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广东，佛山 年画里的诸神在年轻人手中“复活”

■兔年，五福临门。

刘钟萍，坚守佛山年画，探索创新道路。手持为她的作品《和合二仙》。

■财神福。

体验印制年画。

《门神骑虎图》印版。

2014年的一天，78岁的冯炳棠大师（佛山仅存的木版年画代表“冯氏世家”传人），正一个人安静地给年画描金，门外是熙熙攘攘的菜市场。这时，一位年轻女学生推门进来。

刘钟萍，从此成为了冯炳棠的徒弟，也成为了坚守佛山年画的四个人之一。作为佛山木版年画市级代表性传承人、2018年“中国年度非遗人物100人”，刘钟萍不仅致力于传承经典，更在如何吸引当代人、年轻人目光的考验中，找到了一条走进“当下”的道路。春天，“年画里的诸神复活”，过年，她做了《一个亿小目标财神》；情人节，喜神《和合二仙》则被“活化”成了“脱单神器”。

今天，我们的对话就先从她的兔年新作谈起。

■收藏周刊记者 潘玮倩

01

脱单神器、一个亿小目标——让年画表达“现代人的愿望”

收藏周刊：今年，佛山年画市场现状如何？能介绍一些您兔年的新设计吗？即将到来的情人节，又会有何作品？

刘钟萍：今年市场比往年好些，但木版年画仍需要更多作品支撑、更多了解关注。年画是一种传统，它有深厚的群众基础，所以每年我都在做“经典复刻”系列。而为培养年轻受众和收藏群体，从2017年开始，我与清华美院的原博老师开始合作，设计制作了生肖类新年画作品，在视觉传达上力求切合年轻人审美，计划连续推出十二年。此外，人们的生活节奏加快压力加大，所以我策划了“解忧年画铺”，希望在轻松的场景中，推广传统文化，抚慰人心。

年画，就是要走进人群、被人使用，才能展现它的生命力。我常进村、进社区，了解需求现状。现在有些人会困惑于不同题材的年画应贴于何处。我今年第一次尝试将年画里的财神和福字结合，福字可贴在任何地方，这样就打破了“最后一公里”，没想到大受欢迎。

此前，我制作的喜神《和合二仙》，有朋友请回家，有意思的是，朋友成功脱单了。口碑相传之下，年轻人纷纷上门，也想请 “喜神”、结良缘。师父鼓励我说，年画本就有祈福纳祥功能，我们既没改变喜神的寓意，也用的是传统制作方法，难得还激发了年轻人共鸣，何乐而不为？他还亲笔写下“脱单神器”来推广《和合二仙》。

此后，我开始按照这种思路，结合当今人们的各种需求，在经典年画中找寻对应的神仙。《一个亿小目标财神》《天姬送子儿女双全二胎神器》《平安健康掂过碌蔗的持刀将军》《新房入伙镇宅人气紫薇大神》《考神状元及第逢考必过》相继出炉，并为这种创作取名“年画里的诸神复活”。这就是，用吸引现代人目光的热词，让传统年画的表达符合现代语境。

02

最年轻的传承人：我赶上了好时机

收藏周刊：传承数百年的佛山木版年画，不仅对岭南乃至中国的文化、技艺和记忆产生深远影响，还辐射到了海内外，是岭南人引以为傲的财富。目前佛山木版年画的传承现状如何？

刘钟萍：佛山木版年画是我国华南著名的民间年画，始于宋元年间，有近七百年历史，以清乾隆年间至抗日战争前为全盛期，在珠三角广泛流行，影响远至东南亚华人栖居地。2006年，佛山木版年画成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冯氏世家是佛山仅存的木版年画代表，民国时，冯均开创“冯均记”，获“门神均”美誉。时至今日，“门神均”的后人——我的师父冯炳棠、大师兄冯锦强，还有我，以及一位小师兄，基本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在坚持佛山木版年画的制作。

收藏周刊：2014年，刚大学毕业的您，为何会选择佛山木版年画作为自己的事业？

刘钟萍：我是一个不会想太多的人，喜欢的，就先去做。我喜欢传统文化，也喜欢记录和表达。当时，机缘牵引，我看到年画铺在招讲解员，便加入了。我问过自己，确认这是自己的选择，而其中可能的艰辛也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如今回望，我觉得自己真是有幸遇上了好老师、好政策、好时机——师父对我倾囊相授；适逢国家对传承人研培研修计划的推行，我得以进入清华美院进修，与那里的老师达成良好合作关系；而随着全社会文化自信不断增强，非遗传承保护更成为时代新风尚。

收藏周刊：与全国其他地方的年画相比，您认为佛山木版年画的最大特色是什么？

刘钟萍：我觉得它一直以来都非常接地气。桃花坞年画的轻巧，透露文人情怀；杨柳青年画的谨丽，有皇城帝都气息；而佛山木版年画，一定是紧扣岭南民俗或年俗，像我们说的“行祖庙、拜北帝”“行通济、无闭翳”，题材都呈现出对日常美好生活的热爱和渴求。

年画，不是去创造了什么习俗，而是通过它特有的形式和仪式感，反映出不同地域民众对生活的强烈感受。佛山木版年画中有一道重要工序，叫做描金，精美的作品，会大量使用描金颜料（含铜粉、金粉），甚至有所覆盖画面本身的线条，也在所不惜，它就是要富丽堂皇，这像极了我们本地新娘出嫁之时，恨不得从头到脚披金戴银。

03

年画最好的传承：一定是在每个人的家里

收藏周刊：我们发现，佛山木版年画中，人物飘逸、洒脱甚至幽默诙谐，大大有别于他处。您如何看佛山年画里的这些自由恣意的人物形象？

刘钟萍：从崇尚神到崇尚人，年画人物的演进，也表露出民间的一种心理过程。佛山本地很看重“真人”，就是喜欢和日常相似的、熟悉的形象。我们到北帝庙、南海神庙，怀着美好愿望恭拜，并希望请神回家，那么，当然希望请回来的年画，形象和亲见的一般亲切。因此，本地的造像，大多非常拟人、生动活泼。

收藏周刊：除了春节或正月，一年的其他时间，如何能够刷起年画在人们心中的存在感？

刘钟萍：年画只在过年用，是很窄的概念。其实，除了门神，还有财神等众多品类；我们这边做生意的人很多，行业有行业神、出海有水神，人们每做一件大事，都会先拜拜神；每个神祇的诞辰，也需要用到年画。如今，还有求姻缘的、求考试上岸的、求锦绣前程的，所以，我定义的“年画”，是“全年都在用、年年需要用”的一种艺术作品，而它的内核始终扎根传统。

收藏周刊：经过数年的探索，您认为，传统年画能如何借力各种新媒体平台？

刘钟萍：目前我们的策略是“广撒网”，小红书B站微博抖音视频号公众号，包括网红主播，主要是希望，当大家想找我们的时候，就能找到。

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能急，需要慢慢积累。年画，不能损害它的核心价值，它代表的信仰和技艺，不能被病毒式营销等功利形式所玷染。我们必须珍视大家的信任，并清晰稳定地传达我们的坚守——这门手艺最宝贵的地方就在这里。

而我们也不会去把它营销成什么奇货可居的东西，年画，就是要以大家都能承受的价格，让大家都能用上。

收藏周刊：于每个人来说，您认为怎样才是对年画最好的传承？

刘钟萍：年画最好的传承，一定是在每个人的家里。如今，人们家中，往往有三居室、四居室；二胎房、老人房，那么我会根据现代家庭模式和居住习惯，去设计适用于不同房间的年画，也许，三五年后、三十年五十年后，这些“现代”年画也将成为新的习惯和习俗。

之前有朋友问我，作为普通人，我们怎么才可以传承年画，当时我的回答是：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如果你在生活中有想要完成的愿望，又愿意来请一张年画回去张贴，然后在年画的陪伴和见证下完成自己的愿望，过上美好的生活，这，就是对年画最好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