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悼亡诗,公认的名篇必然是潘岳的《悼亡》和元稹的《遣悲怀》。
而论悼亡词,很多人第一反应便是苏轼的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这首《江城子》,是苏轼写给亡妻王弗的,也是文学史上第一首主题为悼亡的词。
公元1054年,19岁的苏轼,娶了16岁的王弗。
少年的苏轼,曾是个不婚主义者,由于姐姐嫁人后生活凄苦至于早夭,他非常排斥父亲的包办婚姻。
父亲苏洵与雅州知州雷简夫交好,两家欲结秦晋之好,苏轼却以学道为借口,逃婚到了山林之中。晚年的苏轼回忆这件事时,曾在和朋友的书信中直言不讳,“轼龆龀好道,本不欲婚宦,为父兄所强,一落世网,不能自逭。”
然而遇到了王弗之后,逃避婚姻的苏轼,第一次想到了与一个女子共度一生。
王弗和苏轼一样,也是眉州人,父亲是进士王方,幼承庭训,颇通诗书。
她虽然聪慧,却很懂得守拙自谦,从未自夸读书多少,反而只展露孝顺贤惠的一面。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苏轼逐渐发现妻子不仅贤德,而且知书达理。每次自己读书有所遗忘时,她都能在旁边提醒。
更有甚者,她在人情世故方面,比当时天真的书生苏轼更胜一筹。她会观察来访的朋友,提醒他其中一些人的缺点,劝诫苏轼谨言慎行。
可惜的是,两人只共度了11个年头,相濡以沫的夫妻生活便戛然而止。
王弗染病去世后,苏轼将她葬在母亲墓旁,在山坡上亲手种下了三万棵雪松。每一棵树,都写满了“青松长青”的深情。
在阴阳相隔10年后,历经宦海浮沉的苏轼来到了密州,再一次梦见了王弗,写下了这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虽然妻子已经离世十年,但是他们的感情无须刻意想念,依然深藏心中。
他在梦中回到了眉州,回到当年的美好,他在窗外,看着屋内梳妆的女子,依然那么美丽。
可自己却因为四处奔波,早已是尘灰满面、两鬓如霜,不复当年的少年英姿。
夫妻重见,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执手共叙的亲昵,只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情到多时情转薄,恨到浓时无从说。那些思念与悲伤,也只能化作眼泪,留在彼此的心上。
人们都喜欢追问,苏轼到底最爱哪个女子?
是年少钟情,相知相许的结发妻子王弗?是相伴二十多年、合葬一墓的王润之?还是千里陪伴、知心知意的侍妾朝云?
但是,对于颠沛流离了大半生的苏轼来说,66年的生涯中,她们都是不同人生阶段中,最不可替代的存在。
王弗虽然早逝,苏轼心中的她却如明月一般,永远陪伴在心间,永远不会黯淡。
不过,提到这首词,不得不提到与其并称为“悼亡词双绝”的《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了。
它同样是来自北宋,同样是怀念亡妻,同样写得哀婉沉痛,作者却是一位武将。
众所周知,两宋是文人的黄金年代。从上而下重文轻武,所以大部分的诗人、词客、文学家都是靠习文谋取生存之道。
比如苏轼苏辙兄弟,就是靠科举进入官场,贺铸却是一个大大的例外。
贺铸是宋太祖赵匡胤的结发妻子贺皇后的族孙,祖上七世皆任武职。
少年时期,贺铸为人豪侠慷慨,有英武之气。朋友程俱 在《贺方回诗序》中称他“方回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赞他“仪观甚伟,如羽人剑客”。
事实上,他的外貌并不出众,陆游甚至在《老学庵笔记》直接形容他“貌奇丑”。相传,贺铸面色青黑如铁,眉目耸拔,看起来颇为凶悍,人送外号“贺鬼头”。
17岁时,贺铸便离开了家乡,来到东京汴梁,做了一个低阶武官。
他是个刚正不阿的直肠子,“喜面刺人过。遇贵势,不肯为从谀” ,不仅不肯阿谀奉承,甚至还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
由于重文轻武的环境和嫉恶如仇的性格,贺铸一生都没有得到重用,沉沦下僚,郁郁不得志。
但贺铸本身并不是一个武夫,相反的,他读书的广博在宋代仅次于苏轼,诗词创作也是同时代的佼佼者。
清高且毒舌的李清照,曾在《词论》中品评百家,认为柳永俗不可耐,王安石不值一读,而后世人气最高的苏轼,也不过平平。但对于贺铸,她却觉得他已经得了词中三味,唯一可惜的就是用典太少。她还模仿贺铸的“彩舟载得离愁动”,写下了“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样的千古名句。
就是这样一个左手诗卷右手剑、容貌丑陋、性如烈火的武官,却有着一腔温柔与深情。
贺铸的妻子赵氏,出身宗室,父亲是济国公赵克彰。
赵氏嫁入门后,温柔贤惠,勤俭持家,两人感情十分深厚。
贺铸曾多次给妻子写过诗和词,把她比喻成“玉芙蓉”,赞美她忍着暑热为自己缝补衣衫的贤德。
然而因为一直宦游在外,夫妻俩聚少离多,只能靠着书信传递相思。
直到接近天命之年,贺铸因为母亲去世,依制停官在苏州闲居,才把赵氏接到苏州,两人得以团聚。
可惜好景不长,几年后,赵氏也撒手人寰,安葬在苏州郊外。
妻子去世后,贺铸匆匆北上汴京述职,再回来时,重游故地,想起亡妻,内心沉痛,写下了一首感人至深的悼亡词《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阊门是苏州城的西门,两人曾经无数次在这里走过,如今却物是人非。
贺铸忍不住悲从中来,情不自禁地质问苍天,“既然让我们一起来,为什么就不能一起走呢?”
乍听毫无道理,实则满腹心酸,茫茫人世,孑然一身,是何等凄凉?
相传龙门有梧桐树,上有连理枝,一枝已亡,一枝犹在。斫以制琴,声音为天下之至悲。
相传睢阳有相思树,上有雌雄鸳鸯,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
可如今,梧桐树已半生半死,鸳鸯鸟已阴阳相隔,世间只留下悲歌,哪里还有什么欢乐呢?
他徘徊在妻子的坟前,寂寞的身影久久不愿离去。
那原野里草儿青青,叶尖上的露珠一点一滴被晒干,他却依然枯立。
他回到两人曾居住过的老屋,孤零零地飘荡在空寂的院中。
躺在空荡荡的床铺上,那夜雨淅沥,仿佛谁的呜咽声,令人辗转难眠。
恍惚间,仿佛看到灯火下妻子安静地低着头,缝补着衣裳。
他们絮语闲话,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感受着平平淡淡的温暖与幸福。
可一眨眼,画面又消失不见,眼前仍是凄风苦雨、孤灯空房。
人世间最无可奈何的事情,莫过于物是人非。
贺铸这一首词,看似朴实无华,却动人心魄,读来令人哀惋凄绝,感慨万千。
妻子去世后,贺铸没有再续娶,而是孤身度过了二十多年。
有人说,人的一生有两次死亡,一次是肉体的逝去,另一次是被人遗忘。
或许,贺铸的妻子也在他的思念中度过了二十多年,然后和他一起“同去又同归”了吧?
死生莫大焉。
尘世之苦,莫过于生死离别。
面对曾经相濡以沫、一往情深的亡妻,苏轼和贺铸的悼亡词都被后世誉为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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