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京剧老生心中都敬着一位马连良大师，也住着一个不一样的程婴”

献礼《赵氏孤儿》

1959年，被称为“四大须生”之首的马连良与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等艺术大家联袂创演了京剧传世之作《赵氏孤儿》，引起轰动。该作根据京剧骨子老戏《搜孤救孤》与元曲《赵氏孤儿大报仇》等剧目改编而成，首次全面地将18世纪曾风靡世界的“赵氏孤儿”的故事呈现给戏迷，唱段优美，雅俗共赏。马连良更是形容自己“集毕生所学，于程婴一身”。

2019年，上海京剧院致敬经典60周年，排演了这部马派名作。2023年3月19日，国家一级演员蓝天将携手当时一同学演的优秀梅派青衣田慧以及上海京剧院一众优秀演员，为东艺观众奉上这出感人至深的京剧大戏《赵氏孤儿》。

在演出来临前，不妨来读一读蓝天于2019年写下的创排感悟，或许会让我们对这部京剧艺术经典中的经典，有更深一层的体会。

《赵氏孤儿》首演剧照，图源：北京京剧院官网

2019年对于马派名剧《赵氏孤儿》来说是个特别的年份。自1959年首演至今，已经整整一个甲子了。马连良大师为塑造好程婴这个人物，在唱、念、做、服饰各方面都做了深入的研究。程婴虽只有八场戏，但是时间跨度十五年，马先生将程婴的内心活动归纳为：“焦、智、勇、慎、假、愿、痛、欢”八个字。根据不同的戏剧情节，马先生为程婴精心设计了八个上场八个下场。那时的北京京剧院大师云集，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在《赵》剧的珠联璧合，一直被后人传为佳话。

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千头万绪涌在心。十五年屈辱俱受尽，佯装笑脸对奸臣。晋国中上下的人谈论，都道我老程婴贪图那富贵与赏金，卖友求荣，害死了孤儿是一个无义之人......

这是马连良先生在《赵氏孤儿》中的一段经典的【反二黄】唱段，不论是聆听大师的演出实况录音，还是在现场观看此剧，我相信观众在词句和优美哀伤的旋律中，内心都会不时涌出阵阵酸楚，阵阵忧伤。去年年初接到学演《赵氏孤儿》的任务时，第一次拿着剧本，学唱到“谁知我舍却了亲儿性命，亲儿性命，我的儿啊”时，我竟自声泪俱下、泣不成音。

会不会被大家认为我的功夫不到家，或者作为演员起码的自控力还不够呢？看过电影《霸王别姬》的朋友一定都知道，在拍摄程蝶衣戒大烟的一段镜头时，张国荣先生从开拍一直到导演喊“咔”停，他都停不下来，他无法克制内心的情绪。张国荣先生演技很棒，为人也谦逊，是一位有情怀的艺术家，也是我崇拜的好演员之一。

电影《霸王别姬》中的张国荣

有朋友认为戏曲演员和影视话剧演员，表现悲伤时应该差不多。其实两者的情绪表达，还是有不小区别的，我认为戏曲演员表现悲伤的情绪更难。话剧影视演员的哭戏可能越真实越好，鼻涕水、眼泪水、口水流向面颊，都是在人物塑造范围之内的。而戏曲演员，吊着眉毛、戴着髯口、画着妆（眼圈用的锅黑颜料），这“三水”在戏曲演员脸上最好不要流出来。有人说没那么武断，我就见过有的戏曲演员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很感动我，演技很好啊！那您一定没见过戏曲演员因泪水流出过多，而把眼圈的锅黑，直接稀释流到两腮，恰似七孔流血的可怕样儿。还有的演员演到伤心戏时，鼻涕吸溜吸溜的声音从胸麦中阵阵传出，最终还是没有挡住鼻涕泡悄悄游到嘴角的事实，把配戏的小生演员当场憋喷。

戏曲演员既要内心外化地把真实情感传递给观众，还要处处体现“美”：喜的美、怒的美、忧的美、思的美、悲的美、恐的美、惊的美；唱的美、念的美、做的美、打的美，无处不美。

马连良在京剧《赵氏孤儿》中的扮相，图源网络

讲程婴的服装为何这么讲究吧，马先生为程婴设计戴的黑三，是用头发制成的，比普通的马尾材质更长、更重、更实，髯口是阿拉上海师傅做的，做工非常好。在“大报仇”一场，马先生设计程婴戴透纱员外巾、短帔、白裙，是当年赴朝鲜慰问演出时，受朝鲜老人衣着启发而设计的，非常新颖别致，又符合人物的年龄身份。马先生演戏，一切以唯美是尚，无处不美。拍他的剧照没有废片，张张帅气漂亮。他的戏班“扶风社”讲究三白，即护领白、水袖白、靴底白。马先生选用的衣料，其质地、色泽、花纹都是上等的。当年马先生听说故宫拍卖绸缎，便买入许多大内的料子为以后做行头。马先生提倡用秋香色、墨绿色、奶油色，在《甘露寺》《打渔杀家》中都有体现。

蓝天在《赵氏孤儿》中的不同扮相

张克让老师是马先生的入室弟子，克让老师艺术好，教得也好，和老师学戏、接触交流，让我感觉怹像极了我的一位余派老师，陈志清先生。原来二老私交甚好，克让老师说何时去了北京，约志清老师咱们好好聚聚。

克让老师所授《赵氏孤儿》是按照马先生当年舞台原版所授，与张学津老师所演所授的个别地方有些区别。比方说程婴的第一次出场，学津老师版本是：内幕唱【导板】“昏王他把”唱完，出场，在九龙口弹髯，亮相，博得满堂喝彩，观众看到角儿出场了，一定给个碰头好，舞台效果极好。而克让老师教我的没有弹髯亮相。老师在课堂常重复的一句话就是，“这些戏、这些动作、这些艺术处理都不是我创造的，我只是传先生的道，授学生艺，你们要都学，都知道，学津大哥的也好，以后你演，觉得哪个适合自己，就在台上用哪个 。”说实话，论舞台效果，起初我是真想试图说服老师，我太喜欢学津老师的这个出场了，那出场一亮相一弹髯，多帅啊！再要有点观众缘，肯定有碰头好儿啊！出于对克让老师授课的尊重，出于对马连良大师原版的敬仰，我倒要看看大师为何这么匆匆，甚至“不太负责任”地就把程婴出场的第一个碰头好儿给忽略掉了呢？！

张克让老师授《赵氏孤儿》 ，摄影：蔡安军

仔细观看和感受老师的示范，内幕唱完“昏王他把”后，圆场冲到九龙口、马上开口唱“旨传下”边唱、边抖、边往前冲、趔趄跪地、起身、右翻袖、左手撩衣下襟、不甩髯、左盘腿、右腿单腿退三步、右翻袖、看下场门亮相。克让老师一气呵成地示范完，我看到的是程婴急切报信，一刻都不能耽误的紧张情绪。我被征服了，我彻底膜拜了，什么“碰头好儿”、亮相帅不帅，都不用去在意！这不就是余叔岩先生说的：“现场有喝彩，我谢谢您；没有喝彩也没关系；回家喝声彩也行；五年十年后想起我某句唱某个身段，喝声彩也可以。”克让老师又说，“马先生对《赵氏孤儿》全剧人物的表演宗旨就是绝不能拖沓，每一场戏都不能拖沓，一场接一场，一环扣一环，扣人心弦。”

克让老师讲这些和学津老师版本的略微不同，不是为了争谁高谁低谁输谁赢，而是因为大师的这出戏太经典、讲究、精彩。克让老师希望我不要畏首畏尾担心唱不好，放大胆演，就算《赵氏孤儿》演出完，也不要担心马派粉丝们和马派研究人士说哪儿哪儿不对、哪儿哪儿不像马派、没有马派的招牌式的特点，既然是经典，你蓝天演的程婴就要有自己的体会和理解！“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哈姆雷特”，全国京剧老生心中都敬着一位马连良大师，也住着一个不一样的程婴嘛，哈哈。

上海京剧院京剧《赵氏孤儿》过往演出剧照

“白虎大堂”一场，很多朋友都在问我“是余派的还是马派的；我们要听余派的；我们要听蓝天唱唱马派的这段”。哈哈，各位你们这么懂，作为京剧人真的好欣慰，谢谢你们，因为你们的懂、你们的熟，我们演员唱哪个流派、哪句腔、哪个身段，才不敢含糊、不敢乱来，演完才能诚然接受您的批评和指正。

选自蓝天《蓝调皮黄》京剧专辑

既然是向马派《赵氏孤儿》六十周年献礼，那这场白虎大堂也自然是马派“白虎大堂奉了命，都只为救孤儿、舍亲生、连累了年迈苍苍受苦刑，眼见得两离分”。说实话，余派《搜孤救孤》印象太深太深，重新学习和纠正成马的腔，真的好难好难。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勾画什么都是容易的，可是纸上已经有东西，再涂抹擦拭后，勾画另外一个版本，对于我好难，对于琴师张纪华师哥也一样难！所以我们哥俩每次坐唱，都会唱一遍马派的、再唱一遍余派的，我脑子和嘴不能乱，纪华哥的脑子和手里也不能乱啊，哈哈。

上海京剧院京剧《赵氏孤儿》过往演出剧照

说起我们这台《赵氏孤儿》的演员阵容，是非常令人期待的。这是一台青春版《赵氏孤儿》，我们虽然年轻，但我们的基本功是扎实的；我们虽然年轻，就不怕唱不好，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还可以再提高；我们虽然年轻，就有机会演大师们集一生的艺术精华的杰作，我们是幸运儿。

*转载自「曲京人京剧艺术工作室」公众号，原文有删改

第十三届东方名家名剧月

上海京剧院

经典传统大戏《赵氏孤儿》

时间：2023年3月19日 （周日） 14:00

地点：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歌剧厅

票价：VIP380/280/180/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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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简介

春秋时期，奸臣屠岸贾抄斩赵氏满门。赵媳庄姬公主因是晋侯胞姐，得以避回宫中，产下一子。草泽医人程婴为保赵氏血脉，进宫救出赵氏孤儿。屠岸贾欲斩草除根，下令如无人献出孤儿，就将国中同庚婴儿全部杀绝。程婴于是与老友公孙杵臼定计，程婴舍子，公孙舍命，保存了孤儿性命。程婴也因此获得屠岸贾信任，从此带同赵氏孤儿，寄居屠岸府中，忍辱负重，苦心抚育。十五年后，孤儿赵武长大成人，程婴将当年情形绘图说破，赵武联合戍边回朝的大将军魏绛，诛杀屠岸贾，终报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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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名家名剧月」形象艺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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