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尔：钢铁与温柔

1908年3月16日，南丁格尔被英国王室授予“伦敦城自由奖”，以表彰她过去对护理事业的贡献。

现在每一名护士入职时都要对《南丁格尔誓言》宣誓，她的名字已经成为了护理行业的代名词。

但反面的声音同样存在。2001年BBC拍摄的纪录片中，称南丁格尔的神经质与控制欲让战地医院的数千名伤员失去了生命，并将批评的矛头直指南丁格尔的女性身份。

历史上，个人成就因性别原因不受认可的女性不在少数。

如好莱坞女星海蒂·拉玛，她改良了无线电技术，专利局却因为她是名艳星而倍加轻视，迟迟不肯授予她专利权；

再比如政论家汉娜·阿伦特，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书中将犹太人大屠杀的责任归咎于群体性的沉默与屈从，便有人用她的女性身份大做文章，说女人缺乏理智、太过感性，不适合研究哲学。

▲南丁格尔像（1854年前后）

那么具体到南丁格尔身上，后人对她的指责是否有真凭实据？

这位白衣天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她是为做护士与家庭决裂的叛逆千金。

南丁格尔家境富裕，父亲威廉是国会议员，母亲樊妮也出自名门。南丁格尔的青年时代也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没什么不同，她醉心于社交活动与欢歌舞场，凭借高挑的身材与精致的容貌成为了圈子里的明星。她也精通少女的小手段，为了接近自己心仪的女孩，还假意接受了对方哥哥的追求。

但随着1842年英国大饥荒的爆发，饥饿、瘟疫与混乱彻底改变了娇生惯养的南丁格尔。“夜莺”不再纵情歌舞，转而向母亲索要旧衣物以周济贫民，出入安置传染病患的修道院照顾病人的起居，她下决心要学习护理技术救助世人。

在南丁格尔将自己的选择对家人摊牌之前，她一直是家中的掌上明珠，父母希望将女儿培养成大家闺秀，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或是从事一些文学相关的高雅工作。

但当南丁格尔决心要做护士后，这种平稳的幸福便从此与她无缘了。

威廉与樊妮不敢相信女儿竟要当一个在当时被认为是低贱、肮脏的护士，他们要求南丁格尔公开每一封与朋友的通信，对她进行无死角的监视，一家人的关系紧张到无法同桌吃饭的地步。

在长达八年的冷战后，威廉终于妥协，虽然他搬出家去不愿同南丁格尔见面，但还是会每年给她寄去500英镑，资助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而樊妮则一生都没能走出这场家庭悲剧。她晚年曾对前来采访自己的传记作家哀叹道：“我们就像一群鸭子，不幸孵出了一只天鹅。”

▲于1985年拍摄的传记电影《南丁格尔》剧照。图中的男性为英国诗人理查德·米尔尼斯，他追求南丁格尔近十年，但南丁格尔不希望受婚姻羁绊，最终拒绝了他的求婚。因为终生未婚，南丁格尔被长期视为同性恋和性压抑者。

第二，她是傲上悯下的“钢铁天使”。

与南丁格尔共事的同僚都叫她“铁娘子”（Iron Maiden），意在挖苦她的脾气又臭又硬，不近人情。

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后，南丁格尔率领一队护士前往战场支援。军医们认为女人在战地派不上用场，便把护士队晾在一边。当时战地医院设在离住地400公里远的地方，为了证明女性也可以适应艰苦的战场生活，南丁格尔要求护士们晚上无论工作到几点，都必须返回住地才能就寝，还严禁护士在没得到医生许可的情况下给病人提供酒精、吗啡之类的麻醉药物。护士常常抱怨南丁格尔，认为她关心个人的权威胜过关心部下和伤病员的疾苦。

但在病患眼中，南丁格尔却是慈爱温柔的天使。

当时很多伤兵因为痢疾和风湿满身虱子，他们会主动让护士不要靠近自己以免感染，只有南丁格尔对他们一切如常；在病房薪柴不足的时候，她会把自己房间的柴火都搬来取暖，还自掏腰包购买牛肉和营养品给伤员开小灶；她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晚上举着提灯在肮脏的病房中巡查，因此被人们称为“提灯天使”。

▲南丁格尔在夜间巡查，有些崇拜她的士兵甚至会跪下来亲吻她的影子

对同僚的威与对病人的恩，使南丁格尔成了战地医院女王似的人物，士兵们甚至说：“如果由南丁格尔小姐作司令官带领我们的话，下个星期，我们一定能把塞瓦斯托波尔攻下来！”

第三，她是被舆论裹挟的女权图腾。

无论南丁格尔对外表现得如何强势，女人的身份始终是对她的最大桎梏。

因为公共卫生意识薄弱，19世纪的英国医院环境肮脏不堪，护士是当时最低贱的职业。克里米亚战争爆发后，英国前线伤员死亡率居高不下，没人愿意作护士支援前线，英国媒体却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女人。

《泰晤士报》发文说：“五十多位法国特派修女，正在垂死和受伤的士兵身旁为他们服务，给他们鼓励和安慰。为什么英国妇女在献身救护的工作上要输给法国人呢？难道我们没有仁慈的姊妹吗？”

而南丁格尔回应了舆论对女性的指责，也因此成了少女们的偶像。无数和她一样出身上流社会的女性投身护士学校、学习护理知识，使护士在一夜之间从低贱的行当变成了受人尊重的高贵职业。

但南丁格尔在战地医院的强势很快为自己招来了非议。自她到任后，斯库塔里医院的死亡率一度从8%飙升到50%，这一切又被归因于女人的浅薄无能。

南丁格尔真的要为医院死亡率的激增负主要责任吗？当时英国军队规定士兵不得丢弃军服，但满是血污、虱子的军装穿在身上，无疑会成为滋养病菌的温床。南丁格尔申请购入了两万多件衬衫，却被军方以等待议会分派为由扣在仓库，最后是南丁格尔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强行打开了放置衬衫的包裹，伤员们才能换上干净的衣服。试问，类似这样的例子中，是谁夺走了士兵的生命呢？

南丁格尔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甚至有些专断的人。但对于身兼女人与护士两重弱势身份的南丁格尔来说，如果不表现得足够强硬，她又如何能为自己争取到施展拳脚的空间？

其实，无论是“白衣天使”还是“铁娘子”，都是对南丁格尔的片面解读，她是女性追求自我实现、与家庭社会冲突后的复杂产物，而我们却常常只见其一面，这其中也有“头部效应”在起作用。

历代评价：

1、我具有女子柔弱的天性，也具有满怀的热情，及和别人的一样需求；但是我也具有慈爱和从业的热忱，这些欲望同样必须得到满足。

——南丁格尔

2、还有谁能像弗罗伦丝·南丁格尔一样站在神圣的高台上，摒除娇弱、自负，牺牲自我而为群众服务呢？她伟大的行为，是我们英国人民的楷模。

——南丁格尔前往克里米亚后，《伊克明那报》在刊文中如此评论

编辑说明

文字 / 哥特人的猫

排版 / 翠微

封面 / 翠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