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熟悉的边缘试探陌生感 | 史蒂芬•肖尔《不寻常的地方》（下）

一张没有结构的照片就像一行毫无文法的句子，会让人无从理解，甚至难以置信。——史蒂芬•肖尔

史蒂芬•肖尔将他近十年在人烟罕至之地的公路旅行浓缩为61张清晰、明亮，不带感情色彩的全彩照片。有意思的是，摄影师剔除了那些类似于《美国表象》的照片，也没有选择一些具有潜在自传性质的作品——只保留了有限的几张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的照片，比如他妻子金格·肖尔的一幅令人惊叹的肖像，或者那幅蛋饼早餐的静物写真。总体而言，《不寻常的地方》是一组更为冷静地聚焦美国风景的照片，折射出"美国风景"在二十世纪消费文化之下的转变。霸气的建筑高耸入云，入侵的道路分割着画面 ; 超大的广告牌布满空间，五彩斑斓的汽车在十字路口穿流不息......在肖尔看来，就连优胜美地(Yosemite)看似不可抑制的雄伟壮丽——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那些著名的照片中曾被如此歌颂和浪漫化的地方——如今也被肤色苍白的游客家庭入侵与征服。

城市广场、停车场、广告牌和汽车旅馆，都是些寻常之地，肖尔的镜头却在熟悉的边缘试探着微妙的陌生感。阅读肖尔的照片——不同的关注常常带来新的叙事，即使是那些之前早已被人注意，但肯定不会被欣赏的风景。比如亚利桑那州的乡村，电话亭旁是巨大的仙人掌，上面挂着粗糙的标牌"汽车修理厂"；威斯康星州的小城市街道上，黄昏时分闪烁的霓虹灯 ; 星罗棋布的停车场似乎在诉说美国汽车工业实现的梦想，而一面巨幅广告牌好像正在嘲笑被它遮挡的雄伟山景。

肖尔自我养成的那种追求确定性的拍摄习惯，以及他对题材的选择和将其纳入系列的决定，显示出其对自己国家百科全书般的熟知与直觉。

贝弗利大道和拉布雷亚大道，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1975

大景深及相机的机械特性将一切收悉其中，三维空间坍塌在了二维图像中，其中的线条隐含着相互关系，这些关系是一个整体，共同塑造了空间感。肖尔选择并决定了“框”在画面中的元素，同时也固化了其中的秩序

▲ 史蒂芬•肖尔 "我不需要在照片中有一个单一的焦点"

通常情况下，照片的“边框”限定了画面边缘，而边缘细节在照片里的表现却异于人眼的观感——人眼往往对视觉边缘的影像不敏感。在《不寻常的地方》的拍摄期间，肖尔表现出对平面如何展现空间的兴趣。他没有通过小景深来呈现空间的前后关系，相反，他用了大景深，让画面每个角落看起来都是清晰无比。让你的眼睛在画面中四处游走，既能观看到每个细节，又能结合它与周边元素的关系，去体验平面里的空间。

“一位摄影师不是通过构图将各种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图像，而是在其中做了决断。”肖尔这样诠释图像的“结构”。在思考一张照片所花的20分钟时间内，肖尔会被迫处理大量信息，一旦快门轻轻按下，所有的信息就会瞬间浓缩成一张饱和而详尽的图像——届时，他不再需要提供明显或明确地解释。而且，肖尔有理由使他的照片复杂化。他这样回应他对摄影观看方式的理解 : “特别是当我在拍摄十字路口时，我不需要在照片中有一个单一的重点。它可以是复杂的，因为它是如此详细，观者可以花时间阅读它，也可以关注更多的东西。”

大约就在肖尔为《不寻常的地方》系列拍摄开始第一次旅行的时候(1973-1974)，美国社会正掀起一种新的观看热潮。通过电视画面，这个国家目睹了水门事件听证会、尼克松辞职、帕蒂·赫斯特抢劫银行案件，以及马龙·白兰度拒绝接受他的奥斯卡奖。在摄影领域，风景、人像和新闻纪实摄影已经达到一个高度，人们对脱胎于新闻摄影的“决定性瞬间”制造的巧合和情感张力津津乐道。然而，黑白摄影仍是艺术摄影的主要形式，彩照远不如黑白照片那样受人尊敬，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有句流行的名言就是“庸俗的颜色"。

从某种意义上讲，史蒂芬·肖尔的《美国表象》和《不寻常的地方》开风气之先河，在艺术摄影中使用了色彩——这几乎是广告和时尚摄影的专属。而且，肖尔也不推崇“决定性瞬间”这样的图像审美取向，更不用说那些夸张绚丽的明信片式风景了。他提倡一种"完全透明、玻璃般"的风格，确切地说，是一种极其聪明却又轻描淡写的方式——就像潜意识那样，将各种平庸的场景转变为非凡的画面。他的摄影让我想起沃尔特·惠特曼的自由体诗歌——包罗万象而又朴实无华。

从《美国表象》到《不寻常的地方》，可以看出肖尔在摄影观念上的变化 : 他的图像更关注整个场景，而非特定的主题。他说 : “看到一些壮观的场景，并将其视为摄影的可能性，这并非一个质的飞跃。然而，看到一些平常的东西，一些你的日常所见，却把它视为拍摄的可能，这是我感兴趣的。”

的确，肖尔以独特的选材和图像语言诠释了一种“平凡的力量 ”，他的这些关于美国本土景观的大画幅彩色作品影响了一代摄影师，成为美国摄影的传统之源。

更让我对他有好感的是，肖尔竟然是盖瑞·维诺格兰德(Garry Winogrand,1928-1984)的拥趸——虽然多数人会认为两人的摄影风格大相径庭。肖尔家里的墙上挂着维诺格兰德的作品，就像毕加索对塞尚的仰慕那样。

熊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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