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Talk君
K
我不知道一个人的理想和他的爱
以及他的努力在一个人的
人生中能占多大的成分
但是我觉得可能最好的是
你努力地尊重你自己的想象
不管这个想象有多离奇、有多古怪
和多让你的父亲反感
这是一刻talks的讲者杨树鹏的演讲。他聊起了以小混混、以消防员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少年时代。因为写诗,他的人生有了转机。当他对父亲说出自己想当电影导演的梦想时,他父亲竟以“呵呵”二字回应。自此,他所有的努力都为了向父亲证明。
尊重你的想象,不管它有多离奇
我是一刻讲者杨树鹏。我们总是很紧张,因为我们在幕后很难冲到幕前来跟很多人说你自己的故事,我们的感受全部放在我们的电影里。
四年前我的《匹夫》上映的时候,我也是在台上装,就是演导演,然后演得也是很不成功,然后下面有一个小男孩儿说,这个人长得好像雪村,但是点不在这儿,这个人长得好像雪村,他的电影怎么可能好看呢?我当时就很愤怒,我就说为什么长得像雪村的人拍电影就不好看呢?像雪村难道是我的错吗?
但确实那部电影不卖,很不卖,被再一次上映的《泰坦尼克号》打得落花流水。因为我一直在致力于平衡风格、平衡作者性跟平衡商业性之间的关系,这个其实很艰难。你们看到的很多像《复仇者联盟》,那是纯商业片,他们不需要考虑作者性,你看不到是谁拍的这个戏,你都不知道是谁导演的,你只知道是谁演了这部电影。而我们很不幸,我们想有一点点表达,然后把我们自己藏在里面,藏完了人家就骂你,说你要什么风格,你就不能好好地拍个商业片吗?
真的不行,因为我们看到那么多好的优秀的类型电影在被生产出来,而我们做不到,所以就很焦虑,但是还是失败了。失败并不可怕,失败以后花了四年在想这件事情才可怕。我就花了四年的时间在想这件事情,他们好多人问我说,你为什么不拍电影了呢?我说我在想啊。他们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我在想我到底还要不要这样拍电影,我还是不是要努力地坚持把风格、把作者性、把叙事、把类型都粘合在一起,拍出能够有我们自己独特的语言的中国类型电影,我就在想这件事情。
后来他们说你还做了什么?我说我还盖了一件房子,我跟一个优秀的日本建筑师合作,我们俩设计了一间房子,然后把另一间房子推倒,重新建了一间房子。然后建得也是很辛苦,好多人在举报,然后城管就不断地来,收掉我的铁锹说,这就相当于我收掉了你的挖掘机。我说好好好,因为他们很好,他们也不希望看到,我认真在做的一个作品消失,因为那个建筑是一个作品。
建筑和电影有着很接近的特点,它们全都是昂贵的游戏。你写一本书不需要花什么成本,我去年还出了一本书,把我十年来写下的故事和诗歌了出了一本书。那个几乎不需要成本,有电脑也可以写,没电脑也可以写。可是拍电影不一样,拍电影是一个非常昂贵的游戏,你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做准备,花很长的时间去拍摄,花很长的时间去剪接,费了很多的力气,还要跟很多演员去沟通他们的宣传时间,他们的经纪人也会很糟糕,然后不给你时间,说他们很忙,可是你需要他们来帮助你。你完成了这一切之后,然后你被人批评,你被人判断,这个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过程,可是为什么我跟我的这些朋友们都乐此不疲地藏在幕后非要做这件事情呢?因为它跟理想有关,它可能跟梦想有关。
如果在座的所有的人和我比学历,没有人能比得过我,我是你们当中学历最硬的一个。我试着跟我生活里的人比学历,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的学历更低。我是初中毕业生,然后我毕业以后15岁半我修改了户口,把我改成了18岁。我就去当消防员,接兵的那个指导员就看着我说,说你几岁啊?他说,你13岁还是18岁?但是我坚持说我18岁,后来我就开始了艰难困苦的五年的消防员生涯。那个时候我身体很弱很差,然后每天早上5点50起床要跑步,我经常跑着跑着就睡着了,我后来已经能够做到在睡眠状态下坚持跑完三圈不受任何影响。
后来我的人生发生了转机是因为我写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从小就在写诗,可能是因为我从小看的书比较多。我17岁时候,我有两首诗、还是三首诗在一个文学刊物上发表了,这对于一个消防员来说是不可能的。所以当我发表了诗歌以后,他们觉得他们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神,他们觉得太神奇了,为什么你的写作可以被发表、可以被印成铅字?朋友们,1980年代被印成铅字,是一个特别伟大的事情,是一个特别值得夸耀的事情。于是我们的支队长非常兴奋地跑下来看我,“哎呀,我们想办法要重用他”,于是我就变成一个参谋了。
我的人生出现了转机,这个转机就是什么呢?我不用跑步了,我终于不用在睡着的状态下跑步了。这个让我发现可能我的人生有机会被改写,因为我原来误以为我的人生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我就是一个消防员,然后退伍,然后开消防车,开别的车变成一个司机,然后干一点副业,比如说在路边卖串或者想尽一切办法留在生活里,而不被生活羞辱。
但是我发现,文化可以改变这一切。因为我在一个很偏远的小镇长大的,那里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全国最好的诗歌刊物叫《诗刊》,《诗刊》当时在那个县城里只有一个人订,就是我。所以每次我去拿《诗刊》的时候,其实还是有自豪感的,因为邮电局的姐姐每次都说你的《诗刊》来了,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好让别人知道我是那个县城唯一的一个看《诗刊》的人。文化获取能改变我,我就想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于是我就开始疯狂地写作。
同样是在我17岁的时候,我去找我父亲,我跟他说我想做编剧,将来可能会拍电影、做导演,然后他看着我说,呵呵。
他完全想错了,他不知道我的意志如此坚定,我想要改变我命运的想法如此的强烈。我开始写作,我在18岁的时候写了第一个剧本,我写了32页,然后我不知道怎么编下去了,那个故事被我写得乱七八糟,但是我没有停止,我一直在努力地写作。
后来经历过很多很多年之后,我拍了我的第一部电影《烽火》,那个时候我36岁,我已经是一个电视台的栏目的总导演了,但是我还是想拍电影。我36岁了,我觉得我不拍,我就来不及了。于是我花了110万的钱,拍了我的第一部长片《烽火》,请张涵予主演的,那个时候他差不多和我一样没名。所以拍完那部电影之后,有些人说你好像或许可以拍电影,于是我就有了机会做第二部长片。
当我的第二部长片做完的时候,我父亲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我在拍《我的唐朝兄弟》杀青的那一天,我弟弟给我打电话。他说哥你杀青了吗?我说我杀青了。他说你没事了吧,我说我没事了。然后他说我给你说个事,我说什么事?他说老爷子好像不太好,可能是癌症。然后我说好,我马上安排回北京。于是我就从浙江的外景地飞回北京,在飞回北京的路上,我一上飞机就开始哭。然后我哭了一路,哭得眼泪鼻涕,哭得空乘小姐就很慌张,就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帮助我,才能安慰我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在痛哭的青年男子?
我哭得稀里哗啦,因为我觉得我终于有机会能证明,我能做的事情的时候,我父亲可能看不到了。后来我立刻把他接来北京,去复诊、去会诊、去化验。然后那个医生说,他们可能误诊了,他没事。我白哭了,我白把我的热情、我的爱都寄托在那次飞行的哭泣上了。但是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觉得我不能没有我的父亲,因为他是我的敌人,我就是为了战胜他才不断地拍电影、不断地写作、不断地证明我自己能够做得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能够终于有一天我跟他说,呵呵。
于是我就接着拍电影,然后他接着回到他的生活里。 然后我用四年的时间在孝顺他,在对他好,然后在修我自己的房子,也在想这个世界上究竟需不需要像我这样一个人去拍电影?
然后终于有一天我被说服决定拍电影的时候,我父亲真的得了癌症,他被确诊了。然后医生面有难色地坐在我面前说,说哥,那个老爷子可能真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我说你勇敢一点,你说吧。肝癌晚期。我说时间?哥要不你自己翻翻书吧,因为我跟那个医生很熟, 他让我翻翻书去了解我的父亲还能活多久。
我一想我就不管了,我拿出我能找到的全部资源,把他接到北京来,给他非常好的生活条件,有好几个人伺候他,让他像一个地主老财一样活着。他每天可以在房间里随便翻我的书,用我的电脑,这些我都是严禁的,本来在我的生活里,然后我给了他尽可能最好的条件,然后延续了一年的生命。
在 今年年初我回去看他,他跟我说,你可能是对的 。 我说什么是对的?他说 , 你可能真的实现了你的理想,而我没能实现我的理想,因为我太顺从于我的时代,我太顺从于我的生活,而你不顺从,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顺从他人的人 , 可能你是对的 。 我听完之后 , 我说呵呵,我当然就呵呵了,因为我赢了 。 然后我走出门,把门关上,然后就开始哭,就开始流眼泪,然后三天以后我父亲去世了 。 他去世以后, 我感受不到我有多难过,有多伤心,我按照他的想法,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人留骨灰,也不希望我们做太多的纪念。 于是我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他常常去的一条小河边 。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手机的时候,我发现我眼睛花了,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中年人,他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开始变得眼花,我开始发胖,我以前是一个非常瘦的人,我是一个瘦的青年男子,现在我变成了一个微胖的眼花的中年男人。他进入了我,他停留在我的身体里,他在继续帮助我往前走。所以我不知道一个人的理想和他的爱,以及他的努力在一个人的人生中能占多大的成分,但是我觉得可能最好的是你努力地尊重你自己的想象,不管这个想象有多离奇、有多古怪,和多让你的父亲反感。
我最精彩的部分并不是我和我父亲的故事,而是我只有从15岁到20岁之间,作为一个混混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故事。他们很多人在问我什么时候拍我的混混电影,我想可能等我再老一些吧,我再老一些我就可能再天真一点,再天真一点我就会更放弃现在好多很傻逼的想法,现在还有很多的傻逼想法,名利什么的,沽名钓誉什么的,但是那个时候我可能就不太在意这样的事情了,当我不在意这样的事情,我就能拍出我的少年时代了。
《少年》是一个讲年轻人布局把成年人装在框里的故事,前提是我想拍一个再好一点的类型电影。整个韩国才有5500万人,但是他们每年都会拍出非常优质的犯罪类型电影,这个让我有点不忿,所以我就在想,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因为在中国拍犯罪类型电影其实是有天然的问题,就是我们会遭遇审查,也会遭遇观众的不理解,就是我们讲说天花板,就是犯罪类型的天花板是最低,你都站不直。所以我们要努力地做好犯罪类型的电影,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也是非常具有挑战的事情,而我又是这样的爱挑战,所以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看。
那个剧本的来源是很复杂的,创作一个故事的来源也是很复杂的,它往往可能就来源于你看过的新闻,你读过的小说,或者你经历过的事情。《少年》这部影片的剧本是原创剧本,是一个北师大的一个硕士写的,他写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故事,然后根据这个我跟编剧们一起合作把它改编成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剧本的来源是多种多样的,就像你会突如其来地爱上另一个人一样,在你的生活之中。剧本可能来源于更复杂的背景下,而不单单是你准备好电脑说好,我要写一个剧本,不能这样,你要在此之前做很多的准备,阅读、游历、乱晃、谈恋爱、失恋,你要经历很多很多事情,然后你才能感受到一个人在一部影片当中经历的那些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这个可能才能帮助你写剧本。不然你就会写出一个武侠片,然后你写着写着你发现很像金庸的小说,然后你就会很伤心,你觉得自己没有才华,不要这样。
谢谢大家,非常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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