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至晚上十点多,宋大春匆匆到家。
可期盼中的热汤热饭、灯火可亲的场景却没有,只有餐厅里一盏孤零零的灯;桌子上他提前打电话给妻子要的鲅鱼水饺也没有,只有孤零零的一盘剩了一半的芹菜和已经冷掉的米饭,以往每次不管他多晚回来都等着他的妻子,却不见人影。
他气冲冲进了卧室,妻子正躺在床上睡觉,头上贴着一张退热贴,他用力地把妻子从床上拉起来:
“我不是提前打电话让你帮我包点水饺吗?今天冬至,你就给我留点剩菜,我外出打工三个月,大晚上回来,你不说热汤热水的等着吧,还自己在床上睡觉。”
妻子袁芳被他拉了个趔趄,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她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木讷,等宋大春抱怨完,她冷不丁来一句:药买了吗?
宋大春一愣:“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都六点多了,去哪里买药,有什么病不能忍忍,睡一觉就好了。再说,我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累死了,你也体谅我 一下。”
袁芳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没说,但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也知道打电话的时候六点多了,我去哪给你买鲅鱼再包水饺,我也上了一天班,也很累了。
宋大春看到她的样子就生气,正要再说她几句,袁芳却突然来了一句:“我阳了”。
你不怕传染就继续和我争执。
这是她没有说出来的话,多年的夫妻生活让宋大春很容易明白了她的意思。
宋大春吓了一跳,几步走出房门,站在门口还不忘指责她:你阳了也不早说,传染给我就麻烦了。
抬头却看到房间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阳了。
他讪讪地还想要再说点什么,袁芳却转身又躺在了床上。
2
第二天一大早,宋大春是被母亲的敲门吵醒的,开门一看,母亲给他送来了一袋子白菜萝卜,还有一塑料袋带着热气的水饺。
娘俩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浑然忘了还躺在床上的袁芳,婆婆更是连提都没提。
等婆婆离开,袁芳起来自己下了面条,就着腌好的小黄瓜吃了一大碗,想要再回去休息的时候,宋大春拦住她:“今年过年我想把妈接来住,她年纪大了,自己一个在住很不方便。”
看到袁芳眼中的不赞同,他说:“是,我知道,以前我妈对你不好,可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这么多年来,你怎么还抓着不放。”
“你过去了,我还没过去。”袁芳不善表达,但她的态度很明确,说什么也不会和婆婆在一起住。
老公觉得以前发生的事情已经成了过去式,但过不过去,应该由她这个当事人说了算,旁观者没有权利替受害者轻易说出“原谅”二字。
可宋大春母子二人却从未想过要征求袁芳的意见。
但这次,袁芳铁了心,坚决不同意:你平时怎么给你妈钱和物,那是你的孝心,但你不可以强迫我接受。
老实人最执拗,在这个家庭中,失去了话语权二十多年的袁芳,这一次勇敢站了出来。
3
袁芳家中有五个姐妹,她是老三,从小就不被父母重视,再加上她小时候说话晚,在家里的时候就存在感很低,也没什么话语权,只知道闷头干活。
后来嫁到宋家后,公公不管事、婆婆强势、丈夫大男子主义,结婚后第二天,婆婆就让她一大早起来做一大家子人的饭,还下地干活。
老公觉得她笨嘴拙舌,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对她也满是嫌弃,一直在说她“木讷、笨、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袁芳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婆婆唾沫横飞的说上一个小时,她也只能发出一个简单的“嗯”,婆婆越发过分,她越来越沉默,但本性里的善良本分让她一边被嫌弃,一边勤勤恳恳地干活。
可善良有时候并不能换来别人的真诚,反而换来更多的恶意。
袁芳第一胎生了个女儿,婆家满是嫌弃,婆婆连月子都不照顾她,第二天就让她给孩子洗尿布,三天后就让她做饭下地。
袁芳吃不好、喝不好,还干的多,没有奶水,有时候就抱着女儿去找邻居家刚生产的大嫂,让她给女儿喂一顿奶,后来,女儿稍微大一些,她就给女儿喂玉米糊、小米粥喝。
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连续三个孩子的出生,让她吃尽了苦头,婆婆更是整天整夜地骂她丧门星,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骂的脾气上来了,随手就拿起旁边的笤帚、门栓劈头盖脸的打她。
她身上新伤盖着旧伤,却无人替她撑腰,有时候回家和母亲说一声,母亲却只会劝她:那是你婆婆,打你两下就受着,咱们村子里哪家媳妇不挨打,你老老实实干活,你婆婆、老公会看到你的好的。
她没办法,只能忍受,她也知道村里许多媳妇都挨打,但是像婆婆这样刻薄到亲手打儿媳妇的,却少见,可周围的人都叫她忍着,没人告诉她可以反抗。
她就这样熬啊熬,一直到六年后儿子的出生,婆婆和丈夫才正眼瞧她,虽然还是免不了打骂,但起码不会说她“不下蛋的母鸡”,也不会半夜因为孩子哭闹而被撵出家门,抱着孩子在墙角一呆就是一夜。
那几年,四个孩子的负担越来越重,她越发沉默,除了和女儿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天说不一句话,公婆和老公,每天当她不存在,她几乎成了这个家里的隐形人,但是各种活,公婆、丈夫,却总是源源不断的吩咐下来。
她不懂反抗,只能沉默接受,因为她身边,都是这样的情形,她本来就沉默寡言,平时连个能说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4
四个孩子越来越大,花费越来越多,种地那点收入,根本就不够供几个孩子上学。
于是宋大春外出打工,到了小儿子上小学,他在乡镇租了房子,把妻子和孩子接来,女儿和儿子在镇上读书。
袁芳是个闲不住的,她除了照顾孩子,还找了个打扫卫生的工作,每天天不亮,起来扫完两条大街,回来给孩子做好饭,送孩子上学后,再继续去工作。
她勤快能干,不仅把自己分内的活干完,有时候同事有事,她也会主动去帮忙,她虽然沉默寡言,但也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渐渐融入周围的人群中。
大家每天和她一起说着家长里短的事,知道她家里穷,有四个要读书的孩子,有时候还会把捡来的纸壳子、塑料瓶给她,她渐渐活泼起来,有时候也会把生活中的苦恼说给同事听。
可宋大春却不适应他的这种变化,他觉得妻子工作后,越来越不听话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木讷,一天说不几句话,但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不会完全听自己的话。
比如说,大女儿初中毕业后,宋大春想让她辍学去打工,毕竟两个人供养四个孩子读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但是袁芳坚决不同意,说什么也不让女儿辍学,就连婆婆骂、宋大春动手,她也不在意,逼急了,袁芳就一句话“卖血也要供女儿读书。”
宋大春不给女儿学费,袁芳就向同事借钱,又找了好几个洗碗、洗车的工作,一笔笔地将借来的钱还清。
宋大春没办法,只能咬牙让大女儿上学,二女儿、小女儿都是如此,宋大春也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打工,家里家外都是妻子自己管。
一些日常小事,袁芳也越来越有主意,比如这次,宋大春提前给袁芳打电话,表示自己想吃鲅鱼水饺,要是以前,就算天上下刀子,她也会给宋大春弄好,可这次,她却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宋大春嫌弃她不再关心自己,她闷声辩解一句:“剩菜都是专门给你留的,我吃的咸菜。”
5
宋大春没想到,要不要让母亲来的争论还没有结果,自己就被感染了,躺在床上,浑身发烫,骨头缝里的疼痛让他觉得身体和灵魂都已经分离了。
可是以往自己只要有一点不舒服,都要好吃好喝伺候她的袁芳,却不再像以前一样寸步不离的照顾她,只给他买了药、烧了壶热水,自己身体好点就去上班了,宋大春的吃喝、她也不管。
就像那天早晨,宋大春和母亲吃着热气腾腾的水饺,而袁芳,只能无力躺在病床上,无人问津。
宋大春感觉到了悲哀,他不明白,好好的妻子怎么变成了这样,难道他外面有人了?可是这么木讷的妻子,除了自己,谁还能看上她?
宋大春不知道,袁芳的改变,并不是因为她变心,而是因为,她出来后,看到了更多的人生、明白了,原来婆婆的话可以反驳、丈夫的要求可以不理,孩子的未来,做母亲的可以争取。
她从小在封闭的小山村长大,放眼所见,皆是千篇一律的生活模式。
从小母亲因为生了五个女儿,父亲和奶奶对她非打即骂,对几个女儿也满是嫌弃,他们干着最重的活,却吃着最少的饭,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度过。
后来她结了婚,婆家也是同样的生活模式,婆婆霸道,丈夫大男子主义,家中人人都可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却连为自己争辩一句都做不到。
她越发沉默,却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因为她的父母、她的婆家、她的姐妹,她身边的人,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人人如此,便是真理!!?
后来,她走出小山村,接触到了更大的世界,虽然只是一群生活贫困的清洁工,但她看到了不一样的生活模式,才知道,人生不是一味的沉默和逆来顺受,还应该有自己的主见。
尽管她拙于言,在能言善道的丈夫面前和强势霸道的婆婆面前依然没有话语权,但她懂得了沉默的反抗,也更担起了“为母则刚”的责任。
为什么不和丈夫离婚,那是因为她自觉还不够强大,不能独自将四个孩子抚养长大,她要站在丈夫和婆婆面前,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来保护孩子。
她可能没法看到更多的世界,但她用自己的力量,将女儿托举的更好,相信她们,应该会比自己看的更远。
她愿将自己变成蜡烛,燃烧成灰,照亮女儿们前进的路。
宋大春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感受到了妻子感染后自己不管不顾的悲哀,他不知道自己错了,只知道妻子变了,这种变化,让他心中慌乱,越发没底,或许,一言堂的家庭,正在发生一场沉默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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