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大观园毁灭之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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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书昊（笔名：金聿昍），男，热爱文学作品也喜爱文学批评。曾写有《题名存迥异 确是审美因》一文在河南省红楼梦研究会举办的2022高考《红楼梦》同题作文大赛中获得三等奖。

作者

金聿昍

大观园乃作者曹雪芹“胸中丘壑也”，是书中人物个性、精神得以充分发挥的地方，它代表着青春、美好、纯洁、质朴。然大观园之毁灭确有其必然性，换句话说，大观园就是为了毁灭而生的。这既由《红楼梦》之悲剧基调所决定，也由其所蕴含的哲学精神所决定。

大观园毁灭的根本原因，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说，就是经济、政治这两方面的因素：贾府因没有妥善经营本府财政，而迎来了贾家经济的“明斯基时刻”，多个风险钩联在一起造成连锁反应，使贾家经济趋向崩溃，无力再支持大观园里的种种开支；元妃薨逝、贾府被抄，使贾家原本稳固的政治地位一落千丈，贾家遭遇了如此严重的政治冲击，那么作为贾府一部分的大观园，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对于贾府经济、政治方面的问题，已有不少《红楼梦》学者及爱好者进行了分析，此处便不赘言了。本文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了叙事策略、哲学精神、伦理秩序等方面所引发的“大观园之必然毁灭”的问题上，以期能够对大观园毁灭之必然进行多元化的阐释。

一、 大观园的建筑构造暗示了其毁灭的必然性

据文中：

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

可知，大观园的建造主要是借了宁国府里的花园、荣国府贾赦的东大院以及下人群房和小巷，其中有会芳园（贾瑞起淫心之地）、天香楼（秦可卿淫丧之所）、登仙阁（秦可卿、瑞珠停灵之地）、贾赦居所、下人群房等充斥着色情、淫欲、死亡、粗俗的地方，又有会芳园北角墙下引来的园外的活水。

由此可见，大观园建立在了人性本身败坏的基地上，它自建成之始便具备了情色、死亡的伏脉。园子又有墙外活水的引入，其本身的纯洁质朴便更加难以维持。这样一来，同时面临内在的与外来的“浊文化”的干扰以致无法保持其纯洁性的大观园，就势必会走向情欲的毁灭。绣春囊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因为司棋与潘又安不加节制的情欲导致了大观园开始走向崩溃解体，正如夏志清先生所说，绣春囊就像是跑进伊甸园的蛇。

二、 叙事层面看“大观园毁灭之必然”

《红楼梦》十二支曲中对于贾家以及众金钗的命运已经有了暗示，“红楼梦引子”中唱到“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收尾·飞鸟各投林”中唱到“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由此可见，《红楼梦》是要“怀金悼玉”的，是要走向“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悲惨结局的。如果众金钗们没有走向悲剧而始终在“乐园”（大观园）中快乐地、无忧无虑地生活着，自然不用“怀”也不用“悼”了。所以为了文章首尾的呼应、叙事结构的闭环与悲剧的顺利达成，大观园是势必要毁灭的。只有它毁灭了，众金钗们包括贾宝玉才能失去“乐园的庇护”，从而走向悲惨结局。

三、 哲学层面看“大观园毁灭之必然”

《红楼梦》常被当作一部“悟书”来看待，而贾宝玉的种种“由迷而悟”的历程，也符合“启程——启蒙——回归”的三阶段模式。青埂峰下的石头（贾宝玉的前身），由于“空间的破厄”以及其不安于现状而想要有所突破的内心萌动，开始“启程”，要随一僧一道去往红尘俗世经历一番，而大观园正是“富贵场”、“温柔乡”之所在，也即是它的“启蒙”场所。

大观园作为一个只有年轻貌美的未婚少女才能进入的“乐园”，自然有着非常高的“门槛”，而贾宝玉正是凭借“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的雌雄同体身份，才得以跨越这道“门槛”，迁入大观园。进入大观园的贾宝玉，就有如“堕入迷宫”开始了他的启悟历程。作为大观园中唯一的男性，他“邂逅女神”（The meeting with the Goddess）（与六朝小说中的“凡男遇女仙”相似）、获得了“父权”（无关血缘与性别，是能给予保障与赏赐的权力）。

贾宝玉在目睹了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幻灭了后，他便开始了他的“回归”之旅。他采取了一种“大观园——贾府——远离俗世”离心型的逆向追寻模式，最终以“悬崖撒手”脱离尘世的方式来寻求超脱的生活。

就《红楼梦》是一部“悟书”的角度看，大观园是作为贾宝玉（石头）的启蒙场所而存在的，它的使命与意义就是帮助贾宝玉（石头）完成其启悟历程。在贾宝玉（石头）完成“启蒙”这一中间环节之后，大观园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所以这一原本就是为启悟而设计的“富贵场”、“温柔乡”必然要走向毁灭。

四、 人物成长导致大观园必然毁灭

“不成熟”是贾宝玉所一直追求的，同时这也是大观园所存在的必然条件。大观园是因元妃省亲才得以建立的，也是元妃特许众姐妹进去的。元妃一开始的谕旨，就是只有年轻貌美的未婚少女和贾宝玉才能进入大观园，这也注定了大观园的存在是暂时性的，一旦他们成长了，也就意味着必须从大观园这一“乐园”中走出来。

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别意识逐渐凸显出来，即使是亲姐妹兄弟之间，也必然要遵守男女大防，而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意玩耍了。成长也意味着每个人都有了自己要完成的人生使命（如探春和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切以开心为第一要义了。

成长伴随的是生理与心理双重方面的性成熟，在这个阶段，如果还让少男少女们每天生活在一起的话，很容易就会出现不符合礼教的淫奔之举（如绣春囊事件）。大观园存在的先决条件，就是“众人不成熟”，这也决定了它存在的暂时性。一旦居住其中的人成长了，萌发了性别意识，那么它的先决条件就被破坏了，它就必然要走向崩溃和解体。

五、 伦理失序导致大观园必然毁灭

从文中的时代背景来看，大观园存在的合法性根源于封建礼法与伦理秩序，是皇权与父权赋予了它存在的合法性。

大观园因元妃省亲而建，元妃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其存在的合法性有一部分是元妃所代表的皇权所赋予的。当元妃薨逝以后，皇权给予大观园的合法性已然丧失，失去了皇权加持的大观园必然会走向毁灭。

再说父权（无关血缘与性别，是能给予保障与赏赐的权力），贾宝玉作为大观园中唯一的男性，他是统领群芳的“绛洞花主”，是“总花神”，拥有着至高的权力。可是他没有扮演好“父”的角色，他的过分“宽容”，导致园内出现了“主非主、仆非仆”的现象，丫鬟婆子敢于顶撞主子（如园中一些仆人对迎春毫不客气），这在当时看来完全是一种伦理失序的状态。

之前我提出过一种看法：封建礼法是红楼世界存在的“元秩序”。大观园当然也不例外，当有人企图冲破礼法、伦理的约束，那么这种行为便会打破大观园存在的秩序。这些带有“弑父”倾向的行为，使“父权”遭到颠覆的同时，也使大观园存在的合法性丧失；存在合法性的丧失，也就必然会导致大观园面临毁灭。

本文略述了书中导致大观园必然毁灭的经济、政治原因，较为详细地论述了建筑构造、叙事策略、哲学精神、人物成长、伦理失序等其他五个方面的因素，以期能够对大观园毁灭之必然的探究提出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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