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微小说：风雪工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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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希

别人都回乡过年，与家人团聚了，唯独农民工老郝还在工地值班，图多挣几个钱。
　　入夜，滴水成冰。基建工地的工棚里没电视，刚过八点老郝就准备上床了。工棚里四面透风，尽管有个小煤炉，但“室温”仍在零度上下。上床前，老郝要喝几口酒暖暖身子。
　　下酒菜不成问题，晚饭还剩有小半碗水煮萝卜；酒更不成问题，床头还有两三瓶。
　　西北风裹着雪粒儿敲打在石棉瓦上，叮叮咚咚地响。在这音响的伴奏下，老郝开始自斟自饮，一扬脖就灌下了三分之一瓶。
　　二十年前，外出打工之初的老郝是不喝酒的。由于他干的活极耗体力，光吃白菜啃馍馍顶不住，就学其他工友的样子，每天喝几口酒。正如毛主席他老人家所说，天才不是先天就有的，而是后天才有的——老郝从起初的每天喝几口，逐渐具有了每次喝一瓶不醉的水平。工头从不反对老郝喝酒——酒精是高能燃料，喝了酒，他这个干活的机器就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需饮三百杯”，李白豪饮图的是神仙境界，而老郝喝酒则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老婆是残疾人，儿子是老家重点高中的尖子生，明年就要考大学，等着用钱呢！
　　正喝着，有人敲门。进门的竟是鸿图公司的老总！鸿图公司是这一带最大的企业集团，老郝所在的基建公司不过是其麾下的一个芝麻子企业。
　　老总身后，还跟着他的儿子。
　　老郝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问老总前来有啥事。
　　老总说自己和儿子在外面散步，见雪下大了进来躲一阵儿：“你在独自喝酒啊？”
　　老郝有些紧张，前言不搭后语地请老总到煤炉边暖和暖和，一起喝杯酒。这原本是句极不得体的客套话，可老总竟欣然落座了，而且还让他儿子也坐下了！
　　这一来老郝就后悔自己多嘴了，自己喝的酒，哪能用来招待老总呢？
　　那酒，恐怕是世上最便宜的酒了：二十年前一个小酒厂倒闭，拿酒抵债给一家小超市。由于酒质低劣，小超市两块钱一瓶出售，但除了老郝这帮农民工外还是没人买，至今还压有存货。
　　这样的酒老总能入口吗？人家是亿万富翁，茅台、XO，什么样的酒没喝过？眼下他屈尊落座，难道就用这样的酒款待？老郝慌了手脚，准备狠狠心，去买些拿得出手的酒菜来，而老总却已摆开了喝酒的架势，说：“你吃啥我吃啥，你喝啥我喝啥！”
　　老郝抓耳挠腮时老总已将他拉坐在凳子上了：“加两双筷子就行，我和我儿子今天和你同甘共苦！”
　　老郝心里一阵发热，赶快添了筷子和酒杯。
　　老总一点儿都不挑剔，端起酒杯就是一口。那酒又苦又辣，喝下一口后老总自然是龇牙咧嘴，但他却示范性地举着杯子对儿子说：“今晚天冷，你也喝点儿！”
　　儿子白了他一眼：“平时，你不是禁止我喝酒吗！”
　　老总眼珠子一瞪：“平时你常偷着喝我的酒，今晚这酒你怎么就不喝了？”
　　儿子犹豫了一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那酒刚挨到舌头尖，他的五官就紧急集合到了一起，“呸呸呸”地直往外吐。
　　老总发怒了，一拍桌子道：“喝掉！”
　　儿子只得闭上眼把那杯酒干了，而后捂着肚子说：“哎哟我的妈呀……”
　　老郝见小伙子难受的样子于心不忍：“老总，我还是到外面买些酒菜吧？”
　　老总说：“我说过，今晚你吃啥我吃啥，你喝啥我喝啥！”
　　说完他再斟上酒，又对儿子说：“这酒，让你喝个够！”他用筷子夹了一片带着冰碴子的水煮萝卜放在嘴里咂巴，并示意儿子也吃，“品品，感觉感觉这滋味。”
　　老郝觉得他话里有话，不敢再插嘴，只好陪着一杯一杯傻喝。
　　不错，老总的确是话里有话：儿子从上中学起就整天泡网吧，后来干脆自动退学了，他觉得反正鸿图公司和亿万家产早晚都是自己的，还沾染上了毒瘾……到这时候，老总才意识到真正的财富是孩子，儿子已经到了不管教不行的地步了。他苦口婆心说教不管用，听说“吃苦教育”有效，才带着儿子来到了工棚，让儿子现场体验忆苦思甜……
　　三个人刚喝完一瓶酒，老总爱人就打手机过来，说家里有急事。酒席随即散场。
　　走出工地后，老总突然感到头疼恶心，儿子也有同感，说着说着儿子便扑倒在地，口吐白沫了。120风驰电掣赶来，把两人送去医院。
　　食物中毒。不过，抢救及时，没大碍。
　　老总离开后，老郝独自又喝了半斤，而后暖烘烘地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他熟悉的梦境：儿子得了高考状元。
　　老郝并没有食物中毒，不知，这算不算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