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 | 任道斌：换了人间——柳浪闻莺的故事

《中国美术报》第293期 副刊

春天的时候，我家附近的柳浪闻莺公园，一派桃红柳绿、繁花似锦的景象。在“三面云山一面城”的杭州，柳浪闻莺是“西湖十景”中离市廛民舍最近而颇接地气的景区，清波、涌金一带的百姓，视之为自家的后花园，中国美术学院的师生，亦视之为大学校园的延伸处。一年四季，阴晴雨雪，早晚中午，皆有休闲赏景，或锻炼身体，或呼吸新鲜空气的市民，以及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徜徉其间，让既可远眺保俶秀塔，又可近观西子平湖的柳浪闻莺，呈现出“人间天堂”的生动气韵。

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美丽的湖畔花园，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居然是个大坟场，而且从清波桥河下至钱王祠一带，荒草萋萋、衰柳纵横，是有名的乱葬岗子，市民称此地为“坟山窠”。

元代回族大诗人丁鹤年墓

“坟山窠”在靠近膺白路的地方，还有元代大诗人丁鹤年的墓，在斗拱式六角石墓亭中，安放着阿拉伯塔式墓盖。白天这一带人烟稀少，一派萧疏荒凉的景象，十分令人恐惧。清波、涌金地区的居民，若有小孩不听话，只要大人说一句：“把你掼到坟山窠去！”小顽童便吓得不敢再吱声了。

彼时的膺白路为石子路面，汽车开过，沙尘滚滚。而路中央还有一些植高树为隔离的石砌方墩。清波桥北是南宋入华的古波斯先贤卜合提亚尔及二仆从的墓园，清波桥西侧有裁缝铺和米店，出了清波门，除学士桥畔有几处别墅外，乃是大片的荒岭野地。有一块野岭的泥土呈黄色，是市民做咸鸭蛋的好原料，人称“黄泥团”。

清波门内辉煌一时的钱王祠，早已颓败荒凉，仅存几间平房。而祠前临西湖处，两方荷塘犹存，是儿童捞金鱼藻和捉小鱼虾的好去处。钱王祠往北，便是涌金门的渔村，有扁舟和小游船泊在湖湾，也有人在湖岸上支起大拉网捕鱼。

旧时从清波门至涌金门的西湖沿线，并没有石墈湖岸，而是碎石横陈、水草丛生，不时有几位腰系竹篓、手持三角鱼网、挽裤赤足的汉子，徘徊水中，靠摸螺蛳、捕鱼捉虾维生。这段“坟山窠”旁的湖畔，只有酷暑的白天，方有顽童在此学游泳、戏水，而带来少许的生趣。至于“柳浪闻莺”这富有诗情画意的美名，既名不符实，更被现实的“坟山窠”所取代。

解放军入城后，这沉沉的死气才被打破。起初，解放军在钱王祠北设立了军区政治部，后来在清波门外的荒野上修建军区司令部和军区大礼堂，又在改名的南山路上迁入了电影站和文工团。杭州市公交公司亦在钱王祠东建起了公共汽车停车场和修理厂，杭州师范也搬入南山路，并设有杭师附小和幼儿园。南山路中央的隔离树方石墩也一一迁去，宽阔的石子路铺上了柏油。

南山路有军人、工人，有学生、教师，文武相济，大有生机。“坟山窠”的废除、改造也成了政府关心的大事。

约在20世纪50年代初，社会日渐安定，政府着手清理“坟山窠”。先是出告示禁止此地继续为坟地和乱葬岗，再接着人们用竹篱笆筑起围墙，围住了“坟山窠”，并在湖岸建石墈堤岸，然后用挖泥船将西湖淤泥倒灌入“坟山窠”。

几年后，“坟山窠”变成了平坦的淤泥地，土壤乌黑油亮，富有肥力。50年代中期，这里成为南山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庄稼地，种植了南瓜、玉米、络蔴、蔬菜，供应给杭州市民。附近的儿童也会找空子钻篱笆，跑进这片肥沃的田野游戏。这里也是我少年时代的“百草园”。

1958年，政府号召杭州市民参加义务劳动，将这西湖泥酿成的田野建为清波公园，以迎接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大庆。此后，每逢星期天，皆有学生、解放军、机关干部等到此参加劳动，在园林工程师的指挥下堆土为坡、铺石为路，植树种草、栽花养竹，筑亭挖塘、摆设假山，添置路灯、安放长凳，建设公厕，且于湖畔种植桃柳，又将丁鹤年墓西迁于大朴树旁，给300多年的老木增添了沧桑的静穆气氛。

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时，清波公园落成了。昔日荒凉凄迷的“坟山窠”，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建设成为百姓顾盼不舍、流连忘返的湖畔公园。

尔后，钱王祠也成为杭州动物园，清波公园的大草坪入夏则成为露天电影院，湖畔成为人们纳凉赏景的好去处，也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打卡地，人气日益兴旺。

20世纪60年代的清波公园，还树立了“日中不再战”纪念碑，在纪念碑的草坪上广植日本樱花树。此时的公园，不仅桃红柳绿，而且繁花似锦、四季不断。昔年鬼哭狼嚎的“坟山窠”，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而1958年迁入南山路的美院师生，那富有艺术浪漫气质的男女倩影，则又成了公园常驻的风景线。

杭州的柳浪闻莺

始于21世纪初的西湖环湖南线整合工程，还湖于民，收获了前无古人的成就。湖滨至长桥的公共旅游线得到了贯通，使涌金门到清波桥河下的公园形成了一个整体，并在公园的大门挂上了文化名人周而复题写的“柳浪闻莺”横匾，从此清波公园被柳浪闻莺所取代。

整合后的柳浪闻莺公园除更为开阔之外，还从西湖引入了弯曲的流水，古桥错落，清流汩汩，更有江南园林的灵秀韵味。钱王祠得到恢复，黑瓦红墙、歇山殿宇、功德牌坊，以及身披铠甲挺着将军肚的钱王立像，给柳浪闻莺景区平添了吴越文化的历史印记。康熙的御码头和“柳浪闻莺”御碑亭耸立在钱王祠左右，西湖博物馆坐落于景区东侧，而往日的公交停车场及屋舍民居亦为郁郁葱葱的草木所取代。

如今，柳浪闻莺公园绿树成荫，这座城区内的公园，早已名副其实，而且越来越美。作为在南山路上生活70余年的居民，我见证了“坟山窠”成为“柳浪闻莺”公园的变迁。■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编辑 | 杨晓萌

制作 | 冯雅颖

校对 | 安亚静

二审 | 马子雷

三审 | 冯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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