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萍将军忆华中抗日根据地的首次“内海”作战——平定洪泽湖

平定洪泽湖战斗

（一九四一年五月五日）

张爱萍

对夺取洪泽湖——华中抗日民主根据地的“内海”作战，在我还是首次。为记取湖泊战斗的经验教训，便于今后开展与坚持敌后湖泊抗日游击战争，遵照陈毅军长的指示，特将我第九旅在平定洪泽湖战斗中的一般经过及一般战术经验介绍如下，供同志们参考。

一、洪泽湖在我华中抗日民主根据地所处之重要地位

在地形、地理上，洪泽湖为江苏省西北部一大湖泊，东西宽达百里，因东北与成子湖相连，南北长约一百二十里，好像一个牛肚子形状。其东为江苏之宝应、淮阴，西有安徽之泗县，南连江苏盱眙之淮河，北邻江苏之泗阳，作为江苏、安徽两省的接合部，又处在华中各抗日民主根据地（淮南路东区，淮北苏皖边区，苏北淮宝区、淮泗区的连接部），成为华中各抗日民主根据地的“内海”，也是各抗日民主根据地互相依托的“后方”。

在经济上，洪泽湖除产鱼外，还盛产菱角、鸡头米、藕和莲子等,还有大量湖草，年产可供百余万人烧一季之用。还因水路交通方便，往来商船较多（主要是运盐与本地农产品出口及日用工业品入口），每年税收四五十万元，为淮北苏皖边区抗日民主政权的主要收入。自抗日民主根据地建立后，洪泽湖周围群众均可自由下湖捕鱼、割草，称之“我们吃的是洪泽湖的饭”。

在军事上，洪泽湖数百年来为湖匪盘据，抢劫掠夺，民不聊生。自我在其周围先后建立抗日民主根据地时，国民党军的残余势力，在顽固派韩德勤指使下，纷纷下湖，依靠其水上警察队，并与伪军勾通。自此，洪泽湖成为韩顽在苏皖地区的军事战略据点，将我各抗日民主根据地的交通隔断，并不断向我各根据地后方进行袭扰，劫夺民间财物，破坏根据地秩序，牵制分散我军力量，使我淮宝、淮泗抗日民主根据地受到东西夹击的严重威胁。

由此可见，我夺取和控制了洪泽湖，不仅便于交通运输和部队迅速转移；消除淮宝地区被夹击的威胁，也消除对西作战的后顾之忧；并使其变为我巩固的隐蔽后方，有利于粉碎日寇的“扫荡”。

在政治上，顽军可以洪泽湖作为破坏我根据地的政治活动中心，并可策应、指使在我根据地的潜伏势力，进行多种破坏活动，影响我根据地的巩固。

二、战前洪泽湖敌伪顽我一般情况

一、敌伪军：兵力单薄，据守在洪泽湖外围几个孤立据点。日军，仅据守在盱眙、泗阳、老子山三处，也曾到过蒋坝、周桥。伪军据守在老子山、泗阳、大东滩、马陵港、临淮关、安河口、高咀等处。由于洪泽湖在华中尤其在苏皖所处地理的重要，日寇也曾对洪泽湖作过军事进攻，但由于湖泊不利于敌之行动，同时也因敌兵力不足，未能达到其完全夺取的目的，只能在湖南岸的老子山、盱眙及湖东北的泗阳建立据点，控制湖外围的几个点，并利用湖匪来控制洪泽湖。

二、顽军：主要是国民党韩德勤所属的几股小部队及其地方武装，实际上是散据于洪泽湖的一些土匪部队。他们是：

陈佩华（江苏省洪泽湖水警队，后为韩顽独立支队司令）部约二百人；

张文博（韩之苏皖边游击总指挥）部百余人；

魏友三（韩之游击第五支队司令）部约百余人；

王 汉（王光夏部，泗阳常备队）部约二百余人；

高铸九（王光夏部，泗阳县长）部约四十余人；

陈子瑾（高大队长及其他）约百余人；

孙乃香（叛变队长）数十人。

上述七股顽军，共约八百余人，鸭枪约二百支，火炮（主炮）四门，轻重机枪四挺，钢划七八十条，民船数百条。他们都是乌合之众，彼此存有矛盾，曾发生过火并；与渔民也有很深的矛盾；但部队识水性，习水战，轻视我不能下水；并与盱眙、老子山敌伪相勾结，往来密切，妄图立足于洪泽湖。

三、我军：兵力占优势，有群众支援，已经控制了洪泽湖的周围地区。但无水上习惯和作战经验，且无船只和船夫，这一点只要有一定时间的准备和训练，是可以克服困难，进入湖上作战的。但有两种倾向必须反对：一是对我不识水性，不习水战，对顽与敌伪相勾结，看得很重，缺乏胜利信心；二是看不到困难，不积极创造条件克服困难，只想速战速决。正确的认识是：因敌顽与渔民有矛盾，我政策为渔民及中间势力赞同、拥护，同时，湖四周为我控制，而敌伪只控制一边，所以我可取胜。但非轻而易举，必须充分准备，并经过较长时间，从经济、政治、军事等各方面的进攻，才能取得胜利。

三、战役计划

一、作战方针：

先以陆军占领沿湖岸地区，严密控制各个湖口，以较长时间（约一个月）将湖匪、伪顽围困在湖中，断其陆上物资供应。在此期间，加紧进行下湖作战的多种训练；严密控制沿湖渔船，并征集大小船只，改装为战船；同时加强政治宣传，争取渔民，通过渔民去动摇、分化和瓦解敌人；在对敌宣传时，强调打击敌人上陆骚扰，以麻痹敌人，隐蔽我军下湖作战的企图。

二、作战计划：

第一期，以第九旅第二十五团，在沿湖西岸地方部队配合下攻占自成子湖口到管镇一线的各湖口，对湖匪形成包围态势。该团指挥部位于高咀，除以其第三营攻占临淮头，在旅前指直接指挥下，与旅警卫营进行湖上作战训练和船只准备外，全团主力就地展开，进行湖上作战的各种准备工作。同时，配合第九旅作战的第二师第五旅一个团，占领湖东岸自高良涧到蒋坝一线湖岸，防湖匪东窜到运河进入宝应湖。

第二期，进行湖上作战。各部队采取分进合击、反复清剿的战法，以求彻底肃清湖匪。

四、战前准备

一、周密调查和勘查洪泽湖的水文地质。

湖中的水文地质，经找当地渔民和我军曾在湖中活动过的人员调查，并派专人进行实地勘查，得出如下实况：洪泽湖为浅水湖，水深四五尺，流速不大，沙底，人员、物资落水易陷落，船体进水不会迅速下沉，因船底不是锥形，面积大，浮力也大。湖上常有风浪，阻力大，行船不稳，射击不易命中，但可以利用风帆，增大航速。

二、详尽调查研究伪顽的战船及其战术特点。

湖中伪顽所用的战船，均有风帆，利于各种风向行驶，速度快。其钢板划子在船头备有一米多宽，竖约一米高、厚约二公分的钢板，战时即横立船头，成钢板墙，可御步枪、轻重机枪正面射击，但惧侧击与包围。

湖上伪顽的战术特点：

1、以二至十余艘钢板划在各湖口警戒，并阻击我下湖船只；

2、用数艘钢板划平行展开作湖口防御和正面冲击；

3、距我远时用炮轰，因其炮弹不爆炸（击中时只打成一个洞），故此炮常用于正面；

4、优势时多采用钢板划向我进行包围、迂回；

5、退却时即倒划船，倒退到我火炮有效射程外，再正面行驶逃窜。

6、利用枪溜子（即鸭枪船）隐蔽在湖边芦苇丛中，对湖岸之警戒，并对我下湖木船行突然火力射击。

7、不利时即到湖中集结，或利用广阔湖面，到处回旋，与我作水上游击战，或逃到淮河，借老子山日寇的火力掩护，或逃窜到岸上，分散隐蔽。

三、征集船只，训练水手，改装战船及实战演习。

这次作战，征集了各种钢船，长方大帆船和小帆船。根据湖上作战的需要，对这些民船进行了加固和改装，提高防护能力，使之成为战船。无论大小战船，尤以连、营以上指挥船，一律在船板四周内墙糊一层闹泥土墙，以船大小分别不同厚度，以加强防护力为主，宁肯船体加重，航速减慢。各战船船头分别设置沙袋，作为射击掩体，尤以轻重机枪为主。更在旅指挥船（即“主力船”）头以沙袋构筑掩体，将旅缴获日寇的两挺高射机枪（可射穿三公分厚的钢板、铁板）安放在船头掩体内，专门射击伪顽钢板划子。同时选拔会游泳的人当水手，动员（或雇请）船夫，加以训练。这就是湖上作战最重要的技术准备。

此外，组成多级通讯船，物资供应船队，医疗救护船队。作战船队组成后加强湖中作战训练，并进行实战演习。

四、政治动员。

向全体参战人员说明夺取洪泽湖作战的重要意义，同时把湖上作战的特殊性和敌我对比情况（各有优势）及我之有利条件、敌之战术和我之对策等问题，给大家讲清楚，并开展军事民主，进行研究讨论。再就是进行必要的实弹射船等试验，借以鼓舞军心。特别是各级指挥员的坚强决心和胜利信念，对于坚定部队意志，提高战斗热情与勇气，尤为重要。

五、作战经过

一、湖上进剿战开始时，以旅率警卫营和第二十五团由西向东和由南向北对湖匪发起进攻，第五旅一个团同时占领高良涧至蒋坝一线湖堤，防敌登岸逃窜。

二、旅指挥船率旅警卫营、第二十五团第三营乘大中小船，从临淮头沿滩河攻占临淮头河口，先以旅指挥船（三桅大船）船头的高射机枪，冲破临淮头河口防守的横排十余艘钢板划子，首先出敌不意，射穿敌数艘钢板划子的钢板，湖匪十分惊恐，狼狈向湖中撤逃。我船队遂逐步驶入湖中，并由各营、连指挥船率领各小战船，分路展开，由西向东进入湖中追击。在湖中各营连排班的各种大中小船编队，分进合击，追击，围攻，当即俘获湖匪船只大部，取得第一天湖上作战的重大胜利。

三、同时，第二十五团指挥船，率三路船队从高咀、罗咀与安河口分路由北向南进击湖匪，在湖中与我由西向东船队胜利会师。湖中战船密布，军威大振。

四、顽军陈佩华部见湖匪主力被歼，企图经高良涧窜入运河，到宝应湖投靠韩德勤顽军，乘我主力船队在湖中集结之机，仓皇于黄昏时从湖东北之高良涧登陆，遂被我扼守高良涧的第五旅一个团全部歼灭。湖中其余残匪纷纷向南撤逃。

五、湖中会师后的第二天，我旅指挥船率全部湖上船队分进追击南逃之敌。追至湖中心，天气骤变，遇大风大浪，我一艘乘二个班的船只由于浪入船中向湖底沉没，被我一大救生船将战士救回。我被迫撤回高咀湖面，致使已南逃之高铸九、魏友三残部乘隙经老子山沿淮河到盱眙，投降了敌寇。

六、湖上战斗的第三天，风浪渐平，我开始分路清剿湖匪。经五天的湖上战斗，打散的湖匪全部肃清，恢复了洪泽湖水上根据地。

天的湖上战斗，打散的湖匪全部肃清，恢复了洪泽湖水上根据地。

六、湖上作战的几个战术问题

一、湖上部队的编组与生活。

进入湖区的参战部队，进行了战斗编组和生活安排。一般地一个班（三个战斗小组）编一条船，一个排编三条船，一个连（加连部人员）编十条船。营或团还编配了卫生、救护和运输船只。（见编组序列图）

为便于作战和生活，各船按班、排、连编号，并指定各人自己的位置（包括战时、平时、吃饭、宿营等）以及作息时间、娱乐活动，甚至大小便等都有规定。

编组序列图：

二、制造各式“军舰”，组成湖上“舰队”。

由于湖面广阔，战船众多，湖上交战，酷似海战。因此，按海战方式及其一般规律和湖上作战的要求，将各种大小不同的战船命名并装备成不同任务的“军舰”，同时组成数个“舰队”，这样有利于发挥各种战船的战斗力和船队的整体威力。尽管都是用帆用桨（包括长桨和短桨）的民船，均被命名为“军舰”和“舰队”，以激发部队的兴趣和士气。

各类“军舰”改装和武器装备情况如下：

1、“主力舰”，主要指挥员用，也称指挥舰，由大钢船改装，通常装备有泥土装甲、轻重机枪以及指挥通信用的桅杆、旗帜、灯光等设备。各级指挥舰的大小和武器装备也不尽相同。旅为一级指挥舰，是大号钢船，装备有高射机枪、重机枪、迫击炮；团营为二级或三级指挥舰，是一般钢船，配备重机枪；连指挥舰，为一般战船，配备轻机枪。班排战船的装备，就是战士手中的步枪、冲锋枪和手榴弹。

2、“炮舰”，火力船，由长方船改装，装备有土装甲、火炮总射机枪、步枪等。

3、“驱逐舰”，速度较快，由钢船改装，装备有泥土装甲、轻重机枪。

4、“巡洋舰”，主要用于巡逻，警戒，由钢板划子改装，用钢板或土坯、沙袋做船头工事，装备有轻机枪。

5、“通讯舰”，由钢板划（不装钢板）改装，装备有旗语、灯光、音响等通讯设备。

6、“运输舰”，主要运送粮食，装备有步枪，设置有防弹工事。

7、“卫生舰”，实际是医务所，装备有步枪，设置有防弹工事。

8、“救生舰”，由小钢船改装，主要用于水上救生，装备有步枪，设置船头射击和防弹工事。

三、湖上进攻时的战斗区分与战斗队形。

湖上进攻战斗，一般区分为钳制队和突击队。钳制队以三分之一船队组成，包括火力队在内的“主力舰”、“炮舰”、“通讯舰”、“救生舰”、“卫生舰”、“运输舰”等船只，主要任务：在正面进攻。突击队以三分之二船队组成，包括“主力舰”（二、三、四级指挥舰）、“驱逐舰”、“巡洋舰”、“通讯舰”等船只，主要实施两翼或一翼包围或迂回敌船后方。（见进攻战斗区分略图）

无论担任突击或钳制任务的船队，均分成若干梯队，以便适时展开，遂行任务。（见战斗队形图）

四、湖上进攻战斗要领。

1、对敌警戒战斗：沿水草从两翼利用夺取敌警戒阵地，或正面冲击（以火力击穿其钢板）。

2、接敌：夺取警戒阵地后，如敌主力未退，即展开成战斗队形，再开始接敌。

3、进攻：接近敌人时，先以火力（炮舰）射击和冲击，同时以突击队对敌进行包围迂回（一翼或两翼）。

4、冲锋：接近敌船以轻机枪猛烈射击，投掷大量手榴弹，爆炸后，我船急速靠拢敌船，并跳上敌船，勒令缴枪。

5、追击：敌人退却时，即行追击，如敌人被击溃四散窜逃时，即以数个班组船分进追击。

五、湖上宿营。

湖上宿营完全不同于岸上宿营。通常采取营的船队靠拢集体布营，以利警戒和战斗活动。营区的选择，一是靠一岸，或靠港口部署营区。各船按战斗单位停泊，不可过于密集；各宿营区前后左右要有良好的通路（航道）；面对湖面部署成半圆形的警戒，并在岸上设置警戒线（白天在附近设流动哨），防敌从岸上袭扰宿营区。二是在湖中宿营，则集结成圆圈，并派出一组“巡洋舰”（通常三艘为一组），担任周围警戒。警戒的距离，白天保持在目视以内；夜间不使敌人一下突入我宿营区。

六、湖上作战的保障。

1、侦察警戒：无论在战卓或航行、宿营，都要加强侦察警戒。方法是派遣“巡洋舰”三至五股或伪装渔船、渔民（带望远镜、熟练水手），并在湖上、岸上设置烽火等。

2、通讯联络：①各船均以旗号为主、吹号为辅进行联络。指挥船，采用旗号（悬在桅杆上，以旗的颜色和数量，表示起航、进攻、包围、停泊、退却等命令）、晚语（人打）、灯光（夜间），均在战前统一规定，由各船的通讯员施行。②每船指定专人配备望远镜、旗子、灯火，施掌通讯。③警报信号：一是鸣枪。当发现敌情后，即鸣枪报信；二是点燃设置在情况方向的烽火。（选自《张爱萍军事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