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一个文艺女青年的进阶史｜电影《立春》

©Andrew Wyeth

电影《立春》讲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县城里，一位文艺女青年王彩玲面对梦想、现实矛盾，最终以自己的方式和生活言和的故事。这部电影获第27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第3届亚洲电影大奖、第9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等多项提名，蒋雯丽更是凭借电影《立春》里饰演的王彩玲这一角色，获得第27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

今天是立春日，与大家分享张莉老师的文章《一个文艺女青年的进阶史——电影〈立春〉》，希望朋友们喜欢。

一个文艺女青年的进阶史

——电影《立春》

文｜张莉

《立春》是2008年上映的电影，顾长卫导演，李樯编剧，蒋雯丽主演，是一部深有影响的电影。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电影院里，它给了我很大触动，是我心目中的一部好电影。十多年来，每到立春，我都会想起这部电影，但是我也没有再看第二遍，因为第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心里难过，觉得王彩玲她的命运过于坎坷，而这次因为我们这本书，我在立春那天重新去看了这部《立春》，出其不意地，它给了我特别多不一样的感受。先前我认为它是一个压抑的、让人不快的电影，现在则认为它是一个很有神采的、让人感到振奋的电影，这是我一个奇妙的观影变化。

压抑的小城环境

王彩玲生活的北方小城很压抑，生活观念陈旧，从第一个她出现的镜头开始，我们就发现，这个环境对于她是极度不友好的，甚至说非常恶劣。我们眼前的王彩玲长得不好看，她的龅牙、她走路的方式、整个体态，都感觉跟背景格格不入。她身边的人，比如说黄四宝以及长头发男人周瑜，他们在一起第一次讨论她的时候，是用一种讨论“怪物”的方式，偷偷叫她“老处女”，说她长得那么难看，还那么清高。但是，另一方面，当她一开口，歌声那么美好，我们又被她美妙的歌声吸引。在这样的环境和处境之下，她想去北京、想成为歌剧演员的梦想便显得顺理成章——所在环境容不下她，她也不愿意在这个环境里生长，那么，她想逃离。

电影《立春》剧照

她找到的那个答应帮她办北京户口的人，其实观众都知道是骗子，她自称国家歌剧院选调她，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在电影的开始，我们便通过镜头非常清晰地看到了故事发生的小城。王彩玲所生长的环境容不下她的光泽，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做白日梦的女人。

印象深刻的情节是她去歌剧院应聘，对方回复没有指标，调动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在楼道里面唱《托斯卡》，一个意大利歌剧。这段歌剧配着她的演唱，非常抒情，充满了浓郁的哀愁。由此观众发现即便她拥有这样美妙的声音，但在这个世界依然活得如此艰难。尤其是从王彩玲的角度来讲，“上帝为何对我这样残酷无情”，这句歌词多么贴切。上帝没有给她美貌，没有给她真正出众的才华，也没有给她真正合适的生活环境。看电影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她是一粒微尘。这是电影给我们铺设的这个女性的生存环境，“王彩玲式”成长的一个环境。

电影《立春》剧照

“她”和世界的关系

《立春》讲的是一位热爱文艺的女性，如何从泥潭般的环境里成长。这部电影构建了王彩玲的成长历程，这种成长主要存在于她和他人的关系里。比如说她和黄四宝之间。黄四宝是长相俊美的青年，热爱画画，王彩玲喜欢他并愿意给他做裸体模特。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文艺青年，都是不容于环境的人。而王彩玲也希望和黄四宝构建知音关系，甚至包括肉体关系或者爱情关系，所以她会问黄四宝：“你爱我吗？”黄四宝则回答她说，我认你当姐姐。也就是说，黄四宝并不爱她，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错位的。黄四宝在被人羞辱之后，痛苦的他来到王彩玲房间寻求安慰，王彩玲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和黄四宝有了一夜情。于是，我们看到电影展现了一个非常美好的画面：早上，王彩玲戴着鹅黄色的丝巾上课，因为获得爱情，因为欲望的满足，她光彩照人。课堂上，我们听到了《暮春》这首歌曲。

电影《立春》剧照

接下来的场景则是黄四宝在校园里当众对她吼叫，认为她强奸了他，她非常气愤，感到被羞辱，于是她穿了一条演出裙，从很高的地方跳了下去。王彩玲没有死掉，而是被挂在了树杈上。她通过这样的方式完成了自己对欲望的战胜。

接下来，她遇到的是一个长头发的油腻男人。男人说，你也不怎么样，我也不怎么样，要不咱们俩一起过吧。王彩玲回了一句精彩台词，说“我是宁吃鲜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一筐”。此句隐喻我不愿意为了生存，随便进入婚姻。这是又一次她通过和别人的关系来重新观照自己。在与黄四宝的关系里，她意识到她没有得到爱情，那个男人不爱她，这是她面对的一个事实；第二个事实则是，有人想和她搭伴过日子，但是她拒绝了，不愿意去将就。即使生活到了山穷水尽，她也不愿意屈从。

电影《立春》剧照

然后，我们看到了胡金泉出场，一个跳芭蕾的男人，他是同性恋，在小城里得不到认同，被百般羞辱。他来到王彩玲的房间，提出想和她假结婚，这样一来他的处境就安全了，会变成跟“正常人”一样。王彩玲也拒绝了，她说，我不能去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从这个关系里我们看到，她并不是隐忍的人，也不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虽然当胡金泉进监狱后，王彩玲去看了他，但是她绝不愿意把自己变成“圣母”，一个“牺牲者”。

我们也看到了电影中另外一个人物，贝贝。贝贝，一个有梦想的女孩，找到王彩玲，自称患癌，想临死前去北京参加唱歌比赛。王彩玲为帮助贝贝成就梦想，去北京跟人要回了一些之前用于“办户口”的钱给这个女孩，说用钱去托关系吧，自己调往北京是瞎编的。就是在那一刻，她向贝贝承认了自己的虚荣。但是，她再一次被欺骗，贝贝在赛后告诉她真情，自己并没有得癌症，是为了能成名说谎了。女孩子想得到她的原谅，但王彩玲不愿意，她是有底线的人，坚持不原谅贝贝。

电影《立春》剧照

接下来我们看到一个女邻居出现，女邻居告诉她，我老公跑了，现在我和你一样，甚至我都不如你了。王彩玲马上和她翻脸，并不愿意被人看作不幸者，也不需要得到别人的同情。

在一次次的人物关系中，我们发现王彩玲在慢慢长成她自己。她终于能如实跟贝贝说我说谎了；她也能直接跟女邻居说，你找我诉苦是因为觉得我更不幸。她慢慢开始有光泽，她将别人当作镜子，不断地在淘洗自己。春节时她回到父母身边，给父母买礼物的镜头朴素诚挚，那也意味着，她开始从幻觉、梦境里走出来，开始面对真实的生存，她开始看到身边的亲人，她要表达自己对他们的情感。

电影《立春》剧照

后来，王彩玲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女儿。那里有很多活泼的孩子，但只有一个女孩，小小的人儿却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她走过去要领养这个女孩，而这个女孩是唇腭裂患者。到这个情节的时候，王彩玲其实内心里已经拥有了一个强大的自我，她带着这个女孩来到天安门，和女孩一起唱儿歌的时候，我们能够感觉到她的美好。那一幕非常动人，她身上的母性和女性光辉在滋养那个女孩，那一刻特别令人感慨。

成长就是不断淘洗出另一个自己。王彩玲身上有着很多缺陷，贪、嗔、痴、虚荣、欺骗……但一路走来，她最终挣脱了泥泞，使自己焕发了光泽。

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世界

重看电影的时候我在想，这是王彩玲的成长史，最终她长成了光彩照人、坚强、独立、自尊、真实的王彩玲，那么，是什么让她成为这样的人？

我想，在于和艺术的相遇。《暮春》这首歌曲一直在电影里回荡，是电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自怨自怜，但是通过演唱，王彩玲不断地进阶，她拥有了自足的精神空间。她去教书，领养小孩，她靠她的教师身份，靠自己的本领，挣工资，养活自己。

电影《立春》剧照

电影中，每一次别人想向她寻求安慰时，会敲门走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并不宽敞，也不豪华，我们会看到那里有洗衣服、做饭的地方，还有写字的地方，她甚至在那个房间里做衣服。这是独立和自足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她完成了自我精神的一次次蜕变，她有一个完整的自己的生活。她的私人生活唯一一次被打扰就是联防队员来跟她说外面有不法分子，其他时候都是别人向她寻求帮助，或者是向她表示好感的时候才敲她的门。大部分时间她拥有自由，拥有自己情感的独立，拥有自己追求艺术的权利，她为自己寻找到了自足的生活空间和精神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们看到了王彩玲一路的成长，她成为了自由自在的人、有主体性的人，她不仅让自己成长为独立的女人，她也用独立的方式抚养另外一个小女孩长大。

处境低微，力量强大，她看起来在一片很贫瘠的土地上生活，但生命力如此旺盛。这是一个精神富饶的女性，我们看到了她如何在贫瘠的土地上完成自我成长。王彩玲是一面镜子，从这个镜子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照到自己某一个时刻的卑微。而她身上则有我们所不能企及的执拗、执着，而且，她有原则、有追求，最终也不与生活和解，不被生活打倒。一开始她看起来好像是个小丑，但最后，她成为了日常生活中我们身边的那种“女英雄”，细细想来，王彩玲其实就是伍尔夫笔下那种“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努力构建自己精神世界的独立女性。

电影《立春》剧照

也许她不是我们通常意味上的大女主，但她在现实生活中，或者是在电影里，已经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女主角，从这个意义上讲《立春》的调性是非常迷人的，每次立春时想到这部电影也很美好。想到王彩玲，更会想到王彩玲的那一段话：

每年的春天一来，实际上也不意味着什么，但我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我的心里总是蠢蠢欲动，可等春天整个都过去了，根本什么也没发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这一段话有很大解读空间。无论身处什么样的泥泞之地，依然对未来抱有期许，这样的王彩玲多可爱。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的，这个事情很可能不惊天动地而只是身边的点点滴滴，我们当时以为没有发生，但是时间走过很远之后回头看，有些事已经改变，而正是这些点点滴滴的发生和改变，最终促成了一个人的有光泽的觉醒、有光泽的成长。《立春》里的王彩玲就是最终这样长成的。

（本文选自张莉《我看见无数的她：跟女孩们聊文学和电影的30个夜晚》，九州出版社 ，2022年11月版）

本书简介

《我看见无数的她》

张莉 著

后浪文学｜九州出版社

2022年11月版

点击图片 购买本书

当耳熟能详的故事，用女性视角重新讲述，会发生什么变化？30个夜晚，鲁迅文学奖得主、女性文学好书榜发起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老师和女孩们开始了阅读和观看的冒险，用女性视角重新解读大众熟悉的20部文学和电影：鲁迅、波伏瓦、杜拉斯、三毛、毕飞宇、娄烨、贾樟柯、《秋园》《鄙视》《山河故人》《推拿》《黄金时代》……

女性视角并非与生俱来，它是一种价值观，也是可以学习的方法论。站在低微处，注视弱势者和边缘人的命运，看到他们的光泽与力量；打破经典话语的单一视角，在暗处发现新故事，让我们成为不驯服的读者。

本书目录

序言 成为“不驯服”的读者

第一章 女性视角下的“女性文学”

文学为什么分男女

女性文学就是女作家作品吗

为什么会诞生女性文学

陈衡哲：中国女性命运的“破天荒”

冰心：第一位家喻户晓的现代女作家

冯沅君：直面身体，大胆写出自己的爱欲

凌叔华：打开闺阁之门，看见“闺秀”生活

丁玲、萧红、张爱玲：当自由成为一种写作习惯

张洁：80年代女性文学绕不过去的作家

在今天，女性应该如何写作

第二章 女性视角下的文学和电影故事

子君之后，新女性诞生：

鲁迅《伤逝》

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女性身体：

毕飞宇《哺乳期的女人》

嫦娥真的寂寞吗：

毕飞宇《青衣》

萧红和她的黄金时代：

电影《黄金时代》

是爱情，也是一往情深的幻觉：

艾伟《敦煌》

女人的光芒，不止于被爱上：

电影《BJ 单身日记》

女人要用她的强去爱，而不是用她的弱：

电影《卡米耶·克洛岱尔》

不谈爱情，谈谈婚姻：

池莉《不谈爱情》

当妻子不再崇拜她的丈夫：

莫拉维亚《鄙视》

假如一个家庭主妇渴望自由：

电影《革命之路》

在今天，娜拉能走多远？

——歌剧《娜拉》

爱情，只是一种人际关系：

张楚《中年妇女恋爱史》

婚姻之外，中年人的爱情：

电影《廊桥遗梦》

当八十岁的奶奶在厨房写作：

《秋园》和普通女性的写作

自由地爱，自在地生活：

三毛和她的散文

一个文艺女青年的进阶史：

电影《立春》

一个人的房间，是自由也是承担：

电影《时时刻刻》

写下《情人》的情人型作家：

杜拉斯和她的小说

给每一个有限度的人以祝福：

娄烨电影《推拿》中的性别视角

如何刻下我们时代女性的百感交集：

《山河故人》 和贾樟柯电影

尾声 成为自己，在男女关系之外：

传记《成为波伏瓦》

后记 和女孩们聊文学与电影

本书作者

张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第五届最受研究生欢迎十佳教师，“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主办人。著有《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小说风景》《持微火者》等。主编《2019-2021年中国女性文学作品选》《望云而行：2021年短篇小说20家》《带灯的人：2021年中国散文20家》《散文中的北京》《新女性写作专辑：美发生着变化》《人生有所思》等。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女性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图书势力榜十大好书奖。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茅盾文学奖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