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徐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0-2035)》规划正式公布。其中,以权台煤矿、旗山煤矿和张小楼煤矿为代表的煤矿工业遗产入选名录。
徐州曾是华东地区重要的煤炭能源基地,拥有大小数十座煤矿,矿工人数一度达20万之众,经历百年的发展,辉煌成绩足以载入史册。
如今,徐州(除沛县外)矿山已尽数关停。关停之后的煤矿要么被完全拆除,要么也保留下少数建筑(且前景不明朗),目前仅有旗山煤矿等少数几座大矿井的整体建筑格局尚得以保存。
我二姐夫十五六岁,半大小子时,被父亲“带班”过去的,就是旗山煤矿。
矿上环境艰苦、工作条件差,虽然能赚点钱,也是拿命换的。
以前矿工都不好找老婆的,因为矿工下井后,生死未卜,就预示着危险,家里人在井上担惊受怕的。
支架塌方、巷道灌水、煤层沉陷、岩体飞炮等安全事故层出不穷,报纸电视上经常有报道,一有救护车、施工车辆呼啸着警笛进入矿区,那都是多少家庭的辛酸泪。
我一个朋友,是徐州煤矿子弟学校的,他说当时上小学时,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全班同学都打哆嗦,特别担心某个同学在课堂上被校长、老师叫名字出去。有一次,正在上课的女老师,警笛声不久,被校长叫了出去,她脸色一下煞白,脚都站不稳了,扶着墙踉跄而出的。
那时,煤矿的安全设施不完善,下井的矿工,说不吓得慌,那都是骗人的,尤其是老矿工,越是经验丰富,下井越是紧张;反倒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像我二姐夫这样的,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他爱面子,被别人一夸,那上刀山下火海 ,就更不在话下了。
进了旗山矿,二姐夫小马乍行嫌路窄,什么危险干什么、什么脏累干什么,倒驴不倒架,打碎牙活血吞,愣是在井下干出了名气。
井下危险的工作结束,每天升井,是矿工们最快乐的时光。
人的紧张状态一结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恣意欢笑、粗犷闹腾那是必须的。
二姐夫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喝酒。
二姐夫井下活干的多、能吃苦也能吃亏,人缘自然好,人又年轻,井上喝酒自然成了老矿工闹酒的主角。
天下喝酒看徐州、徐州喝酒看煤矿、煤矿喝酒看旗山,二姐夫所在的班组,又是旗山矿喝酒最厉害的。
曾经有几个同事,因为能喝、能干被提拔成了矿领导、成为一段佳话,于是酒风更盛,不可阻挡。
徐州煤矿一段时间,有点像军队一样,令行禁止,以酒风、酒量考验人品、能力。可惜二姐夫但得能初中毕业,当年也被就地提拔了。
徐州酒场规矩众多,劝酒、罚酒、奖酒、猜拳行令等说辞一套一套的,诸如“感情好、要喝倒;感情深、一口闷;感情铁,胃出血;酒品看人品;酒场无父子........”等等,把酒场气氛烘托得慷慨激昂,如同战场一般。
这样的酒场环境,简直是专为我“蒲种”二姐夫成为“酒神”量身定制的。
他嘴笨,酒场讲话老出错,得罚酒;
他仁义,替人干活,受人敬酒;
他厚道,来者不拒,得陪酒;
他年轻,同事都是父辈,得端酒;
他实在,人家舔一舔,他一口闷;
他憨直,不会酒场作弊,酒风刚直........
结果就是,酒场越来越多、酒量与日俱增,酒风威名远播,二姐夫很快在旗山矿的年轻人中,因为酒量大,出名了,矿领导有时出席酒场也喜欢带着他,因为他话说懂事、酒量大酒风正,让他在外面代表矿里驰骋冲杀。
当年,矿领导曾有心栽培他,没想到他文化底子太薄,汉字认识不到一百个,寻常报纸文件都看不懂,写报告总结更是头痛、开会就打盹儿。
领导给他安排的管理活儿,扶着他都干不了,他自己也感到吃力,求着领导别给他压担子了,当酒司令、干井下突击队长可以,让他管人管事,这活他干不了,简直要了他的命。
俗话说,酒靠习、烟靠熏,二姐夫的性格作风被领导熟知后,就刻意安排他代表矿里出席杀气腾腾的酒场了。
80年代,他年纪轻轻就在矿上出名了,慢慢开始嗜酒如命,要一天三酒,从开始的怕喝酒、到不拒绝、爱喝酒,再到遇酒场走不动路,被矿里的老少爷们培养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酒猫(mao 平声)子”。
虽然是工作环境使然、也有利于同事的融洽关系,但过度喝酒和隔三差五的社交,对工资开销、对他的身体也是一个损害。
他当年和我二姐谈对象时,我二姐让他戒酒、攒钱,他为了结婚,工资倒是攒下来了,喝酒虽有减少,但还是很猛,直到两孩子出生,摊上计划生育无底洞的罚款,彻底没钱交际应酬了,他喝酒频率和酒量才明显减了下来,当然,和身体解酒能力也有关系。
但大半辈子爱喝酒,已然成了习惯。
他在自己家里喝酒,忙里忙外的二姐会忍不住训他,而逢年过节到我们家送节礼,放开量、喝个痛快是有护身符,可以豁免挨骂的,二姐在娘家也只好给他点面子,搂住火。
他和我父亲喝起蔫酒来,真是没完没了,两钱重的酒杯,你给我端、我给你倒,没人管的时候,看着一盘花生米、一盘鱼冻,能从中午喝到晚上。
被我父亲说情、允许喝酒后,他貌似胆怯的、又讪笑的边喝酒边斜着眼睛瞅二姐,一副小孩子恶作剧、有大人罩着的得意,安安稳稳的端起酒杯,意思是,在老丈人跟前喝多了咋地了,回去该挨骂挨骂,现在先喝过瘾了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回家挨骂也不回嘴。
有一年冬天傍晚,外面下着大雪,他在我们家喝蔫酒,半醉了,怕路上雪大打滑,我们把没喝过瘾的他,给推出了院子,让他赶紧走。
他摇摇晃晃中,握着车把都没稳当劲了,骑车驮着二姐和外甥女恐怕要摔倒,我二姐抱着孩子步行先走了,让他别骑车了,推着车回去。
二姐夫摇摇晃晃答应了,等我二姐离开了,他又找个喝水的借口,坐下又喝了起来,把我父亲喝倒了,天色也黑了,他才摸黑出门了。
出门遇到我二老爷家的小叔,拉着他在家里又喝了两杯,终于喝醉了,但还强撑着说能走,结果半路倒在了路边的雪窟里,自行车压在身上睡着了。
二姐抱孩子走回家,哄孩子都睡下了,还不见二姐夫回来,趁着夜里的大雪光,又跑回娘家找人。
两头都不见人,大家一惊,赶紧“矻哧矻哧”踩着冰雪,沿路找人,来回几遍,才把他从沟里给架了出来。
他被拽起来时,口水流了一嘴角,说都在雪里睡醒一觉了,还心想这床板怎么这么硬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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