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吟咏的人

谢冕

诗人王行水，湖南溆浦人。溆浦地处湘西，沅江自黔阳北上，至大江口纳溆水经辰溪再入江，蜿蜒东行而注于洞庭。这溆浦就是屈原当年涉江而上"迷不知吾所如"而彷徨叹息的地方。王行水就诞生在这里。这个行走在水边的人，亦即"涉江"之人，如他的先人那样，一边走，一边吟咏心灵深处的愁苦和期待。波光荡漾，云影摇移，兰竹竞秀，心仪香草美人，这原是造就诗人的地方。

这个涉江吟诗之人，生在一个世事日趋清明的时代，做起了管辖一方的政吏。他把对诗歌和文学的美好情感，引入了他所从事的琐碎工作中。日夜忙于公务的他，总也没忘了诗情的获取与表达。从麻阳到新晃，他从苗寨走到了侗乡。这一带的特殊风物，椎髻乌裙，鬟佩摇闪，吊脚楼、风雨桥、花阶路，还有那位诞生于凤凰的文学大师笔下的花一般的长河，统被摄进了他的诗中。他诗意地行走在青山碧水之间，一路吟哦，把诗的花瓣撒满了这奇幻、诡异而神秘的红土地上。

王行水已出了《泛舟长河》和《梦幻夜郎》两本诗集。自从做起了新晃侗族自治县的县委书记，他更加迷上了夜郎古国的遥远的梦。他为自己现在工作的地方自豪。史载，新晃曾在唐宋两代先后置夜郎县，历时287年。《晃州厅志》序称："晃州，古夜郎国也"。王行水就任之后，几乎倾全力推动古夜郎文化的开掘与整理，业绩卓著。在诗集《梦幻夜郎》中，他几乎写遍了夜郎文化的林林总总，从夜郎谷到十里钓廊，从竹王岩到龙溪古镇，从傩戏到侗家的合拢宴．.....。他是在有意识地做一种诗歌和文化的积累。新晃的人民也为自己有这样的诗人而自豪。我在那里关于夜郎历史的展示中和大幅宣传油画上，看到了当地人大量地引用他的诗句做解说词。

王行水的诗做得很精致，在别人容易做得很随便的常见题目中，他也认真地做出了新意。例如他写"喂养了我的童年"的《玉米》：先是说后羿激怒于嫦娥偷吃灵药的背叛，引弓而发，"射落了无数星辰"，又说这一片苞谷地原是观音撒下的网，"射落的星辰都被网起"，且被打腊加工，这才成了真正的"神丹"。他能在平常的题目里做出不平常。做诗如此，相信他为人处事更是如此。有了这份顶真的心志，世界上还有什么能难得住他！

王行水虽然做着地方一级的官员，他其实是一个很平民化的人。他在《梦幻夜郎》中，除了尽力表现古夜郎在今日的精神文明承传之外，还以大量笔墨表现了在那一片土地上辛苦劳作的百工形象。从篾匠、铁匠、石匠、木匠到剃头匠、修脚匠、弹花匠、补锅匠．.....，他很看重这些平凡的劳动者，也尊重他们的特长和技艺。这些诗充满了对这些劳工的神圣礼赞，而且充满同情地表现这些底层生活的疾苦。有些工匠的品种，正随着我们生活的现代化进程，而成为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风景。在这里王行水的吟哦，更像是对往昔岁月的一曲挽歌。作为诗人，他更是性情中人。他的情诗写得不错，一首《你的生日》，那种新鲜的气息迎面扑来，读了直让人感动﹣﹣上帝选了一个最炎热的日子塑就了你，初次与你邂逅，心就被你灼伤；刚把这个日子写进诗歌，我的日记就着火了；刚把这个日子藏进春天，生活就马上进人夏季。这诗让人耳目一新。完全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地方官员，我们才称赞他的诗。弘征先生读了他的诗后，盛赞他的《水车》：周而复始，绕了三百六十度的弯，终于把水拉直了；还有他的《草鞋架》：草垛上的理想只是为了登高，走下草垛的稻草还想走远，回到收割后的田垄。这些诗句，都是一种源于生活的奇想。王行水的确有这样的诗歌才能，他能在别人都看到的地方，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就是心的灵妙。

王行水的诗，清新自然而不造作。他的目光始终对着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同时也把目光向着深幽的夜郎峡谷冥冥之中启示着的一切。他的诗是注重现实的，同时也是注重幻想的。他写诗是心灵的需要，他用诗来丰富自己的精神，他也期望着通过诗来提升读者的境界。他是在不断求索之中，不同于他的先辈的是，这个涉江吟诗之人已经告别了那种"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的悲观无望，而是充满期待地生活着、创造着和吟咏着。

2003年8月11日于北京大学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