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骆驼祥子》中的“性描写”，有两点比《金瓶梅》高明

《骆驼祥子》和《金瓶梅》都是我国经典的文学名著，一本写于1936年的民国，一本写于1617年的明万历年间。

要说两本书有什么相似的，大概就是它们都取材现实，写尽了当时的风俗人情，也有不少关于爱情和婚姻的部分，甚至出现了一些篇幅的“性描写”。

不过，二者的区别和高下也是相当明显的。

就拿性描写来说，《金瓶梅》是艳情的，可有可无，而《骆驼祥子》的处理要更加收敛、克制，而且这些性描写对于推动情节的发展有重要作用，这就比《金瓶梅》要高明很多。

老舍的笔法

老舍的写作一直扎根现实，他从不在生活的表面多花功夫，总是钻到现实的骨子里，不遗余力地去跟普罗大众，跟时代去做沟通、对话。

在《骆驼祥子》中，他想写的不仅是祥子这一个人，还有当时北平城里千千万万的底层老百姓。

他写北平的洋车夫，说里面分成好多派，有拉整天的，有拉晚儿的，有拉包车的，也有拉货物的，这些车夫形形色色，也有等级分布，人心各异，不一而足。

但老舍不写明他们一个个都是谁，只写他们每天都做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旁敲侧击，更加生动，也更有味道。

老舍的性描写接续了他描摹现实的笔法，多写事情发生的环境，里面的各种底细和枝节，不太直接去写性生活的场面，或是身体如何如何。

比如写虎妞借着喝酒引诱祥子时，他就借了天上的星星来比喻，说祥子和虎妞就像一两颗刺入星河的星星，是硬挺的，横扫着，颤抖着，给天上激发出一些动荡和骚乱。

没有一点猥亵的味道，让人感觉美不胜收，感受到两个人酒后乱性、意乱情迷的样子。

这一晚，是祥子的初夜，所以老舍将其描写得特别美好。

虎妞则是老道的，她不是第一次，有的是经验和能耐，所以能将生涩腼腆的祥子带动得花枝乱颤，“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

老舍最后写到，群星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余光散尽之后，黑暗晃动了一会儿，又平静了下来。

这也是隐晦地在写两个人从原来的激情饱满，恢复了平静，安然享受着性事之后的温存。

最妙的是，老舍写的这一段不是全然的抽象和虚构，是夜空中真实可能发生的场景。

他将两个人屋子里的战况，延伸到了屋子外头的夜空上，让这段性事变得更加绵长、浩远，富有生趣。

老舍写性，写的是信达雅，写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写的是性在主流生活中呈现的普遍姿态和美感，和我国对待性的文学传统一脉相承。

在老舍的描写中，只留下了性最干净、最华丽的部分，就连未成年读者也可以去看，去感受，发现其中的美和难以言说的趣味。

其中，有夜的静谧，有情感的躁动，有声音，还有丰富的色彩，如“发红或发白的光尾”，“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红，渐黄”，“忽然狂跃使得把天角照白了一条”，“投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都是视觉化的语言，让整个场景像放烟花一样，绚烂到让人目不暇接，屏住了呼吸。

这与《红楼梦》中的性描写是异曲同工的，都属于“犹抱琵琶半遮面”。

曹雪芹写宝玉和麝月梳头，就用了“瞒神弄鬼”这个说法；写碧痕伺候宝玉洗澡，说用了两三个时辰；还有“抽草棍比长短”，“贴烧饼”，“出火”，都属于性暗示，用普通的生活场景写风流性事。

还有第五回写宝玉游太虚幻境，只用了“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九个字，背后的万般不可说却已经到了读者的脑海。

第七回写贾琏和王熙凤偷欢，说的是听到了那边的笑声，里面混着贾琏的声音，然后就看着平儿抱着铜盆出来，让丰儿送点水，这分明就是贾王二人在里面做了不干净的事情。

《红楼梦》的这些隐语精彩纷呈，但都是点到即止，不够尽兴，不如老舍还能展开了说，说的那么美观和隐晦。

老舍曾说过，自己的写作是受到了意大利文艺复兴诗人但丁的影响，所以多用隐喻和意象。

在上面描写祥子和虎妞偷情的一段中，星星和夜空就是隐喻和意象。

老舍在小说《猫城记》中还虚构了一个火星上的猫国，隐喻着去写当时社会上的种种问题，显然是借鉴了但丁《神曲》中对于“地狱”的描写。

祥子的遭遇

除了和但丁相似的修辞手法，老舍还和这位诗人一样，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老舍写性的目的，不是为了写性的美好，而是为了引出祥子的遭遇。

祥子和虎妞相遇、结婚，是以自己的大好前程——“想借拉车这件事实现人生自由”的流产为代价的。

虎妞霸占祥子的身体，是看上了他的年轻，而祥子却因为与她纠缠，不断沉沦，以致身体越来越坏，青春不再，再也拉不了车了。

祥子跟另外一个拉车的闲聊，说自从有了虎妞，他是白天晚上一刻都不得闲，腰疼得直不起来，咳嗽起来胸口火辣辣地疼，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还抱怨说拉车的就该打一辈子的光棍。

其实，不是娶老婆不对，只是他碰上了虎妞，才让婚后生活显得如此不对劲。

遇到虎妞之前，祥子已经因为被军阀抓到兵营里做苦力吃过一回亏。

他偷跑出来，顺手迁走了几只骆驼，卖了三十五块大洋，方才开始了第二次人生。

虎妞和祥子的性，老舍不得不写，否则这个人物就失去了发展的空间。

祥子没有了沉沦的原因，老舍就无法通过他来表现底层民众的不幸，以及现实的苦难。

《骆驼祥子》成书时，中国大地正满目疮痍，日军侵华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任何一点希望都不可能持久，随时有被浇灭的可能。

祥子的梦想是拉车好好赚钱，未来能买上一辆自己的车子，娶一个贤惠的乡下女人过安生日子。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梦想也在现实面前无情地破灭了。

虎妞对祥子的人生带来的是毁灭性的打击，让他看破了很多东西。

后来，他虽然怀揣着对小福子的好感，但一想到她那个酒鬼之家，还要关照两个弟弟，便再也不敢和她有过多的亲近了。

老舍说，在爱与不爱这件事情上，穷人是要拿金钱说话的。

祥子本身已经很困难了，又怎么有能力和精力去负担另一个家庭的开支呢？

虎妞促成了祥子从理想到现实的转变，书写了他的悲剧人生，也注定了后来的小福子只能在白房子里自尽而亡。

有人说，是祥子的懦弱和不负责任导致了小福子的悲剧，但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还要归咎到他和虎妞的这段悲剧婚姻。

祥子和小福子之间也没有发生过实际上的性行为。

因此，性在祥子的生活里就成了罪恶的代名词，正是“性”把小福子和虎妞区别了开来，也区分出了祥子生活中的美好和罪恶。

在祥子的眼中，虎妞就是一个三十多岁，又丑又老，泼辣无赖的女人，他实在不想跟她发生关系，但是虎妞用性绑住了他，让他再也离不开她了。

性是虎妞捆绑祥子的纽带，也是虎妞最要命的武器。

这是祥子的遭遇，也是小福子的遭遇。

小福子是在被父亲卖到了白房子后，逃跑不成，不堪其辱，才想到了自杀。

老舍写她这段经历的时候，不写她接客的时候如何如何，只写事后客人赤身裸体，倒在她房间里睡得正香。

小福子偷了客人的衣服，女扮男装跑到了树林里，别人都以为是客人跑了出去，怎料是小福子自己跑到林子里去上吊了。

这样一方面是写得比较隐晦、干净，不糟蹋小福子清清白白的形象，另一个也是能点出小福子不幸的原因，和祥子一样，都是因为性。

和祥子沉沦的情节一样，性描写也是推进小福子遇害这一情节的重要工具，是不好用其他的去置换的。

老舍的笔下，性已经成为了贫穷和苦难的代名词。

正是因为那个年代人们没有别的奔头，才会只知道在性上面去找享乐的办法。

底层民众没有摆脱贫穷的办法，于是只能掉落到这个叫性的旋涡里，成为有钱有势的人玩乐的工具，最后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害了自己。

把祥子这些人拖进地狱的是性，也是人心，这也是老舍从但丁身上学到的。

老舍继承了但丁的思想，认为人性有恶的一面，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他总是喜欢写底层民众，写祥子这样的人力车夫，写巡警、妓女、小公务员，还有开羊肉铺的。

在老舍看来，很多时候并不是他人将他们带入了深渊，而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困在了绝望的生活里。

祥子在和虎妞发生性关系之后，是有机会离开这个女人的，但是肉欲最终战胜了他的理智。

他贪图虎妞带给自己的快感，不愿意离开她，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感，才会把罪过都甩到虎妞的身上，以受害者自居。

这对于虎妞是很不公平的，也让祥子变得愈发贪婪、油滑和堕落。

虎妞死掉之后，祥子没有改过自新，反倒在自我沉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和太太私通得了脏病，愈发无所顾忌，甚至开始拿别人取乐。

看见刘四失去了妻子，孤孤单单一个人，他庆幸虎妞死得早，自己可以逍遥自在，已经没有丝毫同情心了。

《金瓶梅》中的性

《金瓶梅》中的性，写的大多则是西门庆的淫乱颓靡，写他和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几个女人不清不楚的关系，男男女女撕扯不清，终于把性命也搭了进去。

有专家说，《金瓶梅》中的性描写是为了迎合小市民们的低级趣味和某些阴暗心理，格调不高，难登大雅之堂，是哗众取宠的噱头，这是很有道理的。

兰陵笑笑生在书中对世态人情的描写准确、细腻和深刻，有现实批判的意义和价值。

郑振铎甚至认为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要高过《水浒传》《西游记》和《三国演义》。

但是，占到全书内容“百分之二三”，多达一二万字的性描写却没有与这种深刻的现实观察形成有机的勾连，甚至破坏了全书本该拥有的深度。

书中的性描写极为龌龊、暴露和细致，让人读后只能看到丑恶的人性，得到肤浅的满足，不会有更深层次的灵魂上的升华，和知识的洞见。

在行文上，这些性描写大多也是啰嗦、重复的，遣词造句粗俗不堪，缺乏描写日常生活时的那种生动、活力和创造性。

因此，和《骆驼祥子》相比，《金瓶梅》实在是太粗糙和可惜了。

兰陵笑笑生写西门庆和妓女、贲四嫂这些人的性事时，不管是在文字格调还是实际的情趣上，都是十分低劣的，是为了淫乱而淫乱，为了性而去写性。

清代光绪年间的小说《梼杌萃编》，还写过一个道貌岸然的太守让老婆效仿《金瓶梅》中的情节。

这位太守让老婆学潘五姐细品玉箫，学王六儿后庭插箭，可见《金瓶梅》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之大。

还有人说，剥除掉《金瓶梅》中的这些性描写，这或许还能称得上是一本好书。

但可惜的是，《金瓶梅》之所以为《金瓶梅》，就是因为它本身带有这些部分，将其剥离掉就不完整了，而且这整本书也是从“性”这个视角去架构的。

在这一点上，《骆驼祥子》就很不一样，老舍从现实的苦难和真实的人性出发，再将性描写包容进去，这就比《金瓶梅》高明了不知道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