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刘豫垮台后，伪齐政权控制下的许多州郡纷纷反正，寿、亳、陈、蔡等州的守将归附南宋。仅两个月时间，投降士卒便超过一万，马匹数千。继张浚担任宰相的赵鼎向皇帝建议：应乘此时机北伐，收复中原。宋高宗不同意，理由是太后、钦宗等人质的性命捏在金人手中，如果南宋大举北伐，他们断难有生还之理。就这样，朝廷失去了一次进取的良机。

宋高宗不愿战，剩下的选择就是和。既然要议和，怎么能少得了秦桧呢？绍兴八年（1138 年）三月，秦桧风风光光二度入相。当初秦桧抛出“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耸动天下”二策，结果阴沟里翻船，丢了相位。此人颇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下台后夹起尾巴，大力讨好朝中大臣。经过多年隐忍，竟然得以东山再起。

朝廷再遣王伦使金。王伦谒见金熙宗后，先就金国废掉刘豫一事表示感谢与赞赏，然后商谈议和具体事宜。金熙宗召集诸臣会议，挞懒与太师蒲庐虎都主张与宋朝修好，将所占的河南及陕西归还宋人。

此时南宋的军事力量已达靖康之变以来的最鼎盛期，无论在关陕战场或是在江淮一线，都顶住金人的进攻，接二连三地取得大捷。国内原本人数众多的流寇集团被彻底剿灭，刘豫的伪齐政权业已垮台。这正是全面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岂可向金人屈膝称臣求和呢？一时间，反对议和的声浪高涨。

自登基以来，高宗便一味幻想与金媾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岂有不应之理。加上秦桧在一旁煽风点火，更是一味主和。于是朝中一帮反对议和的大臣，遭贬的贬，遭流放的流放，包括宰相赵鼎也被踢出中央，以秦桧为首的主和派遂一手遮天。在外握有兵权的岳飞、韩世忠等人都是坚定的主战派，岳飞得悉朝廷议和的消息后，上书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并称：“愿定谋于全胜，期收地于两河，唾手燕云，终欲复仇而报国。”

在金国内部，也有主和与主战两派，挞懒为主和派，兀术为主战派，两人在朝中也是明争暗斗。最后，金国政府推出一个折中方案：先归还河南地给南宋，其他以后再议。对于胸无大志的宋高宗来说，这个就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岂有不应允的道理？赶紧派使者前往金国报谢。

绍兴九年（1139 年）三月，宋、金两国正式交割河南地。朝廷派王伦为东京留守，前往与金人办理交接手续。倘若事情顺利，宋金两国的战争或许就画上一个休止符。但是意外发生了：金国力主议和的权臣完颜挞懒因卷入谋反案被杀。

自推翻刘豫政权后，兀术便坐镇汴京，掌管河南地。宋金议和，兀术把嘴边的肥肉吐出来，哪里甘心！他密禀金熙宗：“挞懒等主张割河南于宋，必有阴谋。”

兀术的话引起金熙宗的警惕。不久后，挞懒企图谋反的阴谋败露，加之他暗中与南宋有往来，终于以叛国兼谋反罪被诛杀。挞懒热衷于与南宋议和，并非他是个和平主义者，而是有自己的政治算盘，既然有谋逆之心，重心便在内而不在外，故而力主与南宋和解。

挞懒被杀后，鹰派人物兀术大权独揽，决心重新控制原先伪齐政权的地盘。绍兴十年（1140 年）五月，兀术悍然撕毁宋金协定，大举挥师南下，兵分四路并进，挺进山东、陕西、河南。其中兀术亲率十万精兵，会同原伪齐将领孔彦舟、郦琼等直抵汴京，另一位原伪齐将领李成攻略河南其他州郡。金兵所过之处，河南诸城纷纷望风而降。一时间，风云突变，烽烟再起。

对于金人背盟的行径，宋高宗既意外又愤慨，只得被迫应战。兀术大举南下时，新任东京副留守刘锜正带着自己的部众前往开封赴任。行至顺昌（安徽阜阳）时，刘锜得悉金兵已占领东京，并正在向顺昌方向推进。刘锜当机立断，与顺昌知府陈规商议，收拢军队以保卫顺昌城。

刘锜本是西北名将，以勇敢善战而著称，深受张浚赏识。顺昌城池不大，且防御工事简陋，想要抵挡住兀术的铁骑，显然不容易。不过，刘锜麾下的部队乃是精锐之师，即王彦创建的“八字军”，士兵脸上刺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令金人闻风丧胆。为了保卫顺昌城，刘锜争分夺秒，抓紧时间加固城防，严阵以待。六天后，金兵前锋抵达顺昌，包围城池。

“八字军”赤心报国的机会来了。入夜时分，陡降大雨，电光四起。刘锜招募五百名敢死队员，冒雨夜袭金营。金兵远道而来又刚攻城，人马俱疲，被敢死队一阵劈杀，军营大乱，遂四散溃逃。首战败北，兀术大怒，亲率大军前来，大有踏平顺昌城之势。面对强敌，刘锜没有乱了阵脚，派部将耿训给兀术下战书。

兀术被激怒，吼道：“以吾力破汝城，直用靴尖趯倒耳。”耿训还表示，宋朝守军将在颖水建五座浮桥，待金兵渡河后一决死战。果不其然，到黎明之时，刘锜已造五座浮桥，连接颖水两岸。面对宋军的挑衅，兀术气急败坏，率军来战。“兵者，诡道也。”刘锜跟金兵也不讲武德了，偷偷在河流上游及水草处撒放毒药。时值农历六月，正是酷暑时节，金兵行至颖水时人马俱渴，争先饮水，大量士兵与战马中毒，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兀术自恃拥有精锐重装骑兵“铁浮屠”，一味寻战。

以前金兵能横扫天下，凭恃的便是拥有最精锐的骑兵，特别是重装骑兵，一度让宋军吃尽苦头。宋军在战争实践中逐渐摸索出步兵对付骑兵的方法。譬如岳飞在襄阳之战中，以步兵迎战李成的骑兵，使用的是长枪兵；韩世忠在大仪之战中，使用长斧兵对付金国骑兵，上砍人胸，下砍马足。刘锜对付“铁浮屠”，使用的是长枪加大斧的战术，在战斗中以长枪挑去金骑之铁盔，以大斧断其臂。

在刘锜与八字军的神勇表现下，金兵大败。此役，兀术损失数万精兵，最后被迫退回开封。

刘锜死守顺昌时，南宋军队与金兵在辽阔的战线上全线开战，先后取得不少胜利。吴璘在凤翔阻击金兵；岳飞经略西京（洛阳）诸郡，屡败金兵；韩世忠在淮阳挫败金兵，俘敌舟二百艘。紧接着，岳飞又陆续收复颖昌、淮宁府；张俊攻克亳州；韩世忠攻克海州。

此时的南宋军队，已经具备与金兵全面对抗的战斗力，尤其是名扬天下的岳家军，更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七月，岳飞率轻骑兵入驻郾城。兀术如坐针毡，决心先下手为强，遂率领大军进逼郾城，与岳飞一决高下。郾城会战拉开战幕。

岳飞与兀术算是老对手了。九年前，兀术作为金兵统帅横扫江南，把宋高宗打得满世界跑，当时岳飞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南宋将领，在多次战斗中打败兀术的 金兵；五年前，兀术与刘豫合兵攻两淮，岳飞已是南宋中兴四大将帅之一，兀术遣偏师击庐州，被岳家军击退。如今，宋、金两大战神终于要面对面较量一番。

为了击败岳飞，兀术动用其看家法宝：一万五千骑拐子马。拐子马就是连环马，以三骑为一组，三匹马贯以长索，人马都全副铠甲，作战时三马并进，冲击力巨大。为了避免士兵畏敌怯战，在连环马阵后面还设置“拒马子”，就是阻止马匹后退的障碍物。连环马向前推进，拒马子亦向前推进，因而骑兵唯有死战，没有退路。

与金兵相比，宋军马匹较少，个头也矮小，故而骑兵较弱，很多时候都要以步兵对战敌之骑兵，相当吃亏。面对兀术一万五千骑拐子马，岳飞全无惧色，他命令步兵执麻札刀入阵，不许仰视，只顾砍拐子马中最薄弱之处：马足。由于拐子马是三马相连，只要砍倒一马，其余两马便没法前进。这种战术看似简单，实则极其困难。要知道近身肉搏，骑兵大占便宜，况且三马一组，往人身上一撞击，非死即残。岳家军必须在敌之骑兵凶猛冲击前如山岳般岿然不动，这必须要有铁一般的纪律，一往无前的勇气，以及宁死不退的牺牲精神。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郾城一役，岳飞大破金兵。兀术的看家法宝拐子马几乎被废了，他不禁大恸道：“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岳飞直追十五里，兀术狼狈而逃。此役之胜利，震动中原，金兵中的汉将纷纷反正，光复中原的梦想，只差一步了。“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岳飞满腔豪情，他对诸将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公痛饮耳。”黄龙府乃是金国位于东北之重镇，曾囚禁徽、钦二帝。郾城大捷后，岳飞进军至朱仙镇，距离东京开封只有四十五里，大宋旧都已在望。

谁都认为，克复旧都已是指日可待。然而就在此时，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朝廷居然要求岳飞班师！

对于宋高宗来说，议和始终是头等大事。这位南宋皇帝一心想过上安静的生活，没有战争的困扰，享享皇帝之清福。尽管南宋的军事力量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宋高宗对金人的畏惧心理并没有消除。

面对金人的进犯，为了自保他不得不抵抗，当战局有利于宋军时，他却认为要适 可而止。否则就算打赢了，金人也不肯善罢甘休，到时战争不知要打到驴年马月了。

遇到这样的皇帝，只能说是国家的悲哀，也是岳飞的悲哀。

本文选自《宋朝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