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寅哲
(南非夸祖鲁-纳塔尔大学天体物理中心)
本文选自《物理》2023年第2期
梁灿彬老师走了。
偶然听闻这条消息,我整整晚 了 7 个月,但回忆如潮水,一下子 把我推到了那段学习广义相对论的岁月,回到了由他演绎的测地线、黑洞以及弯曲的世界。
梁灿彬老师是国内著名广义相 对论专家,是既站在该领域世界 前沿金字塔的学者,又愿意俯身把 一生所学传递给学生的师者。他对 学生循循善诱、不辞辛劳、日复一日的培养和由此引发的使命感,在当今社会崇尚物质、学风浮躁的环境中,堪称一股“清流”,让人敬佩!
最 早闻听梁老师的大名,是在2004年,当时我在南京大学物理系读大二。那一年,教我理论力学的鞠国兴老师就专门向我推荐过梁老师的书。鞠老师说,要想弄清楚弯曲时空的许多性质,梁老师的书值得一读。后来,我在北京专程买来梁老师的《微分几何和广义相对论》上册,但啃到一半就再也读不下去了,它实在太抽象了,和一般物理书的叙述体系风格迥异。
于是我便试图联系梁老师,看 看他什么时候在北京开课。终于在 2006 年春天的北京师范大学和 2007 年的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学习期间,赶上了梁老师的课程,踏踏实实地把这门课学了下来。由此开启了我和他的交往,也对他的人生经历有了些许了解。
梁老师的人生际遇与改革开放以及留学生派遣是密不可分的。 1978 年,邓小平副总理和美国总统 卡特通过到访北京的总统科学顾问进行协商。邓小平问,中国能不能 派 5000 名留学生到美国?卡特总统不假思索地回答“你派 10 万人来也没问题”[1]。
就这样,一批大学中青年骨干教师成为了改革开放最早“看世界”的中国学者,梁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他 1981 年赴芝加哥大学物理系相对论研究组 (由Robert Wald 和 Robert Geroch 两位教授领导 ) 学习和交流。在去美 国之前,梁老师就已经仔细学习了很多广义相对论的基本知识,但是当时国内的教学方法并不是几何的,而是基于一般标架的表述。他说:“由于历史原因,我对很多问题 不解,对很多奇怪的效应无所适从”。因此梁老师带了一个很长的“问题清单”出国,倒要看看那些洋专家是怎么玩的。结果大为惊诧。国外广义相对论已经走到了流形上的微分几何,这样的工具使得之前那些问迎刃而解,且物理图景清晰漂亮。
不难想象,在芝加哥大学的 两年里,梁老师是何以日以继夜地奋发,我想已经不可能有更好的词来形容当时他的刻苦程度 ,这奠定了他日后教学和科研的基 石。他的老师 Robert Wald 教授曾评价说:“ Liang is a very diligent scholar , and he definitely deserves the honors he obtained ” ( 梁是很勤奋的学者,他绝对配得上他所得到的荣誉 ) 。简单的话语,透露出了 Wald 教授 对于学生勤奋专注的治学态度的 肯定 [2] 。
在芝加哥学习的日子里,有一 件事情被梁老师日后反复提及:变魔术。梁老师虽是业余魔术家,但却非常专业,几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说魔术是从小的爱好,甚至等车的时候手揣在兜里还在玩着纸牌。在芝加哥期间,他唯一的休闲和娱乐,就是每周五晚上参加国 际魔术家协会 (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Magicians , IBM) 的 活 动 。 在这个“魔家”的聚会上,他可以肆意尽情地和魔家同行交流技巧, 放松享受。有一天晚上, IBM 特别 给他安排了一个表演,但他缺乏手帕之类的道具,结果就有人从下面直接飞上来一块给他用,这种同行之间的支持与共鸣,是梁老师在异国他乡苦学两年的快乐和寄托,也是他在繁重的理论物理工作外不可多得的快乐时光。回国后,梁老师也经常在每学期的结业课上,给大家表演魔术,作为对“坚持下来”的学生的一种奖励。
学成回国后,梁老师努力程度 不减反增,经常和芝加哥大学的老师们书信不断,保持着似火的科研热情;而在讲台上,他把所学的一切都无私地教授给学生。众所周知,广义相对论是一门复杂的学问,这个“复杂性”是多方面的:一是整个理论架构于非欧几何的基础之上,没有高级几何的数学基础就很难做准确的推导和计算,这对于一般的物理专业的本科或者研究生是不容易具备的;二是它的抽象性,很多弯曲时空的物理性质是很抽象的,有时“让人很晕”;三是这 门学科和很多物理的其他分支 ( 比如粒子物理、统计物理、宇宙学 ) 交 融,“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知识的广度和综合能力。在梁老师之前,国内并没有一本全面的从微分几何的架构讲解广义相对论的书。 而梁老师用 20 年的时间做到了这一 点:他的《微分几何与广义相对论》一书前五章几乎从零开始讲解微分几何,把这门数学里和相对论最有关的部分挑出来着重讲解,而后面的章节则利用前面发展出来的数学工具逐渐拓展到相对论的各个方面,比如“世界线”、“爱因斯坦场方程”、“史瓦西黑洞”等。在梁老师的指导下,学生不但具备了很强的数学推导能力,而且对于相对论的各个物理问题都有着很深刻的认识。而他自己几乎把广义相对论的各个层面的问题全部研究通透,并且以最清晰的几何叙述来教给学生。
一旦开始上了这 门课,你会不自觉地被梁老师演绎的相对论里的奇妙世界所吸 引,也会被一位师者 强烈的使命感所感动。每次课前,梁老师都早早地来到教室,在黑板的右侧写下这堂 课的英文词语,在提到专业名词的时候告诉大家正确的英文发音和拼写;有时还画出一些示意图,使得抽象的学科变得生动而有趣。我在自学期间啃不下去的地方,在梁老师的黑板演绎下变得清晰流畅起来,抽象而又费解的难关不知不觉就跨越了!对积极的学生,他总是能叫出名字,鼓励他们要坚持来上课和课后学习,坚持下去才能真正理解弯曲时空的奥秘,领悟学科之美。记得有一次我因故没去上课,结果第二周梁老师居然记得那天我没来,还主动地把他的讲义借给我看,希望我把那次课补上去。老师对学生如此关爱,我还能掉队吗?
下课之后,他拉一个凳子过 来,从自带的热水壶里倒些水,一边喝着一边回答围上来学生的各种问题。我清楚地记得有一位北大的研究生同学,由于仰慕梁老师的大名,课后去找老师。他说自己已经读研究生了,但之前没有学过相对论,现在学习是不是太晚了?梁老师鼓励他说,“学习,什么时候都不晚,难的是开始和坚持”。为学生答疑后,梁老师不愿意浪费一分钟的时间,回到家又立马钻研、著书立说。我不会忘记每当晚课后,一个抱着讲义的弱小身躯,迈着匆匆的步履,快速地越过北师大昏暗的校园,直奔家中。他急匆匆的背影担着他心中大大的使命!如今我也成为了大学老师,但每每想起梁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形象,便自觉惭愧,而昏暗路灯下他那弱老身躯却十分高大。
汪国真先生的两句诗用来形容 梁老师很适宜:
背影,总是很简单,简单,是一种风景;
背影,总是很孤零,孤零,更让人记得清。
也许有人觉得梁老师是木讷的老学究,难以交道,其实不然,他在生活中非常风趣和幽默。除了变魔术之外,他也是一位业余画家,在“文革”时期插队的时候他画过宣传画。上课的时候,他画的示意图非常漂亮,哪里是示意图,简直就是美术作品!讲到惯性参考系时,他寥寥 数笔就把一个小孩 ( 观测者 ) 画得跃 然于黑板之上,栩栩如生。在生活中他经常画漫画,以幽默的方式画出他眼里的社会。我记得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老教授在讲台上讲“量子场、规范场”,学生却在台下聊“股票市场……”,整幅画面形象生动、个性鲜明有趣,深谙漫画讽刺之道。其画题是“老教授遇到新学问”,这也许是改革开放之后社会的风潮对象牙塔的冲击和影响,在梁老师辛辣幽默的笔下留给读者深深的思考。
梁老师离开我们快一年了,写 了这些,就是想表达对先生的一种敬仰,一种怀念。如有机会再去北师大,我会在那灯光灰暗而又满墙绿荫的老楼前长久驻足,仰望璀璨的星空,也许会有梁先生的一抹星光闪过。
参考文献
[1] 1978 年美国总统科学顾问普雷斯博士访华的相关报道:https://epaper.gmw.cn/lx/html/2013-11/22/nw. D110000lx_20131122_2-03.htm?div=-1;https://zhuanlan.zhihu. com/p/420129124;https://k.sina.com.cn/article_2996164967_b295d96700100xh8t.html
[2] 2013 年 6 月,我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做博士后期间参加”Intrinsic Decoherence in Nature”会议时,见到了Robert Wald教授,并做了宇宙学的报告。在会谈期间我和 Robert Wald 教授聊起了梁老师。我特别提到了他的广义相对论的教学在中国有很大影响力,使我和其他青年学者都有受益。Wald教授则对梁老师赞许有加。(https://pitp.phas.ubc.ca/confs/intrinsic/participants.
html,该网址内有此会议的参会者名单,可见 Robert Wald, Yin-Zhe Ma, 以及 2020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 Sir Roger Penrose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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