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语言学视域下区域方言研究的力作 ——评《汉江上游沿江地区方言语音研究》

地理语言学视域下区域方言研究的力作 ——评《汉江上游沿江地区方言语音研究》
文/南京大学文学院 贾宁波

汉江上游沿江地区处于陕甘川渝鄂豫几省区交汇地带，地理环境闭塞、历史移民多源，方言整体格局和内部差异独具特色，近年来备受语言学界关注。柯西钢教授著《汉江上游沿江地区方言语音研究》于2018年10月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该著作受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支持，是第一部对整个汉江上游沿江地区的方言语音进行系统调查、全面揭示本区域复杂多样方言语音面貌的研究专著。

全书分为六个章节，第一二章介绍了汉江上游的地理特征、行政变迁、历史移民等状况，描写了18个县区36个方言点的音系。第三章全面描写分析了本地区方言的声母、韵母和声调的音韵特征，着重总结了方言的异读，突出了其混合性特征。第四五章展开对本区方言的共时比较和历史考察，将本区方言与周边及长江中下游地区方言音韵特征进行比较，深入挖掘本区方言与这些方言的关系，探究这些方言对本地区方言面貌形成的影响。第六章是全书的理论总结，在前文详实可靠语料和全面比较的基础之上，总结本地区方言的混合性特征，根据自然条件、历史变迁、方言格局等，挖掘汉江在本地区方言的形成演变和方言特点的流播中的作用。附录部分也极具价值，附录一给出十六张方言地图，较全面地展示了本区重要方言音韵特征的读音类型和分布情况。附录二将调查到的34个方言点语料整理成音系基础字对照表，大大提高了著作的实用性和科学性。

根据作者的研究分析，本区不属于历史上区域发展的中心地带，方言自身演变的可能性不大，主要由明清两代移民的外源性方言构成，来源地涉及鄂、赣、皖、湘等地。复杂的移民来源，附之于本地区复杂的山川地貌，使得本区方言面貌极为复杂多样。作者充分参考前贤时彦的研究成果，前后历时近十年，深入到前人研究薄弱的乡镇农村地区，展开多次实地调查，获得了原始、真实的第一手语料，加之“语音描写准确而要言不烦”（邢向东教授语），使学界充分了解本区方言语音事实，为以本区方言为代表的语言接触研究和地理语言学研究提供了可靠丰富的语料。

在考察汉江上游沿江地区这种多特征杂糅、混合程度较深的特殊方言时，著作注重将本区方言与移民来源地方言逐一比较，详细分析，将蕴含的不同来源方言特征离析出来。这项细致全面的梳理工作，极大地增加了立论的可靠性和科学性。通过这种分析，著作寻找到了各类方言特征在本地或保留，或扩散，或消减的轨迹，再现了不同来源方言在本地区互相感染、互相吸收、互相交融的混杂过程。在此基础上，作者综合比较具有典型特征的方言语音特点，得出了本区方言独特的分布格局：从东到西，沿河地区方言音韵特征突变，相互间差异较大，一致性不强；南北山区方言音韵特征渐变，相互间差异较小，一致性较强。

这个结论似乎违背了常识。我们一般认为，河谷地区交通便利、人口往来沟通频繁，利于方言趋同，差异应该较小；而山区地形破碎、交通不便，阻碍了人口交流，不利于方言的接触融合，差异应该较大。那么为什么会形成反常识的方言格局呢？抓住“移民”这个关键，问题迎刃而解。因为移民定居的顺序是先河谷，后山区。河谷人口承载力高，能够安置多批次移民，不同批次移民来源不同，方言之间差异大，所以汉江沿岸河谷方言突变。而山区承载力弱，一批移民要分布到很大的区域才能够生存，所以山区方言一致性强。

扎实全面的调查和系统深入的比较，有助于更全面深入地探寻语言现象背后的复杂成因。又如：　　中原官话关中片对汉江上游地区的影响主要集中在古秦岭驿道沿线及出口地区，这也是陕西南部东、西部的两个行政、经济中心。中原官话秦陇片对汉江上游地区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汉中地区西部距离宝鸡、陇南较近的县区。中原官话南鲁片对汉江上游地区方言的影响主要集中在白河、旬阳以东的陕鄂交界地区，这是明代经南阳盆地进入汉江上游的山西、河北、河南等中原地区移民的分布区域决定的。这三种中原官话对汉江上游地区方言的影响是由历史行政归属、地理环境以及移民迁徙情况共同决定的。

仅中原官话的影响，就细分为三种情况，足见作者探究之细、用功之深。　　作者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在《后记》提到，小时候的感性认识是本地区方言丰富多彩，即使两县相邻也“差异甚大”。而在本书中，作者将本区方言的最显著的特征提炼为“混合性”。从“差异性”到“混合性”，从不同到趋同，体现出作者对母方言认识的深化。作者跳出汉江看汉江，从更为广阔的时间和空间维度观察汉江上游沿江地区的方言。看到了明清以来南北不同地区移民，不同的文化习俗，不同的方言，在此地逐渐融合趋同，“同”的成分越来越大。在这个过程中，移民通道起到了关键性作用，通过古驿道翻越秦岭带来关中方言等北方方言，通过汉江上溯载来长江、汉江沿线的江淮官话、湘语、赣语等南方方言，山川、河流在移民迁徙的同时促进了方言的输送和流播。

多成分杂处方言的接触与演变研究一直是学界的难点和热点。作者综合利用比较语言学、地理语言学、历史地理学等研究方法，对汉江上游沿江地区方言这个“方言接触的活标本”深入剖析。著作得出的关于方言传播扩散、成分叠置混合的系列结论，对我们追溯该地区中原官话、西南官话与江淮官话、湘语、赣语等方言的接触交融进程，构建各方言间互动影响的关系，进而认识汉语语音演变规律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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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2023年2月8日《文化艺术报》A08版

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吴汉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