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学校真能治抑郁？小心违反《精神卫生法》

注：本文作者陈炎宇，来自网友投稿。

“打着‘磨练意志’的名义进行体罚，长期虐待辱骂，教官拿皮带抽人，（让学生）背轮胎跑步，被扇巴掌、喷辣椒水……”近日，知乎和微博等多平台有网友发帖称，位于郑州市中牟县的河南省雅圣思素质教育基地，打着素质教育、感化孩子的旗号，打骂体罚学生。

据受害网友爆料，自己因抑郁症被送入该校三个月，学费生活费共四万八千八百元，“每天除了训练啥也不干”，一旦情绪失控就会遭遇抽皮带、扇耳光、背轮胎跑步等体罚和不堪入耳的辱骂。1月28日，@中牟发布 回应：联合调查组已进驻雅圣思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将根据调查结果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网友发出疑问：“这样的学校，真的能救抑郁症患者吗？”

2022年6月29日，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健康时报等共同发布的《2022国民抑郁症蓝皮书》显示，青少年抑郁症患病率为15%-20%；在抑郁症患者群体中，50%为在校学生，其中41%曾因抑郁休学。很多家长对抑郁症谈之色变，一边叹息从前成绩优异、懂事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边迫切地寻找方法想让他们变回原来的乖孩子。

这时候，这类特训学校看准了家长的焦虑心理，打出军事化训练+心理疏导、感化孩子的旗号，将抑郁和叛逆混为一谈，号称能治疗抑郁学生，引诱家长缴纳高额学费，将患病的孩子送进学校。但是抑郁症真的是什么人、什么地方都能治疗的吗？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二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开展维护和增进公民心理健康、预防和治疗精神障碍、促进精神障碍患者康复的活动，适用本法。”抑郁是人体心理健康的一大威胁，抑郁症是情感性障碍的临床类型之一。心理健康的维护和精神障碍的预防、治疗是在法律调整范围内的活动，不是可以“动用私刑”的法外之地。

《精神卫生法》第四条：“精神障碍患者的人格尊严、人身和财产安全不受侵犯”；第五条：“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歧视、侮辱、虐待精神障碍患者，不得非法限制精神障碍患者的人身自由。”对抑郁症学生进行体罚、辱骂，伤害他们的身体，侮辱他们的人格，校内学生想要“逃跑”时，便打耳光、喷辣椒水……这样的行为显然既不人道又不合法。

特训学校往往声称，通过校内教官的军事化训练，辅以心理咨询、沙盘治疗、体能拓展等手段，能有效治疗抑郁症。然而《精神卫生法》第二十三条已明文规定：“心理咨询人员不得从事心理治疗或者精神障碍的诊断、治疗。心理咨询人员发现接受咨询的人员可能患有精神障碍的，应当建议其到符合本法规定的医疗机构就诊。”

对照法条即可发现，不必说特训学校内的教官，就算是这些学校配备的所谓心理咨询师，也没有资格诊断和治疗抑郁症学生。真正的心理咨询师的职责和义务是做好心理筛查和疏导，建议可能出现心理异常状态的人员到“符合本法规定的医疗机构”就诊，仅此而已。

本法第五十一条：“心理治疗活动应当在医疗机构内开展。”法律规定的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包括精神专科医院或综合医院精神/心理科。这类特训学校作为教育培训机构，收治抑郁学生本身就属违法。

抑郁发作期，患者容易出现悲观厌世的消极思想，往往会尝试绝食、自残等极端行为。而笔者了解到，在四川某特训学校，当学生有尝试自杀的行为时，教官便会联合所谓“班长”“老师”，将学生的双手用橡皮筋绑住，强制喂饭。

更可悲的是，受害学生的家长对相关法律法规知之甚少，认为“有自杀行为肯定要绑”，这是为了孩子安全、对孩子负责的行为，几乎没有任何的维权意识。

《精神卫生法》第四十条：“精神障碍患者在医疗机构内发生或者将要发生伤害自身、危害他人安全、扰乱医疗秩序的行为，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在没有其他可替代措施的情况下，可以实施约束、隔离等保护性医疗措施。”

重点在于，实施保护性约束的主体必须是医疗机构，且必须是在没有其他替代手段且监护人同意前提下才可实施，作为教育培训机构注册的学校，哪里有资格将学生约束、隔离？

另外，本法第四十条还规定：“禁止利用约束、隔离等保护性医疗措施惩罚精神障碍患者。”哪怕是医疗机构，约束、隔离手段也仅仅是保护患者、保护他人，避免伤害事件的发生。这类特训学校将约束作为不吃饭、闹脾气的惩罚手段，本身就是违法的。

据爆料网友的透露，这类特训学校采用全封闭管理，禁止携带手机，只能通过经学校“审阅”的家信和家长交流，即使偶尔有通话机会也不能说实话，因为旁边有教官、老师监视，一旦说出不利于学校的话，立刻挂断。

《精神卫生法》第四十六条：“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应当尊重住院精神障碍患者的通讯和会见探访者等权利。除在急性发病期或者为了避免妨碍治疗可以暂时性限制外，不得限制患者的通讯和会见探访者等权利。”特训学校监视并控制患病学生与家人的交流，打着“全封闭更利于学生改造”的旗号，拒绝学生通讯和会见探访者，严重侵害了患者权利。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发现，且不说雅圣思这类教育培训机构不属于医疗机构，没有资质收治患病学生，就算是具有治疗、诊断资质的医疗机构，做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非法实施约束、侮辱、虐待精神障碍患者、限制其通讯和会见探访者权利等行为都涉嫌违法。

受害学生纷纷控诉，新闻媒体多次曝光，但有些家长还是一再被蒙骗，不承认孩子心理状态出现问题，只认为他们是“脆弱”“不坚强”“逃避学习”，需要严格训练和矫正，而花高价将孩子送入所谓的“训练学校”。

抑郁症，是世界卫生组织定义的精神疾病，不是叛逆，不是矫情，更不是打一顿就好。在心理健康日益受到关注的今天，各大综合医院都有精神科/心理科，几乎每个城市都有精神卫生中心，情绪出现异常，为什么不去专业的医疗机构治疗，而相信这些非法的旁门左道呢？大多家长会辩解，医疗机构可能会让孩子服用精神类药物，那些药伤身体、会吃傻。

《精神卫生法》第九条：“精神障碍患者的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维护精神障碍患者的合法权益。禁止对精神障碍患者实施家庭暴力，禁止遗弃精神障碍患者。”

作为患者的监护人，自身尚且不得对精神障碍者实施暴力，将孩子送进这样的学校，难道不是变相地纵容非法机构暴力对待患病学生吗？以“管不住”“管不了”的理由，放弃对孩子的正规治疗，而联合非法机构将孩子“连蒙带拐”地抓进学校，这难道不是变相遗弃患病的孩子吗？

这类抑郁症康复特训学校利用家长的焦虑心理和对精神类药物的误解，通过夸大宣传、虚假宣传，连哄带骗地招收患病学生，招生后还罔顾法纪、罔顾人性对他们肆意打骂虐待，亟待相关部门重拳出击，依法取缔这类非法学校。

另外，教育部门、医疗卫生部门等在规范相关机构管理的同时，也要加强心理健康教育和精神卫生宣传，减少社会对抑郁症及其治疗的误解，引导公众对抑郁症患者多加关注。

但愿每一个抑郁症的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请用专业和合规手段治愈他们受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