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虹 曹雯芹：东方画魂朱耷（一）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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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八大山人（朱耷）是明代皇家子孙，年仅18岁，遭遇国破家亡的致命打击，为求生存他只能遁入空门、削发为僧。苦难铸就辉煌，艺术创造不朽。他埋头作画，将中国文人画推向无与伦比的巅峰，标志着中国绘画史上又一个时代的横空出世。在江西美术出版社即将出版《八大山人画传》之际，应读者的要求，我们将书中精彩篇章节选部分发表，敬请大家阅读并提出宝贵意见。

政治家，书写历史。军事家，征服世界。

思想家，启迪世界。科学家，改变世界。

而艺术家，则征服你的心灵，治愈你的灵魂。

时间会沉淀一切，时间同样会筛选一切。四百年过去了，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日本泉屋博物馆这些世界级博物馆，当你和八大山人的水墨画相遇时，他的画作独有的孤独感、荒凉感、桀骜感，依然会俘获你的心，震撼你的灵魂。你会感叹，这究竟是怎样的灵魂和天分，才会用寥寥数笔，让作品充满个体的性格与精神？这是多少绘画家、艺术家终其一生的苦苦追寻。

《八大花鸟山水册》之一 朱耷

在私人收藏界，八大山人的作品也是众多藏家的心尖尖。人们争相追逐八大的作品，其拍卖价格已近天文数字。2010年，八大山人创作的立轴《竹石鸳鸯》，以1.1872亿元成交，《岁寒三友》手卷拍出了1.68亿元的天价。而他的其他书法、绘画作品，无论尺寸大小、着墨多少，其平均拍卖价格都在千万元以上。

中国水墨画，以它独有的线条、色彩、技法、构图、意境和格调，浓缩而成的中国美学、中国气质、中国风度，是中国文化的瑰宝。而八大山人，更是将中国传统文人想要表达的孤高之风、隐士之风、拙朴之风表达得淋漓尽致。他的水墨画所流露出的东方神秘感、玄妙感、空灵感跃然纸上，给人无尽的韵味，无尽的思考和哲学般的美感，这深深让西方世界为之倾倒。

《八大花鸟山水册》之二 朱耷

有一位专门研究中国古代绘画的美国专家，他走遍世界各大博物馆，潜心研究了大量的中国绘画珍品。有人问他，最欣赏谁的画？这位美国专家脱口而出：八大山人。

朱耷（1626-1705），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九世孙，又叫八大山人，雪个等。他是17世纪中国最杰出的写意国画大师，“江西画派”的开创者。1985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宣布八大山人为中国十大文化艺术名人之一，并以太空星座命名。

八大山人对于中国水墨画的贡献，犹如凡·高、莫奈对于西方绘画的贡献。他敢为人先，敢为时代先，将中国文人画推向了无与伦比的巅峰，成为中国写意水墨画的一代宗师，标志着中国绘画史又一个时代的横空出世。他以一己之力，开创了中国绘画的表现主义风格，这比西方表现主义早了200年。直至19世纪，西方印象主义画派才开始强调，绘画，需要表达艺术家的主观情感，而不必要通过画面去纪录客观世界。

《个山小像》黄平安

八大山人是需要仰望的文化星辰，他更是无数绘画名家心中的神，人们研究他、追随他、模仿他，他的门徒从清代开始，延绵不绝。郑板桥在题八大山人的画时称赞说：“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这是发自内心的由衷赞叹！1926年，潘天寿在《中国绘画史》中这样评价：“八大，笔简而劲，无犷悍之气……各树特帜卓然为后世法，为清代大写派之泰斗。”齐白石更是直接表达了对他的仰慕，“青藤八大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愿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轮转来。”“恨不生前三百年，或为诸君磨墨理纸。”从“扬州八怪”到齐白石、张大千、潘天寿，无一不深受八大山人绘画风格的影响。

然而，在八大山人巨大荣耀的背后，是他血与泪铸成的巨大苦难。他一生几乎与幸福无缘，年仅18岁的他，就经历了国灭、族亡、家破、妻离子散等一连串的致命打击，他四处躲藏，遁入空门，他的一生，都是在天地的缝隙间苟活，在贫穷、困顿、孤独中度过。

是不是所有的荣耀背后，都伴随着巨大的苦难？不是的，中国古代十大书画家之一，明代的董其昌不仅在官场中如鱼得水，巧妙避开“党锢之祸”， 而且依靠出售字画积累了大量财富，拥有良田万顷。在世之时，董其昌就获得了人人所渴望的权力、名望和财富。法国画家莫奈生前获得了“历史上最伟大的画家”这一巨大荣誉，64岁时，他拥有了27万法郎的个人财富，这在今天约折合人民币2400万元。

八大山人晚年时期，其艺术风格获得了世人的公认，在画商的推动之下，地方官员，士绅商贾，都喜欢收藏他的作品。然而，由于他不擅经营，他的作品，从来卖不到高价。在给画商的信札中，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自己的书画廉价得和一担河水差不多——“河水一担值三文”，并且嘱咐画商不要把自己的润笔价格告诉好友、书画名家石涛。晚年，他“常忧冻馁”，且常生病，他不得以给画商写信，希望能借点钱去买米。

是不是所有的苦难，都值得大书特写？不是的，有很多人都无法承受生命之重，消沉、麻木、悲观、绝望、放弃，静悄悄地来，静悄悄的离开，这样的苦难对于生命来说，是无边的黑暗。直面苦难，始终是八大山人一生的课题，苦难是他的命中注定，是命运的残酷鞭打。面对苦难，八大山人找到了情感的倾泻口，生命的意义所在，天分的挥洒之处，那就是书法和绘画，他拿起笔，铺上纸，他创造、勾勒、描绘，他构建出一个全新的视觉世界，那山那水、那石那树、那花那果、那万物生灵，在他的笔下，是那样的独特，那就是他的精神、他的灵魂、他的气质。他用书画表明了他的生命态度，生活可以苟且，但生命不可以。

《传綮写生册》之西瓜 朱耷

有人称八大山人为东方凡·高。是的，他们虽然间隔着遥远的时空，但是他们的命运是如此相似。他们一生都困在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里，他们都曾经发过疯，他们始终对所钟爱的绘画事业矢志不移，他们生前都不是世人的宠儿，他们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得到过世人的尊敬，他们都探索出了能充分表现内心情感的绘画语言。然而，八大山人最终和命运讲和，他晚年绘画的线条更加圆润内敛，书法更加简约洁净，他幸运地活到了80岁，他的艺术生涯超过60年，他的艺术巅峰出现在晚年，他为世人留下的杰出作品多出自于59岁之后。而凡·高，生命的熊熊烈火最终将他烧成了灰烬，37岁时，他选择用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所有的权力都有时间的限定，战场上的所有胜利都最终会烟消云散，思想也难逃被新陈代谢的命运，不蜕皮的蛇只有死路一条。科学不断被推翻，才能向前发展，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艺术却有永恒的生命。艺术的伟大意义，在于它能够充分凝炼地表达人的真正感情、思想的奥秘和热情的世界。八大山人带来的人类审美，将具有永恒震撼的力量！

美国作家房龙说，诗意，或者叫做意义，是人类得以生存下去的目的。如若少吃一两顿饭，人们可能会感到饥饿。而如若没有诗意，人类则会精神崩溃，成为行尸走肉。现在，让我们暂时放下繁杂的事物，放下平淡的生活，溯着时间之河，深度参与到八大山人的生命之中，去感受这位伟大艺术家的天分、伤痛和执着，去见证他，是如何描绘出艺术的不朽、生命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