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忆我的外祖父，老同盟会员饶汉祥

朱文，作者系武汉中学退休教师

1997年，台北史哲出版社出版的《六十年来之骈文》一书中，介绍民国初年至20世纪70年代的十大骈文名家，我的外祖父饶汉祥名列其中，并且排位靠前，可见他在此方面的造诣。有人说，民国时期作骈俪体文章写得最好的就是饶汉祥，其骈体电文在民初公牍中曾经风行一时。鲁迅在《谈“激烈”》一文中，也称他为“骈文入神的饶汉祥”。在辛亥革命的危急关头，外祖父得遇黎元洪，受到重用，为报其知遇之恩，一生同黎元洪共进退。

才华横溢，出任黎元洪秘书长
我的外祖父饶汉祥(1883—1927)，字苾僧，湖北广济人。少时天资卓越，秉性刻苦好学。博闻强志，笃学钻研。读书一目数行，日诵万言。十六岁中府和县案首，十九岁中举人。清末废科举后，三试京师大学堂皆列第一，才学在当时远近闻名。外祖父爱书，手不释卷，上自诸子百家浮屠之说，下至九数金石篆刻拳击之术，皆稔熟于心，无所不通。
外祖父青年时期就得识本县学生田桐、居正、彭汉遗等人。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国家大事，深恨清廷腐败，一再割地引狼入室。在国家内忧外患之际，他们胸怀爱国之心赴日留学，寻求救亡图存之路。外祖父在日本经居正介绍认识了孙中山先生，加入同盟会。入会后深受孙中山先生思想影响，明确了革命的信念。
1907年，外祖父自日本归国，当时革命尚处低潮，外祖父无处施展抱负，又因家贫父老，只好到福州任盐大使(教育厅科员)赖以谋生。在福州三年，他每每向友人宣传孙中山先生学说。1911年7月，他忽接彭汉遗来电，嘱其于8月(农历)间回武昌过中秋节。外祖父知时局将有变革，带病启程，到武穴后却因病重不能行走，直到时任鄂东巡抚使的彭汉遗亲来武穴，伴外祖父同行去武昌。当时武昌首义爆发，阳夏失守，
黎元洪秘书长饶汉祥外祖父到时，武昌城门已闭，不得进入。适族侄饶商彝守城门，他告诉外祖父说，城内危急。外祖父说：“既来之，何怕危急。”入城后，与其二弟、三弟相会。那时外祖父二弟饶校文和革命党人李作栋共组文学社，三弟饶杰吾任联络员。
两日后，彭汉遗即引外祖父入见黎元洪，介绍其系同盟会会员，并盛道外祖父有文名、有才识，黎元洪很高兴。这期间清军二次派遣大批军队进攻武汉，起义军死守八十余日，才得以保住武汉。其后，各省相继响应武昌首义，山西、云南、江西等十余省都举起了义旗。黎元洪认识到，革命成功后新的任务就摆在当前，因此他急于求才，广招有志之士，共建民国。他看到我外祖父写的文章，大加赞许，认为我外祖父年少有为。那时外祖父年不满三十，黎不次提拔，派他在都督府秘书厅任秘书，先是起草普通的文件，数月后即升任秘书长。辛亥革命期间，黎元洪发往各省的通电，由外祖父所拟的文稿是最受黎赏识的。当时，凡关于时局大计，重要文电，黎都命外祖父起草。
振聋发聩，文章助推辛亥革命形势日益高涨
外祖父古文造诣十分深厚，对典籍渊然洞悉。骈文写作尤为精湛，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他的骈文，将汉大赋的铺陈巨丽和六朝小赋的敏妙抒情
相结合，博采众长，同时增强议论批驳的力度，使得文章跌宕起伏，深沉犀利。他曾提及骈文行文心得：“骈文之失：工辞藻者或不能振气势，写性情者或不能发议论，兼擅众长，而以古文笔法行之，则戛戛乎独造矣。”时人评论，他行文隶事，胜于汉赋大家枚乘和司马相如；用意恳挚，情辞意笃似陆宣公，而文采过之。
民国时期，割据势力通电多采用骈俪文体。函电之战，纸上兵戈，常胜于战场中百万雄兵。辛亥革命时期，黎每命外祖父起草向各省的通电，他宿昔而作，一气呵成。他用骈俪之文，宣扬民主共和思想。电文气势恢宏、哀痛激发、振聋发聩。天下人莫不争先阅读、唏嘘感叹，仁人志士莫不心属归向。借电波频传，各省纷纷响应，举起义旗。
外祖父在秘书长任内代黎作文电逾两百余篇，黎曾在一文中写道：“当往者辛壬之间，共和之势已成，余以菲材，谬为群众所推，起当大任。于时豪隽蠭午并起，龙骧虎跃，云蒸豹变之材，诚不可以亿计。而雍容儒雅，坐筹帷幄者，自苾僧而外，殆不三数人。苾僧尤雄于文羽檄书移，星驰电布。每有所属，构思秉笔，宿昔而成。采藻葩流，哀痛激发，读者莫不唏嘘起舞。一篇脱手，八徼风传。当是时，举国之中，无不知有饶汉祥者。以余之否德，膺兹艰钜，克告成功而无陨越者，苾僧之助为不鲜也。”可以说，外祖父的电文为巩固武汉首义之地的地位，保护辛亥革命果实，奠定国基，推动辛亥革命在全国范围内的发展起了一定的作用。
外祖父在任期间，也显现出优秀的政治才能。他以国计民生为重，正道直行、殚精竭虑，向黎提出了许多颇有建树的建议和举措。黎亦对外祖父十分倚重，委以重任。1913年，黎任副总统，任命外祖父为内务司长，后又升为民政长。外祖父在任期间，对于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南京临时政府的政策、政令、均全力奉行。他在湖北改革旧制度、建立选举制度、建立法制、废除前清酷刑、焚烧刑拘、奖励教育、设立新学，尝试推行新政。在辛亥革命初期，民政都由都督监管。外祖父向黎建议，在湖北实施军民分治。黎大加赞许，此后都督只管军事，民政设专人管理，军民分治从湖北开始，各省相继效行。敖文蔚在《湖北军政府和南京临时政府民政评述》中说过：“辛亥革命中湖北军政府和南京临时政府的民政工作不仅为反帝反封建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作出了贡献，而且开创了近代民政的新局面。”
禀性醇厚，一生忧国忧民
外祖父禀性醇厚，感情丰富，仁而爱人。待人以诚，与朋友交重信义，对事忠心耿耿，不计个人利害，因性情孤僻，不好广交不多言语。黎元洪曾在文中写道：“然世之称苾僧者，或重其笔札之工，而鲜识其材力之毅；或叹其材智之美，而未喻其性质之醇。其与余绸缪于密勿之间，而维系于颠沛之际者，固多耳目之所不及，而听察之所难周，余独倚之至而契之微。故曰：知苾僧者莫余若也。”黎元洪思想开明进步，外祖父少怀报国之志，拥戴共和民治，两人志同道合。黎元洪知人善任，在黎的支持下，外祖父得以施展才华抱负。他对黎竭忠尽智，始终追随，其间虽有袁世凯及其他督军相邀，许以官位，他都予以拒绝。1913年黎被迫北上时，邀外祖父同行，外祖父时任民政长不久，本想在湖北民政方面有所建树，但为了与黎共事，仍随黎北上，其后与黎几经沉浮，与黎共患难共进退十余年。
外祖父持身廉洁，不争名利。他曾说过：“我在湖北为官，不取民脂民膏一分，不落乡梓骂名。”在内务司和民政长任内，公费开支尽量紧缩，离湖北时，上缴节余公款逾二亿元。他平常食不兼味，衣不丝裘，在天津赋闲时，生活都由黎供给。他初任侨务局总裁时，布衣徒步前往，门卫不许入，还是认识的人告知是新任总裁才得入。居正离北京时，曾将他用过的马车、马匹赠给外祖父，他竟称无力蓄养而予拒绝。

外祖父于1927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四十五岁。有《黄陂文存》 (代黎元洪所作电文)、《珀玕文集》《珀玕诗集》留世。外祖父所处之世，军阀横行，战祸连绵，民不聊生。他深恶军阀骄横、哀国家纲纪毁乱。但无奈一介书生，无力救国家、人民于水火之中，只能将忧愤积郁之情发于诗文。观其诗文，多是激楚苍凉之音。六十年后，母亲曾在《读父诗书后》写道：“心血沉埋六十年，几回流泪展遗篇。平生多少哀时恨，尽在青灯黯墨间。”“时艰蒿目总声吞，谁起挥戈挽夕曛？试结幽兰自延伫，灵均心事楚骚魂”，是外祖父一生忧国忧民、感时伤怀的真实写照。

《湖北文史》 2021 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