪，为其弱冠所作。工柳体、行草，其书陈着痛快，撰回忆录时已七十有六，秃笔劣墨薄纸、以碟为砚，半寸行楷凡六百余页无败笔，可谓‘无意为佳而佳’、‘人书俱老’者也。退休后尝遇夜盗凿墙以入家者，亦不愠，作赋一篇《盗亦有道》记之，书文俱佳。余少时幸从其学书及古文，受益良多，惜不能再得其教诲也。又爱丹青，中堂曾悬《孟浩然诗意图》及张大千草书联“得山水清气，极天地大观”。余幼时每每对画神游，欲往山水之间。

性爱酒不及醉，每每独酌小杯品味良久，此中意味非滥饮者所能体会，可谓真好饮者也。尝语余言，世间酒极少绿色者而北京有之。及余长，读鲁南孙著作，始知同仁堂有茵陈酒为绿色，亦可见其博闻也。喜茶，最爱龙井，日以茶代水。余中学课间常至其家执其紫砂杯牛饮，外祖父、外祖母恐吾呛常笑曰慢。

通音律，擅洞箫、口琴、二胡等。尝言少时逆旅唯箫便携，断雁西风中稍可消遣尔。其箫有“玉屏箫”铁线篆三，为其心爱之物，后陪葬墓中。余少时欲学箫然其齿落已不可教，颇以为憾。近来，余偶尔操琴，深感琴、箫者皆自娱之器，琴咽箫呜，其音不以悦人为能。古之琴棋书画盖如是，皆为遣怀而非功利尔，方能发于中、合于道也。

性喜花草，有一花园，排小榆以为篱，春杏白桃粉、夏玫红葡青、秋菊黄槿紫、冬柏绿竹翠。晨间数十鸟鸣于竹林，吾与兄弟辈或诵读或游戏于花木中，每每忆起恍如隔世。外祖父曾语于吾母曰：“花开而美时求花者多不可予之，此时移之易死，真爱花者必于冬末春初未分蘖时来求”，其爱花如是。一日吾弟立宇误坐仙人掌上，外祖父辄毁去整株，其爱子孙也如是。

外祖父于诸花草中独爱竹菊，慕其凌霜傲雪之志也。如其文中所记先曾外祖父歌词：“吾生有志，素乐田园，栽花种竹，守分安闲。一不愿声名震地，二不愿富贵惊天。但愿茅屋不漏，布衣常穿，酒不乏饮，厨不断烟，吾志足以，又何望焉”。又如其《言志诗》“正气凛然贯长虹，身经百砺节如松。一生最忌趋权势，蛰居乡村甘受穷。”两代风骨一脉相承之写照也。

外祖父一生可谓坎坷，幼时家优渥，其《人生杂记》中记幼年架鹰走狗之趣事，颇类《三国志—先主传》中：“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少时国仇家恨，一九四二年一家八口死半。及长千里飘零，遭遇日寇、流兵者累。中年冤狱及文革中几近死者数。《会友诗》中“国土破裂山河碎，家庭颓废子孙残”实当时之情形。然其于力耕之余常与外祖母二胡京剧以自娱，隆冬挖河夜讲评书以乐众，其乐观豁达之精神，实后辈榜样。平反后教书育人，暮年康健，子女媳婿教书育人者六，儿孙多成才。尝言“个人之命运与国家命运相联，唯国家强盛，人民方可安居乐业，不受外夷侵略，故国人皆应公而忘私、国而忘家”。[1]其家国情怀也如是。

外祖父为人耿介忠厚，狱中遇前诬告者仍厚待之，回忆录对颠倒黑白、落井下石无耻之辈姓名多隐去，有古君子风。教子温也厉，而教孙则从无责备，尝言：“己且不能行者，奈何偏求子孙可”。盖其教育在于言传身教以身作则，而不在乎求全责备苛责打骂也。其《雪泥鸿爪》、《再生文集》、《忆诗录》、《人间杂记》种种，记事之外，亦欲子弟学其精神传其家风。古人云：家之兴替，在于礼义，不在于富贵贫贱。吾辈子弟及后来者应切记而行之，不可辜负先辈之良苦用心。

二零二三年三月于西安

• [1] 详见郭良鹏《雪泥鸿爪》原手稿第63页。

附：

郭良鹏教育生平简介[1]

郭良鹏，民国10年（1921年）6月生[2]，太康县独塘乡郭楼村人。1945年河南省立扶沟联合中学高中[3]毕业。1945—1946年在太康县晏青镇中心国民学校[4]任校长。1950—1958年在武汉铁路运输学校[5]任会计员和教师。1979—1990年在太康县张集乡中学任英语教师。被选为太康县第八届、第九届人大代表。

1979年春，郭良鹏在张集高中任英语教师时，正值张集乡英语教师奇缺，英语教学无法开展。为了培训英语师资力量，他受教育组委托，组织一个英语培训班，参加30人，由他负责讲课，经过4个月的精心辅导，当年全乡各中小学普遍开设了英语课。该乡英语教学在1984年全县统考评比中，荣获第二名。

1983年他曾参加太康、项城、商水、周口等四县一市组织的《初中英语复习提纲》的编审工作，1982、1984年两次获得周口地区优秀教师和先进工作者奖状及荣誉证书。1982、1984、1986、1987年获县先进工作者奖状。1985年获太康县首届教师节"百名优秀教师"奖。1984年获太康县中招委员会颁发的英语第二名奖状。

[1] 材料出自《太康县教育人物志》

[2] 郭良鹏出生日期为1921年农历六月十六，即1921年7月20日。

[3] 河南省立扶沟联合中学：全称“河南省豫东游击区省立扶沟联合中等学校”，民国时隶属河南省豫东游击区教育专员办事处(以下简称办事处)。办事处1940年2月成立，地点在扶沟县城内黉学旧址。主要职责是视察游击区的中、小学教育，吸收敌占区学生到后方就学以免其被敌伪所利用。同年4月，扶沟联中正式成立。学校设高中部和初中部，教育专员朱纪章兼任校长。该校建立后，豫东20余县（包括现在的开封、商丘、周口三地）日占区青年，纷纷到此求学，豫南、豫中的学生亦多。1945年春校址曾迁到袁张营，太康学生回到太康，后学校迁到睢县，具体详见[3] 郭良鹏《雪泥鸿爪》原手稿第33页。1945年改名为“河南省立睢县中学”。1948年10月，开封第二次解放，睢县中学被编为“开封市第十四中学”，11月底该校迁回睢县。后为睢县一中。作者1940年考入扶沟联中，1941年初中毕业后考入本校高中，学校因战乱、洪水几度停课，1945年夏毕业。

[4]宴青镇中心国民学校:现在太康县实验小学前身。建立于1945年10月，校址坐落于城内西大街路北（原郭氏宗祠），当时有教学班8个，学生300余人。创办之初校长：郭良鹏，教导主任：王鹤翔，教谕主任：程慎德，总务：郭良鸿。其他任课教师张文豪、袁心顺、刘照华、王扬然，姜霖、赵静、王运成、孔繁义、西华郭震三，毛德五、王淑英、王新峰、李继业、张兆梦、郑建元、汤桂芳、靳玉荷等。郭良鹏于1947年元月调任太康县教育科工作，当时科长为原太康中学历史教师王青圃，曾教郭良鹏。宴青镇即为现在城关镇，民国时为纪念抗战时在洪山庙与日伪英勇作战而牺牲的太康市民张宴青者曾更名为宴青镇。详见郭良鹏《雪泥鸿爪》原手稿第34、35页。

[5] 武汉铁路运输学校：始建于195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部在武汉建立铁道部武汉铁路运输学校，1960年6月升格为武汉铁道学院；2001年4月经湖北省人民政府批准组建武汉铁路职业技术学院。2004年由铁道部移交湖北省人民政府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