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史研读:民族间和平交往与交融是汉契交往的历史基础——在历史长河中,游牧民族与中原汉族并非完全对立的关系,双方相互接触交往也并非仅通过战争。从经济结构上来看,北方游牧民族与汉民族之间具有互补性,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双方不得不处于一种共生关系之中,这是双方能够开展和平交聘交往的深层次原因。游牧民族与汉民族自古以来就发展了多样的和平交流方式,因此宋辽交聘并不是宋辽的凭空构想,在历史上就是有章可循,有史可依的。
羁縻
所谓羁縻,《史记·司马相如·索隐》说“案:羁,马络头也。縻,牛缰也。言制四夷如牛马之受羁縻也。”羁縻制基于封建统治阶级的阶级本性和民族观,将少数民族人民视作牛马,而把少数民族上层充作牵牛拴马的“络头”和“牛缰”,通过这些民族上层使一些尚未能够实行直接统治和管理的少数民族,实现制度认同和社会整合,达到皇权一统理念与现实的统一。
在具体处理民族成员之间的关系时,往往也会根据当事者的民族身份不同使用不同的法律,
如《唐律疏议》其卷六《名例》中有一个规定:“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唐代这种不同民族按不同法律治理的精神,对辽代也有重要影响,在辽代即形成了二元法律体制,以契丹固有的习惯法治理契丹等游牧民族,以《唐律》治理汉族等农业民族。
交聘
当理想的世界秩序不能实现的时候,中国与外族之间不得不勉强发展各种形式的实质关系,平等的外交关系也就是其中一种。在先秦时期,诸侯之间就存在着“交”“聘”之关系,“交”为“结交”“交往”之意,如论语开篇的“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说文》中“聘”为“访问”之意,
可见“交聘”一词自先秦时期就意味着“交聘”对象之间有着“友好”“和平”交流访问的关系。此外,“和亲”制度也十分典型。
如汉朝与匈奴实行和亲外,唐朝时期,贞观十五年(641年)唐太宗将文成公主嫁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景龙四年(710年)唐中宗又将金城公主嫁与松赞干布五世孙赤德祖赞,唐蕃间长久以舅甥相称,长庆元年(821年)唐穆宗又与吐蕃签订了“唐蕃会盟”,并立“唐蕃会盟碑”,碑文刻“乃与唐主文武孝德皇帝舅甥和叶社稷如一统,结此千秋万世福乐大和盟约”。
“汉契一体”的形成过程
宋辽交聘制度下“汉契一体”形成过程研究中国古代各民族之间有着悠久的交往互动历史,自中华文明起源之时就与之相伴相生,随着华夷势力的不断消长和变化,出现了“南夷与北夷交,中国不绝若线”的局面,民族大交融在历史的舞台上不断上演,直至唐朝达到了一个举世瞩目的高峰。
早在先秦时期,我国就逐渐形成了以炎黄华夏为凝聚核心、“五方之民”共天下的交融格局。秦汉雄风,秦国“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一统六合,汉代“九州同贯”,开启了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的历程。
魏晋南北朝时期,以匈奴、鲜卑、羯、氐、羌为代表的四夷进入中原开始了剧烈的社会动荡与民族冲突,同时也迎来了空前的民族交流与交融。
东晋末年,大量的非汉民族“逐鹿中原”,在中原建立政权,视己与中原汉族同为炎黄子孙,北魏鲜卑更是主动“汉化”迁都洛阳,力图成为中华正统并实现一统,开始打破“内诸夏而外夷狄”的华夷格局,为游牧民族与汉民族的大规模交融奠定了基础。
隋唐在华夷融合的基础上重建华夏汉族政权,杨隋和李唐甚至被称为“胡化了的汉族政治集团”,基本能够做到胡汉共朝、华夷一体。
文帝朝逐渐形成了“君臣一体”的思想,对民族关系起到了重要的聚合作用。
可谓是一种“大一统”思想的表达,也为少数民族政权所认同,隋朝“混一戎夏”“君臣一体”为唐更大范围内的统一奠定了基础,“正统论”也有了极大的发展,如王通等儒学大家崇尚德治,认为“天命不于常,惟归乃有德”。
唐朝时期
唐朝是中国封建社会繁荣兴盛的时期,也是当时世界上经济文化先进发达的大帝国,唐王朝四围与境内少数民族众多,关系错综复杂,但唐朝统治者主要选择了继承隋文帝的民族统治政策与思想,到唐太宗李世民时臻于完善,唐太宗朝也继承了“大一统”的民族观,在“华夷之辨”的处理上提出了“夷狄亦人耳,四夷可使如一家”“爱之如一”。
此外,实践中还制定了羁縻州府统治政策、德化政策、和亲政策及武力征讨政策
,如对于侵扰唐土的突厥,唐太宗就利用“以夷制夷”“武力征服”等策略,并以“德治”“教化”思想安置来降的突厥人,此举不仅赢得了突厥对唐王朝的信任与臣服,也为其他民族所信服。
唐时就有大贺氏契丹内附朝贡,贞观二十二年(648年)还接受了唐朝的行政统治,尽管期间发生了反唐斗争,但契丹与唐基本保持着和好相处的关系,开元十年(722年)、开元十四年(726年)以及天宝四年(745年)还与契丹和亲,持续发展了友好关系。
总之,唐朝统治者成为统一多民族唐帝国的缔造者,成为各族共主,唐王朝也形成四夷接受华夏汉族君主为“天可汗”“天至尊”的万国来朝局面,众多民族汇集长安,构成有唐一代的“唐室大有胡气”的文化景观。
唐朝对境内生活的各民族延续“礼别华夷”、“用夏变夷”的思想与实践,“韩愈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的思想可谓影响十分深远,还有陈黯的“华心说”也成为“礼别华夷”的明证。
在现实中,大量任用少数民族官员,统治集团内部形成了“华夷不分,胡汉共朝”的局面。
边吏、儒士也在边地传播儒学和大唐文化,可谓自上而下地推行“用夏变夷”,潜移默化之中,“华夷一体”,胡汉一家既成为唐朝社会的主流意识,也成为唐王朝真实存在的现象。甚至在“安史之乱”中,回鹘也成为了镇压叛乱的盟军,游牧民族与汉族的一体化进程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华夷有别”的思想也并未退出历史舞台,即使是爱民如一的太宗也会认为四夷之人其实是中原之枝叶,中原可吸收其精华滋养中原之根,而不应为枝叶扰中原之根本,尤其是中晚唐时期,“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国家政治经济形势每日愈下,统治集团的思想也逐渐涣散,相较于盛唐之时一派祥和的“华夷一家”思想,此时期“华夷对立”“夷夏之防”的思想明显已重新抬头。
安史之乱后,许多人将唐朝动荡衰落之灾归结于少数民族,提倡“置边防遏戎狄”,另外古文运动的出现,韩愈强烈渴望复兴儒学
,撰写《原道》对“道统”的论说都是置于反夷狄佛老之法的背景中,即通过这样构建儒家的历史系谱,重建儒学的主流意识形态地位的方式,表达对夷狄的不满与划清界限,强调“华夷之辨”,也试图重新找回国家的政治权威。
可见唐朝的“华夷一体”思想是要是建立在以中原王朝为天下之中的大一统格局中,并非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民族平等”,一旦自己的政权地位受到威胁,便马上抛弃“华夷一家”的思想,也罔顾“华夷一体”的现实基础,大举“尊王攘夷”的大旗,压制批驳戎夷之人,如元稹、白居易等,本身也具有少数民族血统,但却口口声声强调“夷夏大防”。
自然这样的做法与思想也深刻影响了后世之人。
隋唐时期对待四夷之人兼具二元思想看似矛盾,但实际是建立在华强夷弱的政治格局,以及华夷不平等即“华尊夷卑”的逻辑思维之上。因此,对于北宋来说,宋继承唐朝,这样矛盾的思想也依旧存在,更何况更现实的问题是宋朝军事抗衡不及辽,更加剧了宋朝的“分裂”心态,当然相较于之前的朝代,唐朝已成为民族大交融的新高地。
民族观念比以往更加包容、更加开放、更加开明,胡汉一家、“华夷一体”已不断实现,逐渐深入人心,成为唐王朝社会平常之事,唐民族大交融的思想与现实自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延续至宋辽,即使宋朝统治集团“华夷有别”,“夷夏之防”的思想凸显的背景下,北宋“新儒学”——
理学思潮兴起,儒家民族观并未倒退回唐之前的动乱时期,反而迎来了飞跃发展。
总之,历史上“夷夏”之间的多元外交关系形成了一种“隐型”的和平外交传统,虽不如一元的“显型”朝贡传统为人注意,但是多元外交关系的惯例却一直为后代有此需要时来模仿。尽管汉民族撰写的史书中多为汉民族至上,强调和凸显四方来贡之民族关系,但实际上的民族关系是多元的,在汉民族强势的儒家文化与强大的话语权面前是隐性存在的,多元的民族关系显然为宋辽“对等”交聘提供了借鉴。
对于同样承继唐制以及唐文化的辽朝,经由唐朝的民族大交融,民族关系进一步整合
,即使之后经历了五代时期混乱动荡的阶段,“胡汉”语境也有逐渐消解之势,民族色彩逐渐淡薄而政治色彩愈益凸显,正如邓小南所提到的人们意识中印象更深的是“政权”的更替而非统治民族的更迭,时人更倾向于淡化处理业已卷进中原地区的外来民族背景。
石敬瑭将幽云之地割让给契丹,甚至向契丹统治者称儿称臣,这一格局,也事实上构成了宋辽双方交涉的基础。总之,民族间和平交往与交融为契丹逐鹿中原,增强“中国认同”提供了历史经验与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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