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元前209年开始,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打响了反抗秦王朝暴政的第一枪,到公元前202年汉王刘邦彻底干翻西楚霸王项羽建立西汉,中间这段楚汉争霸的故事,被人津津乐道了2000多年,楚河汉界至今还被留在象棋盘上继续发光发热。
其中,刘邦和项羽经常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论出身,项羽是正经贵族后裔,爷爷项燕是楚国最强猛将,叔叔项梁是反秦起义军头领。刘邦则来自农户家庭,起义前最大的成就是混上个亭长,泡了个开酒店的寡妇,以及靠吹牛哄来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弟跟着自己。
论能力,古代历史上五大以少胜多的战役当中,项羽一个人占了俩(巨鹿和彭城),还留下了破釜沉舟这样的名场面。而刘邦的名场面,除了鸿门宴上的尿遁之外,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彭城之战惨败之后,刘邦把自己的儿女踹下马车,独自逃跑的温馨画面,还踹了三次。
可最终结果却是刘邦得了天下,建立起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而项羽却和现在的我一样,除了帅之外一无所有。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呢?因为刘邦在当皇帝这件事上,绝对天赋异禀,堪比足球场上的里奥·梅西,文学史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艺术界的莱昂纳多·达芬奇,他实实在在的给后世所有草莽起家的人,树立了一套典范。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刘邦拥有建立一个系统的能力。
所谓系统,就是由相互作用、相互依赖的若干组成部分结合而成的,具有特定功能的有机整体,说人话就是拥有制定合理规则,并且严格的执行的能力。
刘邦开创性的明确后勤、战略、战术这三大分类,对应的是萧何负责后勤管理,张良负责战略方针,韩信负责战术执行。这三个体系就像三颗传动齿轮一样紧紧卡在一起,把刘邦势力这艘大船向前推动。
在此之前,是没有这样的明确分工的,战国就只有外交和军事的区分,比如搞纵横的苏秦、张仪之辈,或者版本T0的白起、王翦之流。
光有齿轮不行,还要有动力,动力最好的来源,就是简单有效的激励晋升机制。刘邦在封赏之事上,精确到何种程度呢?在垓下之战前,刘邦向全军承诺要给斩获项羽的人封侯,结果不可一世的项羽自刎,被五个人分了尸。这种纯捡人头的行为虽说有点卡Bug,但是刘邦真的把五个人都封了侯。
所以秘书萧何、司机夏侯婴、屠户樊哙、织帘子的周勃,这些原本不起眼的走卒贩夫,在刘邦手下都能神武天纵,扬名立万,更别提张良、韩信这些外挂级别的人才。
如果要是一个两个,还可以用偶然性来解释,可刘邦手下的人物皆是如此,这就是系统的力量。刘邦手下的所有人都知道,在刘邦构建的这个体系里,只要把事干漂亮,就一定能获得相应的奖励,再加上合理的分工,因此每个人都能充分的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在这里没有精神内耗,只有干就完了。
同样的,项羽这里的赏罚机制也很稳定,稳定的看项羽的心情。项羽对于用人有一套自己独特的理解,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凡事,一个绝对”:凡是自己喜欢的人坚决重用,比如说草包曹咎和刘邦的亲爹项伯,凡是来投靠的坚决重赏,比如说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些人,直接封王,并且绝对不信任真正有才华的人,比如兵仙韩信和一诺千金的季布。
在以上三大方针的指导下,项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向刘邦输送了大量的人才。
300多年后,刘邦的后人刘备为了请个诸葛村夫出山跑了三趟,而刘邦每天躺在帐篷里,就有大把的人过来报名,这充分说明要想在竞争中获胜,不一定要自己多强,找个比你烂的对手就行。
其次,早期的刘邦自身拥有极强的纠错能力,进而从根本上避免了“船大难调头”这种难倒无数英雄好汉的情况的发生。
刘靖劝他不要建都洛阳,要建都长安,他二话不说,放弃了留在洛阳的想法。鸿沟划界,项羽引兵东退,他也想到长安休息。张良说,什么条约不条约,干娘的,他就立刻东京。韩信要封假齐王,刘邦说不行,陈平踢了他一脚,刘邦立马改口说,要个假的不是太见外了,给你封个真齐王。
这种能够在错误造成深远影响前,就积极改正的能力,放眼整个世界都极为罕见,甚至后期的刘邦自己都做不到。要不然也不会留下吕后这么大一个祸患,以至于只能通过白马之盟向天下宣告“不是姓刘的不能称王”来打补丁。
可惜热补丁永远干不过版本更新,当大版本更新到吕后这里时,王朝还是差点改姓。
有人在了解这段历史时会有疑惑,为什么刘邦在发现吕后为首的外戚集团是个隐患时,不能及时的斩草除根?这就跟年轻人刚离开学校,往往会发现自己所处的工作环境,到处都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和毛病,却无人改正一样。
任正非的自传就记录了这样一件事,一个面试期间表现亮眼的北大高材生,在入职两个月后,给任正非写了万字长文,透视华为内部存在的问题,并提出了若干意见。任正非看了之后表示很感动,然后立刻把他开除了。
对照2000多年前的历史,我们就能明白,当刘邦能够察觉到吕后对自己的威胁时,吕后势力早已树大根深,皇族、外戚、权臣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甚至连刘邦自己都是这个关系网中的一员。所以,当你觉得一件事情有问题但一直没被纠正时,在其背后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利益关系。
如果你完全看不到任何不可告人的利益关系时,那其背后一定存在难以想象的极其巨大的利益关系。只有在问题还没产生影响时改正,才是真正的解决问题,否则只能叫补救。这更能体现早期刘邦拥有的纠错能力是多么的稀缺。
另一边的项羽则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典范。同样的都城选址的问题,有个姓韩的儒生劝项羽定都长安,项羽却为了面子,执意要回自己的老家彭城,韩生没忍住,阴阳怪气了项羽几句,结果他就被项羽给煮了,甚至连屡献奇谋都亚父范增,在项羽手下都能郁郁而终。
对比之下,我们能够看到刘邦身上有一种叫做“帝王气”的东西,这是一种极其独特的人格魅力,在西方这被称为“权力意志”,在近代被称为“心智力”。具体来说,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强大自信,以及由自信而生的勇敢果断。
根据我的观察,在现实生活中,同时具备自信和勇敢两种宝贵品质的人,一般被称为愣头青。这种人虽然偶尔会被嘲笑,同时也极具吸引力。比如我们上学的时候就能发现,不学无术的精神小伙总是不缺女朋友,上班的时候就能看到,不太遵守规则的人更容易取得成功。这种人内心能量充盈,攻击性强,有敢于挑战一切的冲动。
所以年近50的刘邦依然敢带着一群走卒贩夫,和不可一世的项羽碰一碰,这种人可能有很多缺点,比如说能力一般,耐心不够,或者道德有瑕疵,可他们总是能够吸引到一批人围绕着自己。刘邦甚至把项羽的叔叔项伯都吸引到自己的阵营,因为大部分人,包括很多聪明绝顶、能力超群的人,往往心力孱弱,很容易掉入虚无主义陷阱和陷入悲观主义当中,他们需要一个拥有强大心智力的人,来带自己前进和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
所以我常常认为是刘备成就了诸葛亮,是汉武帝成全了霍去病,也理解了为什么智多星吴用和小李广花荣在知道宋江的死讯后,会立刻跑到哥哥的墓前自缢。因为没有了光,纵使能日行千里,可该怎么知道往哪条路上走呢?
我很喜欢的作家当年明月在书里说过,“心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他特别容易被伤害,爱情的背叛,亲情的失去,友情的丢失,都将是重重的一击。可这个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最强大的力量来源。即使你拥有人人羡慕的容貌,博览群书的才学,挥霍不尽的财富,也不能证明你的强大,只有心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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