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什么又是“西方文化”？

东西与古今

民国时期的思想家常燕生（1889—1947）早在1920年就曾指出：“一般所谓东洋文明和西洋文明之异点，实在就是古代文明和现代文明的特点。”后来的学者大都认为，这种认识极容易导致人们对本民族文化的全盘否定，倒向全盘西化。提出所谓既要承认在时代性上，中国要向西方学习，同时要看到中华民族在文化价值上的独特意义，这样四平八稳的说法当然正确，但究竟意义何在？

我跟学生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会提一个让我觉得特别“莫名其妙”的问题：如何用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对抗西方文化？我每次都会反过来问他们：什么是“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什么是所谓“西方文化”？他们马上会说，为什么我们要穿西方的服装，实际上唐装也很好啊。是的，现在所谓的“唐装”是什么时候“重构”出来的我们暂且不说，我们周边一切的物件实际上都是“西方的”：现代的住房、使用的电脑、戴的眼镜、写字用的笔、发式等等。我们真的要舍弃这一切，“回归”到唐朝吗？话又说回来，唐太宗李世民的母亲是鲜卑贵族窦氏，他本来也不是纯种的汉人！

我认为，当代人所使用的一切，都是人类文明共同的遗产，有些成果尽管产生在欧洲，但并非仅仅是欧洲人的贡献。例如西装（日本人称作“洋装”）本来是奥斯曼帝国的服装，后来被欧洲人改造成为自己的服装。在全球化的今天，再到处贴标签，过度强调民族主义的立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当然有理由继承包括所谓“西方文化传统”在内的一些文明形态。

白日催年酉前没

以前每周工作六天的时候，还不是特别明显，后来改成了一周五天工作制，周三之后就明显感到一周就要结束了。五十岁后，我好像感到时间的流逝加快了。难怪顾彬教授自从退休之后比年轻的时候更加倍地写作、翻译。读到白居易诗中的几句：“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时没。腰间红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已失。”（《醉歌（示伎人商玲珑）》）丑时是午夜，也就是说，午夜过后公鸡啼叫催赶天破晓；而酉时古人又称“日入之时”，预示着一天即将过去。白居易在红颜知己商玲珑面前，当然感到自己垂垂老矣。不过，苏轼大醉之后，却写道：“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 他认为，没有必要因为头发白了就发日月催迫、生命短促的感慨。苏轼是在沙湖清泉寺与聋医庞安常一起游览向西流淌的兰溪时，发的这番议论。“是日剧饮而归。”（《东坡志林》卷一《游沙湖》）痛快地饮酒，之后愉快地回来，其飘逸风流的神态，如见如闻。

一念之间

一

苏轼寄居惠州嘉祐寺，有一天出门散步，想着要到附近的林间好好休息一下。可是放眼望去，林间的亭子还在树梢之外。此时的苏轼突然悟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东坡志 林》卷一《记游松风亭》）其中最要紧的地方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的开悟。人的自由并不是外在的，就在每个人的一念之间。“挂钩之鱼”是我们每个人的常态，是“放下”之前的状态。而解脱之后才是“放下”的境界：“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这是真正的安闲自得，得大自在。大部分人并非生活在此刻，人们常常等待着周末的来临，孩子的长大……苏轼告诉我们要活在当下。

二

我很喜欢陶渊明的诗文，更喜欢他的生活。可是在我们的时代，并非每一个人都要能跟他一样弃职而去、归隐田园的。其实对生活在世俗社会的人，重要的是对待生活，它决定我们是否能够获得内心的平静。慧能（638—713） 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寻兔角。”（《坛经》）寻找一种跟世俗生活没有关系的觉悟，就像愚人误以兔耳为角，实则无角也。这一大乘佛教的思想实际上是从龙树（Nāgārjuna，144—？）的思想中来的：“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中论》）因此，中观学派（Mādhyamaka）认为在世间可以实现涅槃，从而将涅槃与生死世间统一了起来。这些也都为后来佛教打通世间法与出世间法提供了理论基础。

活在当下

禅宗里有很多公案都告诉我们，人要真实地活在当下。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大部分人是错位的，因为他们并不活在当下。儿子上高中之前从来没有上过补习班。有次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说，老师讲的内容，同学们各 自在补习班都学过了。后来上了高中，发现所有的孩子周末都在补习，而儿子的物理有时明显跟不上，老师讲的内容同学们却说都学过了。于是妻帮他报了一个补习班，等于在外面将学校要讲的内容预先学了一遍。

后来儿子考到北外的意大利语专业，开学没多久，他告诉我们：班里有个同学，知道考上意大利语专业后，一个假期都在补习意大利语。很多中国人常常会忽略当下，而活在对未来某一时刻的焦虑之中。诸多中国的家长在孩子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担心孩子上小学的事情；之后中考、高考让他们忧心如焚；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之后，孩子的工作还是让他们犯愁……人不可能预知明天，但却可以充分利用好今天，可以掌控好当下。

禅宗灯录中对“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有这样的解释 ：“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校。所以不同也。”（《景德传灯录》卷六《大珠慧海》）“百种须索”“千般计校”之人并非活在当下。只有自己的心在当下，才有一份闲心自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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