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情人节，一位西藏退役军人来到她的墓前，带来99朵玫瑰…

情人节，来到你的墓前

陈跃军

2007年2月14日，云南省保山市隆阳区孝感泉公墓里，一个身高一米八零身着笔挺旧军装的小伙子手捧一簇火红的玫瑰，迈着沉重的步履，边走边找，突然，他停下脚步，径直冲向一个墓碑，抱着墓碑大哭。墓碑上镶嵌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的遗像，披肩的长发似乎还在风中抖动，下面是几个血红的大字“爱女张丽之墓”。这位边防军人叫劲松，2005年从西藏边防某部自主择业后在山东老家一家私营文化企业工作。

劲松跪着把玫瑰放到墓前，用手擦了擦张丽照片上的灰尘，玫瑰丛中的张丽似乎也热泪盈眶，一个声音似乎在喊：“劲松啊，你怎么才来，我已经在这里等你一年多了。”“丽儿，对不起，我不该错怪你，今天我来看你，这是你要的玫瑰，九十九朵。丽儿，你能看见吗？你能听见吗？你怎么不理我啊？”劲松撕心裂肺地喊着。天下起了雨，这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时间要回到5年前，劲松在西藏一个海拔5000多米的雷达站服役，是连里的笔杆子，由于高寒缺氧，官兵们每隔三个月就能回到驻地休息一个多月。那时候，小县城里开通了第一家网吧，而且是拨号上网，劲松跟着战友到网吧第一次上网，用自己喜欢的“高原苍狼”名字悄悄进了新浪“有缘千里来相会”聊天室，看别人聊得带劲，没有人理他，就点击了最下面一个叫“丽儿”的名字随便发了个表情信息，两个人很快聊了起来，聊理想、聊人生，很投缘，临走的时候，“丽儿”留下了自己店子的电话号码。在那一刻，劲松知道“丽儿”叫张丽，云南保山人，云南民族学院毕业后，在龙陵县开了一家名叫“丽雨”的美容护肤院。

第一次给张丽打电话，劲松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当那边甜甜地“喂，你好，你找谁？”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找张丽!”“哦，你等等，我给你叫啊！”在等待的一分钟里，劲松一直在想自己该不该打这个电话，张丽的声音也是这么甜吗？“我是张丽，你是？”“我是西藏的，劲松啊，上次聊天的那个！”“哦，你好你好，能接到你的电话我好高兴哦！”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陌生像高原的雪，在春天里悄悄融化。

雷达站不通民用电话，劲松就给她写信，一星期一封，有时候一天一封，把西藏高原的孤独和营地的寂寞无奈写给张丽。张丽则把少女的柔情和鼓励塞进信封，让小小的邮票把它们带到万里冰封的雪原，温暖她的傻大哥。有时候大雪封山，一个多月都出不去，司务长出去总会带劲松一沓厚厚的写给张丽的信，回来又是一沓张丽写给劲松的，然后全连的战士整齐地坐着，等着看张丽写给劲松的信，战士们说，张丽是他们的大众情人。有一年大年三十，三十几个男人，本来在看春晚，却突然没有了信号，大家就让劲松读张丽的信，读着读着，大家都想家了，就抱着一起哭。

回到驻地，一天一个电话，有时候一打就是三四个小时。后来张丽有了手机，一分钟1元6角的电话费，而且是双向收费，两个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劲松一个月的电话费就得三四千，最多的一个月达到六千元。爱，在交流中一天天加深，半年过去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两人约好2004年春节见面，并见双方父母。

那一年，因为修路，光缆经常被施工队挖断。有时候几天劲松都打不通张丽的电话。张丽来信说，没有劲松的电话，她睡不着，闭上眼睛，满脑子里都是大片大片的雪。后来，张丽病了，刚开始说是感冒，但是治好了没有多久一着凉又会感冒。劲松说休假的时候一定带她到医院好好看看。张丽去缅甸旅游的时候，还给劲松买了一个玉观音，劲松一直佩戴在脖子上，睡觉洗澡的时候都舍不得拿下。劲松新写的短篇小说在山东一家杂志社获奖，奖励了1000元钱和一个刻着自己名字的奖杯，他让编辑部邮寄给张丽。张丽把钱存到了银行，说以后结婚的时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奖杯就放在她的床头，她说那也是她的荣誉和骄傲。张丽给劲松织了毛衣，还给他远在山东沂蒙老家的爸爸妈妈织了围巾和手套，老人们高兴得合不拢嘴，甚至开始张罗他们的婚礼了。

有一天，劲松收到一封陌生人写来的信，信里说张丽以前当过一个糖厂老板的小老婆，而且张丽的年龄比劲松大。署名是“一个好心人”。那一刻，劲松感觉营房里连被子也是冰凉的，他翻来覆去，接连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觉。后来，他决定给张丽打个电话问问，电话那端，张丽沉默了好长时间，终于说出了那段痛苦的往事。

在毕业前的聚会上，同学带来了一位老板，说是张丽的同乡，那晚他们去舞厅，喝酒到很晚，张丽喝醉了，那个老板强奸了她。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冲到浴室，使劲地用水龙头冲洗自己，但她也知道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于是她想到了死，她用碎玻璃杯割断了大动脉，结果被宾馆服务员送到医院，昏迷了七天才醒过来。劲松听着牙齿咬得吱吱响。张丽说，那个老板后来又找过她，但她再也没有理过那个畜牲。劲松知道，张丽是无辜的。他原谅了她。

不久，劲松又收到了一封信，署名还是好心人，说张丽把劲松送她的奖杯丢到垃圾堆里。这次劲松愤怒了，他请假到山下打电话，质问张丽。张丽说她正在忙，让劲松等会打过去。劲松以为是张丽搪塞他，第二次张丽接到电话，他破口大骂，张丽也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也是最后一次。

挂断电话，劲松心里空落落的，他把张丽送给她的玉观音从脖子上扯下来丢到雪地里，一个人到饭店里，喝了三瓶沱牌曲酒，回部队驻地的时候倒在了雪地里，被县里巡逻的警察送到人民医院，才捡回了一条命。回到连里，劲松把所有的信都烧掉了，战友们也没有再提起过张丽。

后来，劲松自主择业回到家乡，别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他总觉得不满意，有一次他去云南策划香格里拉的书，在昆明，她想起张丽，甚至想去看看她，但最后还是取消了这个有点不可思议的决定。

2006年底，劲松收到一个从部队转来的包裹。打开是一本病历和一封信、一个身份证以及他的奖杯。闪闪的奖杯上还有一丝淡淡的香味。身份证和病历都是是张丽的，病历上诊断日期是2005年7月16日，病症是：免疫力低下，血小板急剧减少，诊断为疑似再生障碍性贫血，建议住院治疗，等待合适的骨髓移植。

打开信，熟悉的字跃入眼帘，那是一颗满含热泪的心。

劲松拨通病历上医院的电话，医生帮查了两天后告诉他这个病人已经去世了一年多了。还说护士收拾病床的时候床头全是信，烧都烧了半个小时。

劲松这次是到昆明托战友找到张丽家的。张丽的爸爸妈妈比想象的还老，他们才五十多岁啊。为了给张丽看病，他们把房子卖了，但还是没有保住女儿的命。劲松跪在地上，叫了一声“爸爸妈妈”，说：“你们放心吧，这辈子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两位老人潸然泪下。

劲松边拔着墓冢上的荒草，边回忆着以前的往事。“丽儿，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你好傻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你看，你说你喜欢我穿军装的样子，我今天就穿了军装，要是我走的时候给部队留了家里的地址和电话，要是不转来转去，我早点收到你的包裹，也许我们还能见上一面。可是，生活中哪里有这么多假设啊！丽儿，天堂里孤独吗？你放心吧，爸爸妈妈我会照顾好的，你在那面等着我啊，别我来的时候不认识我了！”劲松默默自语。

雨越下越大，劲松守在墓地不愿离去。他说要和张丽过一个浪漫的情人节。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像上面这样的故事，《飞舞的雪花》这本书里共有59个。

这是一个个感天动地的西藏故事，有扎根边疆的英雄，有民族团结的佳话，有自力更生的劳动者，有爱恨情仇，也有生离死别，有甜蜜的爱情，也有苦苦的守望，这是一本了解当代西藏社会发展的独特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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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跃军：1979年出生于山西芮城，1997年进藏，著有《飞翔的梦》《用心触摸天堂》《触摸玛吉阿米的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