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沙拉夫客死他乡，巴基斯坦的“民主病”导致主政者多结局悲惨

昨天，2023年2月5日，巴基斯坦前总统佩尔韦兹·穆沙拉夫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迪拜逝世，享年79岁。

一、一代政治强人客死他乡

穆沙拉夫生于1943年8月。1999年，时任巴基斯坦参谋长联合委员会主席兼陆军参谋长的穆沙拉夫遭时任总理谢里夫解职，穆沙拉夫随后“绝地反击”，发动政变，推翻总理谢里夫上台，自任巴基斯坦首席执行官（相当于政府总理）。2001年，他自任总统。2007年11月，时任巴基斯坦总统兼陆军参谋长穆沙拉夫宣布实施紧急状态，并解除近60名法官职务，此举涉嫌违宪。2008年8月，穆沙拉夫迫于多方压力辞去总统职务，此后大部分时间住在英国和阿联酋。2013年3月，穆沙拉夫回国打算参加大选，但被法院禁止。同年11月，巴基斯坦启动对穆沙拉夫叛国罪指控的诉讼程序。2016年3月，巴基斯坦最高法院同意穆沙拉夫出国就医。

一代政治强人客死他乡，回不去的故土，争议中走完一生！穆沙拉夫一生可谓大起大落，戎马生涯意气风发，靠政变登上过巴基斯坦政坛巅峰。但也败于政治斗争，一度自我流放，甚至沦为阶下囚，辗转海外。他的后半生缠绕在与布托、谢里夫两大政治家族的缠斗中。穆沙拉夫是当年风云一时的国际政治人物。穆沙拉夫与贝·布托、谢里夫一道，成为那个年代真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三位巴基斯坦政治家，共同上演了巴基斯坦政坛上波诡云谲的“三国演义”。岁月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当年的风云人物，退隐江湖多年，再度出现已是人生谢幕。

二、执政9年被誉为巴基斯坦历史最好时期，在中美之间游刃有余

穆沙拉夫执政的9年，可以说是巴基斯坦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巴基斯坦经济迅速发展，GDP翻了两番；

大力打击腐败。穆沙拉夫本人也非常清廉，他率先公布了自己和家人的财产；

废除极端歧视妇女的《胡杜德法案》，这可是在女总理贝·布托任内都没能实现的目标；

穆沙拉夫还是伊斯兰世界少数直面问题而不是诿过于美国和西方的领导人。他呼吁穆斯林要开放、温和，进行自我批评，并认为“只有集中精力从事科学和技术的发展才是真正的圣战。”这种认识是难能可贵的。

穆沙拉夫还是国际外交风云的大师。值得一提的是，穆沙拉夫执政期间，与中国保持了“铁杆”关系。“巴铁”这一称呼的由来，就始于穆沙拉夫时代。2008年四川汶川特大地震时，巴基斯坦倾其所有，搬空了仓库，来支援中国抗震救灾。

同时，在反恐议题上，穆沙拉夫跟美国的合作也不差，拿到了大量美方援助。2001年美国“9·11”事件后，穆沙拉夫领导的巴基斯坦政府全力紧密配合美国的反恐行动。正因为穆沙拉夫全力配合美国反恐，所以，与此同时，美国的小布什政府也解除了自1998年以来因印巴竞相进行核试验而对巴基斯坦实施的制裁。

三、巴基斯坦历任主政者的悲惨结局

但我们也发现，包括流亡海外、客死他乡的穆沙拉夫在内，巴基斯坦历任领导人的结局一般都比较悲惨，属于高危职业。

下面我就来梳理一下几位有代表性的巴基斯坦主政者的悲惨结局：

1、政局动荡下台

代表人物：阿尤布·汗

阿尤布·汗担任巴基斯坦总统期间，巴基斯坦和印度的关系因查谟和克什米尔的争执趋于恶化，终于爆发第二次印巴战争。由于苏联居中调停，交战两周后，1966年1月，阿尤布·汗在苏联塔什干与印度总理夏斯特里签署《塔什干宣言》。由于未能获得克什米尔以及学生反对选举限制而掀起的骚动加剧了国内的政治动荡，以致阿尤布·汗在1968年底宣布他将不参加竞选，骚动继续不停，1969年3月25日，阿尤布·汗迫于国内形势，提升7名高级军官后宣布把政权移交给陆军总司令叶海亚·汗。

2、遭罢黜软禁

代表人物：叶海亚·汗

阿尤布·汗下台后，叶海亚·汗1969年出任巴基斯坦总统。1970年巴基斯坦大选，东巴基斯坦（今孟加拉国）人民联盟领袖谢赫·穆吉布·拉赫曼获胜。叶海亚·汗不予认可，动用武力镇压，导致印度介入，爆发又一次印巴战争。不久东巴宣布独立，成立孟加拉人民共和国。1971年叶海亚·汗交出权力，被软禁。人民党创始人阿里·布托出任总统并恢复民主制度。叶海亚后来中风瘫痪，1980年病逝。

值得一提的是，叶海亚·汗对中美关系贡献重大，上世纪70年代初基辛格访华就是叶海亚·汗利用与中美两边都交好的特殊作用，由叶海亚·汗渠道秘密进行的。

3、处以极刑

代表人物：阿里·布托

在历任巴基斯坦领导人中，阿里·布托的结局是最悲惨的，没有之一。阿里·布托先后出任巴基斯坦总统、总理，而且是巴基斯坦历史上第一位民选总理。1977年，巴基斯坦总理阿里·布托被政变推翻。1979年，齐亚·哈克领导的军政府将其残忍地处以绞刑。当时，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领导人纷纷致电齐亚·哈克，吁请齐亚·哈克刀下留人。立场不同、意识形态各异的国家，都统一去声援一个被捕的国家领导人，实属非常罕见。然而，在强大的国际压力下，齐亚·哈克反而认为，阿里·布托的威望实在太高，只要活着，就会威胁到自己的军政府统治，他必须死！齐亚·哈克最终还是一意孤行，残忍地绞死了阿里·布托。

4、遇刺身亡

代表人物：齐亚·哈克、贝·布托

也许是恶有恶报，1988年，巴基斯坦总统齐亚·哈克专机在空中爆炸，不幸罹难。

齐亚·哈克遇难后，曾经惨遭齐亚·哈克镇压的布托家族终于重新扬眉吐气。同年，阿里·布托的女儿贝娜齐尔·布托当选巴基斯坦历史上首位女总理。贝·布托被誉为“铁蝴蝶”，两次担任总理，两次被罢免。就在她2007年从海外回国第三次向总理宝座发起冲刺时，在竞选集会上遇刺身亡，年仅54岁。贝·布托作为反对党领导人在极其艰难的政治生涯中曾9次被软禁和入狱，并被迫流亡国外。她在狱中的时间加起来长达6年。作为一名女性，她在政治的大风大浪中经风雨、见世面，所表现出的勇气和信心令人钦佩。人们形容贝·布托“外表像蝴蝶般美丽，内心比钢铁还坚强”。贝·布托对巴基斯坦最重大的贡献，就是把一个传统的、保守的、宗教化的国家巴基斯坦，逐步引向现代政治文明的发展道路。

作为政治世家里的长女，贝·布托受到了良好的政治熏陶。然而，在父亲被残杀、家族被迫害时，她没有丝毫退缩的怯懦。站出来投身政治，凭的是与生俱来的政治天赋和勇气。布托家族，这个巴基斯坦政治舞台上最显赫的家族，一直命运多舛，甚至是命运悲惨。1979年，对巴基斯坦现代政治文明进程居功至伟的首任民选总理阿里·布托被军政府送上绞刑架的那天，无数巴基斯坦人为之痛哭；2007年，当勇敢的女儿贝·布托丧生于恐怖袭击之时，全世界又都为这只“铁蝴蝶”的凋零而动容。

5、政变推翻

代表人物：谢里夫

纳瓦兹·谢里夫也是巴基斯坦政坛的传奇“老将”了。他三次出任巴基斯坦总理，然而每一次又都非正常下台，可谓“三起三落”。

1999年10月12日，时任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宣布解除参谋长联合委员会主席兼陆军参谋长穆沙拉夫的所有职务，同日穆沙拉夫发动军事政变并解散谢里夫政府。同月，穆沙拉夫任巴首席执行官，开始执掌巴政权。2000年，巴反恐法庭以贪污腐败、劫机、逃税、挪用公款及恐怖主义等罪名判处谢里夫终身监禁。根据与政府达成的协议，谢里夫当年开始在沙特阿拉伯流亡以抵消其终身监禁的刑罚。

2013年5月，谢里夫领导的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在大选中获胜，谢里夫于6月第三度当选总理。2017年7月17日，巴基斯坦最高法院开始审理总理谢里夫贪腐案，这项审判将决定谢里夫的未来。最高法院成立的联合调查小组在报告中称，谢里夫家族来自商业的所得不足以解释其家族财富之多。包括他的继承人、女儿玛莉昂在内的子女，也被指控签署伪造文件，掩盖伦敦豪华公寓的所有权。

2017年7月28日，巴基斯坦最高法院宣布，取消总理谢里夫的任职资格。2018年4月13日，巴基斯坦最高法院裁定谢里夫终身不得出任公职。同年7月6日，谢里夫因涉嫌腐败，获刑10年。7月13日，谢里夫乘飞机从英国返回巴基斯坦后被正式逮捕。

6、弹劾下台

代表人物：伊姆兰·汗

2022年4月10日凌晨，巴基斯坦国民议会（议会下院）通过针对总理伊姆兰·汗的不信任动议。板球明星、世界冠军出身的伊姆兰·汗成为巴基斯坦历史上首位遭国民议会罢免的总理。

四、军、政、法三者关系造成巴基斯坦“阴阳相济”的政治体制

那么，巴基斯坦历任领导人为何下场大多悲惨呢？这要从巴基斯坦特殊的国情和政治体制说起。

由于不曾经历过深刻的社会革命，巴基斯坦至今仍然保留有大量的封建残余，在地方和乡村，农民和领主之间还存在着人身依附关系，领土可以强制农民按照他们的意愿投票；在国家政治层面，巴基斯坦的民主体制本质上是一种精英分赃体制，政治合法地被少数权贵家族把持。

用国际问题专栏作家赵灵敏女士2019年的一篇公众号文章《被判死刑的穆沙拉夫和巴基斯坦的民主病》中的几段话来说：

“在过去几十年，有两个家族一直在巴基斯坦政坛轮流坐庄，那就是布托家族和谢里夫家族，布托家族是信德省的大地主，谢里夫家族则是旁遮普省的大工商家族，在所在的地区几代经营，根深叶茂。靠着巨大的财富，人民党和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就成了这两个家族的私产，再通过它们将巴基斯坦政治玩弄于股掌。

尽管这两个家族一直都贪腐缠身，政绩欠佳，但并不妨碍他们一次次当选。当一方让公众大失所望或明显失败时，另一方就上台执政，如此循环往复。统治者始终是那一拨人，换汤不换药，因此，巴基斯坦的阶层固化是非常严重的。”

阿里·布托曾经担任巴基斯坦总统、总理，女儿贝·布托两度出任巴基斯坦总理，是伊斯兰世界第一位女总理。2007年，贝·布托遇刺身亡后，他的儿子、年仅19岁的比拉瓦尔马上出任人民党主席，他的丈夫扎尔达里则出任人民党联合主席，代儿子掌控着人民党的实权。扎尔达里又在2008—2013年间担任巴基斯坦总统，尽管扎尔达里曾经因为涉嫌谋杀坐过8年牢，并因为贪污受贿而被称为“10%先生”，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政治地位。

如今，贝·布托和扎尔达里的儿子比拉瓦尔已经长大，1988年出生的比拉瓦尔已经出任巴基斯坦外长。假以时日，比拉瓦尔这位“准90后”成为总理、总统也是迟早的事。届时，布托家族将成为世界上罕见的一门出了四位国家领导人的政治家族。纳瓦兹·谢里夫本人则3次担任巴基斯坦总理，他的弟弟夏巴兹·谢里夫则是巴基斯坦现任总理。

赵灵敏女士的《被判死刑的穆沙拉夫和巴基斯坦的民主病》一文中说：

“在这种情况下，普通人家的才俊无力参与这场游戏，唯一对他们打开大门的就是军队，因为权贵是不会让子女入伍的，而巴基斯坦自建国以来一直和印度关系紧张，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就为普通人家的子女留下了一些缝隙，（中下层平民出身的）穆沙拉夫就是循此途径脱颖而出的。

因此，巴基斯坦独立之后频发的军事政变，一方面破坏了民主体制，另一方面也有平民反抗的意味和纠正民选政府疏失的另一面。两大政治豪门和频发的军事政变，是对巴基斯坦政治史最简约的概括。”

这就造成了具有巴基斯坦特色的民主政治体制，使巴基斯坦成为一个军政二元政体国家。军队是独立于政府、政党之外的一支独立政治力量，拥有巨大权力，对巴基斯坦政局具有巨大影响力。巴基斯坦的政治体制，可谓“阴阳相济”，表面（阳面）是实行西式民选政治，背面（阴面）军方才是国家政局的最终仲裁者。其实还有一个仲裁者，就是大法官，去年时任总理伊姆兰·汗被弹劾下台的导火索就是大法官直接判定总统解散议会违宪。军、政、法三者关系，实际上政府处于弱势。夹在两个仲裁者的夹缝中难以生存，造成历任总理大多没有好结果。

而大法官强力介入巴基斯坦政治，就是从穆沙拉夫时期开的先河。当时，穆沙拉夫两次解除跟自己意见不合的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乔杜里的职务，又不得不在街头的民众流血抗议声中两次让他复职，这大大提升了乔杜里的声望。在反穆沙拉夫的旗帜下，乔杜里和扎尔达里、谢里夫结成政治盟友，司法开始介入政治和党派斗争，最终扳倒了总统穆沙拉夫，致使他在人生的最后15年漂泊海外。

从穆沙拉夫客死他乡，以及巴基斯坦历任主政者的悲惨结局，巴基斯坦政局带给我们的另一个启示，用赵灵敏女士的话说就是：

“为达政治目的不断发动的‘司法政变’，已让司法沦为政治的工具和附庸，这同样是司法不独立的表现。一个过分强势、不受约束的法院，就和过分强势、不受约束的总统或军队一样，都非国家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