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编·前言
本来,此书名称是准备拟用日文的,写作《毛公と彼らの時代》,副标为:毛泽东远祖那些事儿。小范围征求了下意见,反对的居多,认为写毛泽东远祖的那些历史,书名用日语,会招致大家反感,不会被大家接受。意见都很好,故改为今名。
有人可能会惊讶地问,为何书名会想到写成日文呢?这说起来,还是颇有点来历的。
十九世纪末,河南安阳甲骨卜辞文字的发现震惊了世界。首位发现和收集者,时任国子监祭酒(相当于中央教育机构的最高长官)的王懿荣,还没来得及著书立说,八国联军已逼近北京城,当时他被任命为京师团练大臣。
1900年7月,侵略军兵临城下,慈禧太后带领皇室人员仓皇出逃。王懿荣对局势彻底失望了,对家人说:“吾义不可苟生!”随即写了一首绝命词毅然服毒坠井而死。
王懿荣殉难后,他所收藏的甲骨,大部分转归好友刘鹗(即《老残游记》作者刘铁云)。刘又进一步收集,所藏甲骨增至5000多片,于1903年拓印《铁云藏龟》一书,将甲骨文资料第一次公开出版。
刘铁云是作过一些研究的,在《自序》中,曾尝试释读了几条卜辞。他所认的40多字中,有34字是对的。其对甲骨文属“卜之繇辞”、“殷人之确据”的鉴定也是最早的创见。说其为甲骨学的“开山者”,并非过誉之词。虽然后续他没再作进一步研究,但刘鹗率先考释文字的地位应予肯定。
《铁云藏龟》出版后,就被朴学大家孙诒让看到且惊喜异常:“蒙治古文大篆之学四十年,所见彝器款识逾二千种,大抵皆出周以后,…每憾未获见真商时文字。顷始得此册,不意衰季睹兹奇迹,爱翫不已”,遂奋笔疾书,于1904年底写成甲骨文研究的第一部专著《契文举例》,曾以手稿寄赠罗振玉、刘铁云和端方等多人,惜生前并未出版发行,直到去世后快十周年(1917年),才由罗振玉在日本代为出版。
同时期,我国近邻日本汉学界的有识之士也闻风而动,其中的佼佼者要数林泰辅。林先生是日本千叶县人氏,名直养,字浩卿,号进斋,通称泰辅。甲骨文发现之初,即被名噪一时的国内大学者如章太炎、康有为等断然否定,认为是虚空之事。章氏不但有诸如“《周礼》有衅龟之典,未闻铭勒”、“骸骨入土,未有千年不坏”等学术否定,更有冷嘲热讽之言,贬斥刘、罗为“非贞信之人”。日本汉学界多数人亦持怀疑态度(认为是逐利之徒的伪造),而林氏却独感特殊兴趣。
因书籍流布到日本需要时间,林泰辅大致比孙诒让晚了两三年才看到《铁云藏龟》此书,但马上着手试作了考证。后续几年中又购得甲骨六百片继续加以研究。1918年林氏还曾亲赴安阳调查和搜购文物,因经费筹措窘迫曾将自己的《关于支那古代史上文字的源流》书稿抵归于同僚“诸桥辙次”。
1909年林泰辅在日本《史学杂志》率先发表了《论清国河南省汤阴县发现之龟甲牛骨》一文,此乃日本人有关甲骨方面的最早著述,甚为有名,日后也为林氏赢得了“日本甲骨文字研究先驱”这一冠名。
林泰辅在其甲骨论文发表后,请内行的田中庆太郎(日本学者型中国古籍书商)赴中国期间将刊物当面转交给了罗振玉。之所以如此郑重,一方面是因上一年罗振玉赴日考察期间,和林泰辅有过初次会面,在甲骨文上有过学术交流。从二人往来信件看,当时罗氏可能有些轻看了林泰辅,在交谈中或许有过不当之言。
另一方面,林氏此举确实有自我得意,炫耀其领先成果的况味(当时孙怡让的《契文举例》并未出版)——这其中可能也纠缠了一些中日两国学者之间交流往来的恩怨因素。
内藤湖南(原名虎次郎,字炳卿,号湖南)是近代日本京都大学“中国学”的主要创始人之一,他提出的“唐宋变革说”、“文化中心移动说”等理论,被称为“内藤史学”或“内藤假说”,在当时的世界汉学研究中独树一帜,至今仍有较大的学术影响。
内藤湖南作为日本“中国学”的代表人物,其创立的“文化中心移动说”,本是基于学术讨论研究形成的思想结晶,有一定的价值和科学性。但不可避免地被人加以利用,其本人后期亦滑入到“坤舆再造”是日本应担负起的“天职”这一类鼓吹中。
自宋朝灭亡、元朝远征日本失败和清朝灭明之后,部分日本人认为东方的文化精粹已移到本国,不承认中华大地是“中国”。内藤的学说无疑助长了日人的优越感,且导致某些日人野心膨胀,蔑称中国为“支那”盛行,妄图以“天命转移说”来取代中国。
当时的日本学者白河次郎就曾放言:“支那文明的调查研究,非敢望于方今支那学者”,“验诸支那书史,稽诸泰西人的研究,我邦人推为独擅。”远藤隆吉也说,以欧美人“探究渊源,分疏流派,条理贯通,评骘绵密”的方法,“以治支那之学者”,“当今之时,舍邦人谁能当之。”这代表了当时多数日人在汉学研究上的嚣张气焰。
罗振玉虽然是个亲日派,但本质上还是很爱国的。日人不断从我国搜罗古籍器物以去,他就不断去甄录回来。在文化学术上,对日人的“用心不纯”有所警惕,和日本学界交往若友实敌。对中土文物流入日本、中国历史须由日本人来解释,他均心存痛心。他培植王国维作学术研究,也是有这方面的用意,有勿令他人著我先鞭之愿。
正因为有这样的心结,在看到林氏论文后,罗振玉确实震憾,颇受刺激。论新学、西学,当时中国的全面落后自不待言,但在祖宗文字源头研究上也让日本人领先,这让他忍无可忍,知耻而后勇,发愤而作《殷商贞卜文字考》,据其自序可知一二:
“予乃以退食余晷,尽发所藏拓墨,又从估人之来自中州者,博观龟甲、兽骨数千枚,选其尤殊者七百,并询知发见之地乃在安阳县西五里之小屯…正史家之违失,考小学之源流,求古代之卜法。爰本是三者,以三阅月之力为考一卷,凡林君之所未达,至是一一剖析明白,乃亟写寄林君,且以诒当世考古之士。”(《殷商贞卜文字考*自序》)
罗氏给罗泰辅的回信中,既有“近日沉溺于此考将匝月”的重视,也有“凡尊考之疑窦,一一得以瞭然判决…兹约略敬陈,先生闻之当为称快也”的释怀,言外之意是,也让对方尝尝被震惊之囧,被超越之痛。
而林泰辅和日本学术界诸人也因为看到《殷商贞卜文字考》和附信,才真正对罗振玉刮目相看,将此信郑重迅速发表于学术刊物,称该信为《北京大学校长罗振玉关于殷代遗物新发掘的通信》(注:罗振玉当时职务是北京大学前身——京师大学堂的农科监督、兼学部参事,此系日人误称。)
罗振玉以此力作,不但一举超越日本先驱学者,并且一发不可遏止,其后更上层楼的系列著作随之井喷而出,如《殷墟书契》《敦煌石室遗书》《鸣沙石室佚书》《敦煌古写本周易王注校勘记》《鸣沙石室古籍丛残》等。此文也奠定了他在甲骨四堂的地位。
不料罗振玉与林泰辅的来往通信刊出后,惹恼了避难日本的章太炎,并给他提供了一个指桑骂槐、扫荡中日学林的扬名机会。林泰辅的挑战与罗振玉“一剑封喉”这段学术佳话,自然是为国人争得了荣耀,章太炎焉能不知。章太炎要批判的,是近代以来褒奖日本汉学的风气,且担忧“四方承学者不识短长,以为道艺废灭,学在四夷;差之顷武,而行迷以卒世,则旧法自此斁。”
罗振玉致林泰辅的信,给了章太炎借题发挥的由头,在《学林》杂志上发表了著名的《与农科大学教习罗振玉书》,公开信中批评道:“阮伯元、戴子高诸君,徒以一二祕籍逸在东隅,若视其国为天府”,“顷世学者不谕其意,以东国彊梁,貤美于其学术,得懱戳小善,辄引之为驰声誉,自孙仲容诸大儒,犹不脱是,况其稍负下者?”这些文字清晰表明了太炎先生念念不忘汉文化的主客、本位意识。
现在的普通人已很少知晓(专业学者应了解),清末民国时期很多学者痛心国学沦丧,奋起守卫国粹的那些往事。1929年陈寅恪曾作诗赠言北大学院己巳级史学系毕业生:“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傅斯年当年也曾有过誓言,“要科学的东方学之正统在中国。”从中还是可以看出些内情的。
痛恨日本人的章太炎先生,在给《与罗振玉书》公开信中一路横扫,点卯般地痛骂近代日本学者,如重野安绎、三岛毅、星野恒、服部宇之吉、白鸟库吉、森槐南(即森大来)等,唯独对于林泰辅笔下稍微留情,且以为罗振玉学问远不及林泰辅:“足下学术虽未周挟,自视过于林泰辅辈,固当绝远。”
白鸟库吉是那珂通世的高足,他提出的“尧舜禹抹杀论”是当时强震般的史界新说。白鸟将在中国经史中有明确记载的尧舜禹虚无化,是在替日本殖民扩张张目,目的就是试图消解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打击民族的自信心,为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然而,林泰辅这位向来与世无争的老儒生忽然于此时拍案而起,与白鸟展开了连续四次大论战,翼护儒家学说。日本传统汉学界对于这件事情评价极高:“(林泰辅)以专门考证之学,一举摧破白鸟氏学说。以经学家而言,其气概凛然,不容侵犯。”
看来林泰辅还是值得中国人敬重的一位正直的日本学者。1915年,林泰辅写成名著《周公及其时代》,获得了“帝国学士院恩赐奖”,有书赠送王国维。不轻许人的王国维看后亲笔回信,并高度赞扬:“嗣读大著《周公及其时代》一书,深佩研钻之博与论断之精,与考定《周官》及《礼经》二书编撰时代尤徵卓识,诚不朽之盛事也。”
民国十五年,钱宾四(钱穆)先生还在无锡第三师范任教时,一直在自习日文,偶见林泰辅所著《周公与其时代》一书,“考述周公及其时代之相关史实;以为其所辨订虽时有未臻完密之处,然要当为研究周公之一专门著作。”在感佩之馀,摘译了林书第一编和第二编的部分章节,重新分篇而成《周公》一书。
钱穆先生自己在《弁言》中明确写明是“课徒之遐,因为摘译,以付梓书”,属“译作”。而今日所见出版该书的,皆写为“钱穆著”。这算是给钱先生添彩还是摸黑呢?日人(或林泰辅后人)见了会作如何想?由此亦可见国人学问之疏。
学者说周公,自然是指周公旦。孔子思慕周公,晚年有“久矣!不复梦见周公”之叹,孟子云“周公、仲尼之道”,后世每以周、孔并称。钱穆简省林氏书名为《周公》,貌似约文至极,反不如林氏之自命名。就如后人谈“仲尼之道”,不能不涉及子思、孟子等对孔学的承继和发扬,以及所处时代对其思想的影响。
春秋、战国时代文化源自周文化,是毫无疑义的。周文化发轫始于殷末周初,也是对的,但并不是如林钱二人认识的那样,以为周公“系其时代之最好代表人物”。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难道周公逝世后,周文化就定型不变了吗?显然是不科学的。
王恩田教授就曾指出,王国维《殷周制度论》存在重大缺陷。王以为的周初周公所创“嫡长子继承制”并不存在,周公所立之法乃是“一继一及”,参看鲁国在西周时期的继承史实能明确看出此点。
哲很赞同王恩田的此创见,可惜的是,他亦未能理清西周王室去“一及”后的“子继法”迄自何时,受何人影响和决定。通过对西周时期毛氏先祖历史的追溯挖掘,博考详查,我以为,改变周公之法的正是绥立周夷王的毛公歆和师询等人。
毛公歆就是出土的毛公鼎器主,铭中王称 “父歆”。郭沫若先生旧定作宣王器,哲以为不然。通过对出土之伯屖父、宰屖父相关铜铭的系联研究,我认为,毛公鼎器主歆和“伯屖父、宰屖父”是同一人,是历经“懿孝夷厉”四朝的王室重臣,也是夷厉之际的最高执政太宰。以师询鼎铭文历日作参订,毛公鼎可定为周夷王元年器。
毛公歆是周文王太姒幼子毛叔郑(季载)之裔孙,在他那个时代,毛公家族势力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强悍,可谓是“肃肃王命,毛氏将之;邦国若否,毛氏明之。”毛公歆不仅统领“卿事僚、太史僚”,还兼管公族和三有司、小子、师氏、虎臣,以及王之近臣。且周王还授予毛公掌管政令发布的最终决定权,不经毛公审核同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发布。
毛公鼎出土于清道光二十三年,其后辗转被陈介祺收购秘藏,轻易不示人。陈介祺病故后,1902年其后人卖出此鼎,归两江总督端方所有。陈介祺生前就有毛公鼎拓本流传,王国维、林泰辅、钱穆,乃至章太炎、罗振玉等人并非不知,况且之前班簋铭文亦流布,但他们都毫无例外地忽视了对毛公家族史实的调查研究,却孜孜于对周公一人的考察,以图探究出中国古代之文化渊源,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后文待续)
来源:先秦史暨毛氏文化|编辑:萧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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