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迁移研究的理论框架与方法框架
蔡金亭 常辉
上海财经大学 上海交通大学
蔡金亭教授
上海财经大学教授,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方向学术带头人,博士生导师。兼任集刊《第二语言学习研究》主编,中国二语习得专业委员会和教育语言学专业委员会的副会长,西安交通大学等校的兼职教授。
主要研究方向为第二语言习得。已发表论文60多篇,包括《外语教学与研究》12篇。出版《语篇因素对英语过渡语中使用一般过去时的影响》《中国学生英语过渡语研究》《语言迁移研究》等专著5部。其论著3次获得省社科优秀成果奖。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大学生英语产出中的母语迁移历时研究”,并获优秀等级。目前主持国家社科重点项目“双外语学习中语言迁移的多维动态研究”和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母语迁移与语内因素对中国学生使用英语动词论元构式的影响研究”。
常辉教授
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博士,上海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外国语学院教学院长。研究领域为第二语言习得,专门从事基于生成语法理论的二语习得研究,研究兴趣是,句法/形态接口和句法/语义接口问题,尤其是普遍语法可及性问题和中介语句法损伤问题。近两年开始关注留学生汉语句法习得、多语习得以及一语习得等领域,研究成果卓著。
摘 要:
概念迁移研究经过20多年的发展,国内外均发表了不少论著。但在关于概念迁移的观点中仍存在前后矛盾、术语歧义等问题;仍缺少能揭示概念迁移产生原因、表现形式和影响因素的理论框架;很多实证研究判断概念迁移的思路不科学,方法欠严谨。鉴于此,本文对前人的相关研究进行了批判性综述,肯定其贡献,指出其不足。在此基础上,本文讨论了概念迁移的基本观点,提出了概念迁移研究的理论框架和方法框架。
概念迁移;理论框架;方法框架;
基金:
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双外语学习中语言迁移的多维动态研究”(19AYY008)的阶段性成果;
文献来源:蔡金亭,常辉.概念迁移研究的理论框架与方法框架[J].外语教学与研究,2021,53(5):707-719+800.DOI:10.19923/j.cnki.fltr.2021.05.006.
01
引言
概念迁移(conceptual transfer)理论自20世纪末提出后,经过Jarvis、Pavlenko、Odlin等学者的发展,已成为近20年来语言迁移领域最重要的理论进展。概念迁移理论提出后,国外发表了一些实证研究,提供了母语对二语正向概念迁移(如Jarvis 1998;Wolter et al.2020)和二语对母语反向概念迁移(如Pavlenko&Malt 2011;Bylund&Jarvis 2011)的证据。这些研究在考察概念迁移时使用了不同的语料收集方法和分析方法,但有些方法的科学性和严谨性值得商榷。
国内外语界对概念迁移研究反响热烈,自姜孟(2010)发表首篇综述性论文后,国内外语类核心期刊发表了20多篇实证论文,其中仅《外语教学与研究》就发表了6篇。这些论文都提供了概念迁移存在的实例,还有少数提出了概念迁移框架(如张会平、刘永兵2013,2014)。但对照概念迁移的基本理论和研究路径(Jarvis 2007,2016),大部分论文对概念迁移的理解不够准确,判断概念迁移的方法也不够严谨。
鉴于此,我们认为,很有必要对概念迁移的理论文献和实证研究进行系统梳理和批判性分析,总结过去的成绩,指出存在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笔者讨论并提炼了概念迁移的定义,提出概念迁移的理论框架和方法框架并进行了详细论述。
02
对概念迁移的基本认识
Jarvis等人在系列论著中对概念迁移提出了不少重要观点,详见表1。
了解上述观点后,我们讨论以下三个相关问题:
第一,如何看待Jarvis(和Pavlenko)对概念迁移认识的不断发展?
从表1可以看出,Jarvis始终把概念迁移看作学习者使用语言时所发生跨语言影响的一种特殊情况,因此他在定义概念迁移时,一直在设法为跨语言影响提供恰当、全面、易懂的限制语,主要经历了从片面到全面(即从概念到同时涵盖概念和概念化模式),从心理到语言(从使用概念表征、概念、概念化等心理学术语到使用概念意义等语言学术语)的过程,可分为三个阶段:1)早期阶段强调概念迁移是与概念或概念表征有关的跨语言影响(Jarvis 1998,2000a;Pavlenko&Jarvis 2001);2)中期阶段强调概念迁移涉及概念或概念化模式的跨语言影响(Jarvis 2007;Jarvis&Pavlenko 2008);3)后期阶段强调概念迁移涉及概念意义(Jarvis 2016)。
但是,Jarvis在定义概念迁移时使用了概念表征、概念、概念化和概念意义等术语,而这些术语有多种含义,导致人们在理解这些术语及概念迁移时产生了不同的解读。1)概念表征与概念:Jarvis(2000a)和Jarvis&Pavlenko(2008:118-122)区分了概念表征与语义表征,而传统的心理语言学在心理词库研究中一般不作此区分,把概念和单词视为词汇表征的两个层面,概念指意义,单词指形式(de Groot 1992)。2)概念化:Jarvis(2007:54)认为,概念化至少包含三个层面:一般的非语言认知、宏计划(macroplanning)、微计划(microplanning)。而在认知语言学中,通常把意义建构称为概念化(Croft&Cruse 2004)。3)概念意义:Jarvis(2016)认为概念意义涉及人们在头脑中对真实或想象经历的表征。而在语义学中,概念意义(又称为认知意义(cognitive meaning)或指示意义(denotative meaning))指逻辑、认知或指示内容,涉及词汇与所指事物之间的关系(Leech 1981)。
与以前的定义相比,Jarvis(2016)对概念迁移的最新定义是不是最好的呢?从表1可以看出,该定义的进步表现在三个方面:1)从定义角度来看,以前的定义都是从概念迁移的来源入手,最新定义则是从语言使用的内容入手;2)从涵盖范围来看,以前的定义也涉及语言使用全貌,但似乎更强调产出,而最新定义强调要兼顾表达和理解;3)从语言简洁性来看,最新定义比中期定义更为简练。不过,最新定义有两点不足。首先,从理论的连续性来看,Jarvis(同上)应该对以前的定义有所继承,至少需要说明为什么从新角度提出新定义,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其次,最新定义使用了“概念意义”这个术语,Jarvis(同上:610-612)也专辟一节对该术语加以解释。但即便如此,人们对概念意义的理解也很容易受Leech(1981)经典定义的影响。因此,概念迁移的理想定义应尽量避免有歧义的术语,并应与以前的定义有明显的继承关系。鉴于此,笔者将Jarvis(2016)的最新定义调整为:概念迁移指语言使用者在表达和理解头脑中真实或想象经历的表征时出现的跨语言影响,主要是由语言之间在概念或概念化模式上的异同引起的。
第二,Odlin(2005)的概念迁移定义与Jarvis等人的定义有何异同?
Odlin(同上)认为概念迁移指语言相对论(它假设语言对思维有影响)中涉及二语的情况。所有概念迁移都涉及意义迁移(统指语义迁移和语用迁移),但并非所有意义迁移都涉及概念迁移。Odlin虽然讨论了一些关于时间意义、空间意义、情感意义的二语研究是否揭示了概念迁移,但没有清晰地说明区别概念迁移与意义迁移的操作方法。他在界定概念迁移时,没有提及Jarvis等人的早期定义,而是从语言相对论入手,认为概念迁移反映的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对思维的影响,是语言相对论的特例。Odlin的定义与Jarvis等人的早期定义大相径庭,前者的聚焦点是语言对思维的影响,属于心理学的研究范围;后者的聚焦点是(与背景语言相关的)思维对语言的影响,属于应用语言学的研究范围。
第三,Jarvis(2011)把概念迁移看作三位一体有何利弊?
Jarvis(同上)认为可以从观察、取向和假说三个层面来理解概念迁移。1)概念迁移指观察到的某些跨语言现象,即:不同母语背景的学习者、二语使用者、双语者或多语者有时使用概念上不同的方式来表述相同的物体、事件、性质和关系;2)概念迁移指以认知语言学的理论和实证研究为基础对跨语言影响进行研究的取向;3)概念迁移指假说。他当时提出这种三位一体的看法,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囊括Bilingualism:Language and Cognition“概念迁移”专刊(2011年第14卷第1期)的所有论文,但这同时给概念迁移的理解和研究带来了不必要的分歧。特别是把概念迁移理解为取向过于宽泛,可能会使人们误把使用认知语言学理论和方法进行的语言迁移研究都当成概念迁移研究(如张会平、刘永兵2013,2014)。因此,笔者赞成一个术语只有一种含义,概念迁移是一种现象,概念迁移假说是一种假说,后者作为假说可以通过前者存在与否加以检验。
03
概念迁移研究的理论框架
此前,张会平和刘永兵合作提出了概念迁移的系列框架(张会平、刘永兵2013,2014;刘永兵、张会平2015),Jarvis(2016)提出的理解与研究概念迁移框架包含了理论框架的成分。但目前还缺少一个能较全面地说明概念迁移的成因、表现与影响因素的理论框架。为此,笔者借鉴语言迁移的多维动态理论框架(蔡金亭、李佳2016),构建了适用于二语学习者的概念迁移理论框架(图1)。下面首先介绍该框架的组成部分及其相互关系,然后陈述该框架的主要观点。
从图1可以看出,概念迁移研究的理论框架主要由认知系统、概念迁移、语言使用、语言经验和语境五个维度组成,其中前三个是主要维度,后两个是辅助维度,后者影响前者。
1)认知系统维度:二语学习者拥有母语和二语认知系统,前者比后者成熟,因此在图1中分别用两个大小不等的实线方框表示。母语和二语认知系统都包含对应的概念和概念化模式。从跨语言比较的角度来看,母语与二语的概念关系包括三种情况(Pavlenko 2009):a)概念对等,指以两种语言为中介的概念有相同的范畴结构和边界;b)部分对等,指两种语言的范畴部分重合;c)概念不对等,指学习者的母语缺少二语的某一语言范畴,反之亦然。同理,母语与二语的概念化模式既有相似也有差异,反映言语化之间的宏计划和微计划阶段,具体包括对概念化内容的切分、选择、构架和排序(参见von Stutterheim et al.2013)。学习者的概念和概念化一方面具有一定的稳定性,但另一方面又随着语言经验变化而变化(同上)。在两种语言的认知系统之中,概念都会影响概念化。
2)概念迁移维度:概念迁移根据来源可分为纯概念迁移和概念化迁移(Jarvis 2007)。根据迁移的方向性,概念迁移又可分为母语概念迁移和反向概念迁移,前者指因为母语的概念和概念化模式影响二语的概念和概念化模式而使二语使用出现了某种特征,后者是因为二语的概念和概念化模式影响母语的概念和概念化模式而使母语使用出现了某种特征。因为母语认知系统比二语认知系统强大,而二语水平又比母语水平低,因此,母语概念迁移比反向概念迁移强(在图1中分别用不同粗细的空心箭头表示)。
3)语言使用维度:该维度是概念迁移的外在表现,只包括可能会发生概念迁移的语言层面。目前已经发现概念迁移在词汇、语法、语用方面的证据,但还没有人专门对语篇层面的概念迁移做过专题研究。因为学习者的母语能力比二语能力强,所以在图1中分别用两个大小不同的实线方框表示。
4)语言经验维度:语言经验包括输入、输出和互动等,反映了人们接触某种语言的质量和数量。二语学习者具有母语和二语经验,前者质量高且丰富,后者质量不等且数量相对较少(在图1中分别用大小不同的圆圈表示)。母语和二语经验使学习者发展了完善程度不同的母语和二语认知系统。
5)语境维度:语境可分为母语语境和二语语境(参见王初明2003),前者指使用母语为主的语境,后者指使用二语为主的语境1,前者比后者的内容更多,因此在图1中的对应圆圈大小不同。两类语境都包括场景、交际对象、交际内容和交际方式等,对迁移有重要影响(Wang 2016),同时也会影响语言使用和语言经验。具体而言,母语语境会影响学习者的母语使用、母语经验和反向概念迁移(见图1中从“母语语境”出发的三个箭头),二语语境会影响学习者的二语使用、二语经验和母语概念迁移(见图1中从“二语语境”出发的三个箭头)。
该框架包含以下三个主要观点,分别针对概念迁移的成因、表现和影响三方面因素:
第一,导致概念迁移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学习者的母语与二语认知系统(主要是概念系统和概念化)的异同(参见Jarvis 2007;Jarvis&Pavlenko 2008:122-148)。因概念或概念化的跨语言异同会相应发生纯概念迁移或概念化迁移,学习者能感知到的跨语言相似处往往会导致正迁移,而跨语言的差异无论是否被学习者感知到都有可能引起负迁移,只有当这种差异被学习者感知到并能被成功“压制”时,负迁移才不会出现。需要强调的是,概念或概念化的跨语言异同只是为概念迁移的发生提供了物质基础,概念迁移能否真正发生还要受学习者因素和语境因素的制约。
第二,概念迁移在二语与母语的各层面(包括词汇、语法、语篇、语用等)上都可能有所反映。概念迁移可以在不同方向发生(参见Brown&Gullberg 2011;Bylund&Jarvis 2011)。当学习者使用二语时,母语认知系统中的概念系统和概念化模式可能会影响二语认知系统中的概念系统和概念化模式,这时母语概念迁移就可能发生。这类母语概念迁移已得到很多实证研究的支持(如Tang et al.2020;Wolter et al.2020;张会平、刘永兵2013,2014)。当学习者使用母语时,二语认知系统中的概念系统和概念化模式可能会影响母语认知系统中的概念系统和概念化模式,这时就可能出现来自二语的反向概念迁移(如Pavlenko&Malt 2011)。概念迁移的发生具有不平衡特点,至少表现在以下几方面:1)通常来自母语的概念迁移比来自二语的概念迁移更多;2)语言各层面上的概念迁移表现不同,目前研究提供的词汇概念迁移证据最多,语法次之,语用较少,还没有语篇概念迁移的证据;3)随着二语水平的提高,概念迁移的数量也会发生变化,二语使用中的母语概念迁移会逐渐减弱,母语使用中的反向概念迁移则会逐渐增强。
第三,概念迁移不仅受母语和二语语言认知系统的直接影响,而且受学习者个体差异因素和语境因素的间接影响。两种语言的认知系统包括相应的概念和概念化模式(图1)。其中,二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反映了学习者从以母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为基础到向目的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靠近的动态变化过程,当他们接触目的语较少,二语水平较低时,其二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与母语较为接近,随着他们接触目的语增多,他们的二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就越来越接近目的语。二语概念的变化过程被称为概念变化(Jarvis&Pavlenko 2008:153-173)或认知重构(Bylund&Athanasopoulos 2014:968),主要表现在双语者对物体、数、颜色等的概念随着二语接触量的增加或二语水平的提高而逐渐接近目的语中的概念。二语学习者概念化模式的变化证据主要表现在研究者发现双语者与单语者表达运动事件时在言语、动作和眼动等方面存在一定差异,既有母语特征,又有目的语特征(如Brown&Gullberg 2011;Bylund&Jarvis 2011)。从图1可以看出,母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影响二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时,会发生母语纯概念迁移和概念化迁移;二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影响母语概念和概念化模式时,会发生反向纯概念迁移和概念化迁移。同时,学习者之间在学能、工作记忆、监控及抑制机制等方面都具有个体差异,因此他们即使具备相似的语言使用经验,所形成的概念系统和概念化模式也可能有一定差异。另外,学习者在使用语言(产出和理解)时,总是处于具体语境之中,涉及话题、任务、场景、交际对象、交际方式等,这些语境因素对学习者完成言语计划过程中的概念化方式可能有一定影响,进而影响概念化迁移的发生情况。
04
概念迁移研究的方法框架
本节首先梳理国内外概念迁移实证研究的方法,然后评述Jarvis(2016)的概念迁移研究框架,最后提出概念迁移研究方法框架。我们在对概念迁移实证研究进行综述时,只选择那些使用概念迁移作为理论基础的实证研究,具体依据是它们在引言及讨论中使用了概念迁移理论。根据这个标准,笔者根据实证研究关注的是语言产出或是理解,分别梳理它们所用的研究方法。
结合前人语言产出中的概念迁移实证研究,下面讨论几个相关的研究方法问题:
第一,对于语言产出中的概念迁移而言,什么是科学的研究思路?在二语学习者或双语者的语言使用中要判断某个目标现象中发生了概念迁移,必须先有证据确定发生了跨语言影响,然后提供证据说明跨语言影响发生在概念层(Jarvis 2007:58;Jarvis 2016:619-620)。这个两步走的要求对于语言产出中的概念迁移来讲是必须遵循的。
第二,应该如何确定受试及其分组?在语言产出中的概念迁移研究中,要做到两点。一是调查不同母语背景(母语概念/概念化模式与目标语概念/概念化模式相同、母语概念/概念化模式与目标语概念/概念化模式不同)但二语水平相当的学习者在完成相同任务时是否表达了不同的概念意义,只有这样才能获取概念迁移是否在二语中发生的可靠数据。二是加入本族语者作为对照组,以发现不同组二语学习者/双语者之间及其与本族语者之间的差异,为判断跨语言影响提供基本条件。但除Yang(2013)和李锡江、刘永兵(2020)外,国内大部分研究都只调查了汉语背景的外语学习者。
第三,应该选用什么工具及语料收集方法?在语言产出的概念迁移研究中,首先应该根据研究目的和研究问题,确定适当的产出语料收集方法。现有研究常用短片或图片描述等方法收集连贯语篇(如Jarvis 1998),或选用现成的语料库(如张会平、刘永兵2013,2014),也有的用专门设计的诱导性任务收集特定语料,如徐庆利等(2014)采用了介词填空任务。学习者语料库虽然语料丰富,但与本族语者语料的主题不同,可比性不强,也无法得到学习者的对应母语语料,不利于获取语言迁移发生的多种证据。相比之下,使用诱导语料的研究焦点明确,收集的语料比较丰富,可比性高,在判断概念迁移的发生方面较为严密。其次,应设法通过其他任务获取其他能证明概念迁移发生的有力证据(如Pavlenko&Mall 2011;徐庆利等2014)。
第四,如何恰当地分析数据以揭示概念迁移?首先必须有可靠、充分的数据。在此基础上,可运用迁移研究的比较路径(Jarvis 2000b,2010),从组群层面先确定语言迁移再确定概念迁移,或采用迁移研究的比较–归纳方法框架,采用个体层面与组群相结合的方法,先确定语言层迁移(linguistic transfer)再确定概念迁移(蔡金亭2015)。大多数研究采取了组间比较的方法,比较学习者/双语者与本族语者在目标现象使用及其他方面(眼动、访谈等)的差异,为概念迁移的发生提供间接和直接证据。但是因为很多研究收集的语料仅能(部分)证明语言迁移的发生,不能令人信服地说明语言迁移时发生在概念层而不是其他层面,因此他们对概念迁移的归因大多是不太确定的估计。
与语言产出相比,语言理解中的概念迁移研究起步较晚,数量较少。前人在探究二语理解中的概念迁移时,一般都有明确的目标现象,通常设置实验组和对照组,采用专门设计的任务,对结果进行组间比较。前人主要采用两种思路研究语言理解中的概念迁移:1)先发现二语学习者与本族语者的差异,然后用内省证据证明母语概念迁移的发生(如Yang 2013);2)针对具体目标现象,巧妙设计能反映跨语言概念或概念化差异的任务,通过比较二语学习者与本族语者之间的差异,发现概念迁移的证据(如Wolter et al.2020;裘晨晖、文秋芳2020)。这类研究设计的任务都与现实世界有紧密联系,反映了人们的特定概念或概念化特征,而不是单纯的语言理解任务。
以上概念迁移实证研究为我们提供了具体的研究方法,除此之外,Jarvis(2016)提出了研究概念迁移的框架,认为首先要判定跨语言影响发生,然后针对三个研究问题采取对应的路径。该方法框架具有重要贡献,但也存在可商榷之处:1)它所针对的三个认知活动焦点在理论上存在歧义;2)针对问题1收集的言语证据只能反映受试在表达相同内容时语言结构的差异,仍然无法确定跨语言影响发生的具体层面。要实现这个目的,还须综合运用内省证据或其他非言语证据;3)它没有区分语言产出或理解中的概念迁移研究;4)它只考虑了研究内容与证据及任务的关系,没有考虑受试和数据分析。
鉴于以上原因,笔者在借鉴前人实证研究的有效方法的基础上,针对语言产出和理解中的概念迁移研究,提出了具有针对性的方法框架(表2)。概念迁移研究的方法框架主要有5个步骤,其中语言产出与理解中的概念迁移研究在1)研究基础、3)研究设计与受试、5)语料分析三个步骤上相同,但在2)研究思路和4)语料收集上各有特点。下面对各步骤进行说明:
1)研究基础:在进行概念迁移实证研究前,应对目标结构进行跨语言比较,发现其异同。除此之外,要对目标结构背后的概念或概念化模式进行跨语言比较,发现其异同。要完成这一步骤的认知比较,可参考认知语言学、社会文化理论和认知心理学等的研究成果(如徐庆利等2014;裘晨晖、文秋芳2020)。如果缺乏前人研究,也可通过实证研究发现两种语言背景的本族语者在某方面的概念或概念化异同(如Wolter et al.2020)。
2)研究思路:语言产出中的概念迁移研究只有一种研究思路,就是先确定发生了语言迁移,再用其他证据证明语言迁移的来源是概念层(Jarvis 2007,2016)。而语言理解中的同类研究除了使用这一思路外,还可通过精巧设计的专门任务,直接判断二语学习者与本族语者的差异是概念迁移引起的(如Tang et al.2020;Wolter et al.2020;裘晨晖、文秋芳2020)。
3)研究设计与受试:概念迁移研究除必须有二语学习者之外,还必须有相关语言的本族语者作为对照组,而且要尽量保证他们在除自变量之外的其他因素上的一致性(参见Jarvis 2000b:260-261)。受试可以是同一母语背景下具有相同二语水平的一组学习者,也可以是具有不同二语水平的多组学习者。当然也可以设置不同母语背景但习得同一种二语的学习者,以发现他们的组间差异(Jarvis 2000b,2010),但迄今为止还没有概念迁移实证研究比较多种母语背景的二语学习者。
4)语料收集:对于语言产出研究,要尽量使用多种数据,使其相互支持。就语言证据而言,可采用描述图片(短片)的方式收集连贯语篇语料,或采用专门设计的图片命名、填空题等任务诱导受试产出特定语料。就内省证据而言,可运用有声思维、访谈、刺激回述等方法了解受试在完成产出任务时的思考过程。就副语言证据而言,可采用眼动仪获取眼动数据(如Flecken 2011),用录像机记录受试的动作(如Brown&Gullberg 2011)。对于语言理解研究,表2中的两种研究思路要运用不同的语料收集方法。按照思路1,可让受试理解测试句或语篇中的特定结构,并辅以内省证据和反应时、眼动等副语言数据。按照思路2,如果设计的任务能够反映目标结构背后概念或概念化的跨语言差异,仅靠学习者与本族语者的任务表现就能判断概念迁移发生,但如果同时收集反应时或眼动等数据,则会更有说服力(如Wolter et al.2020)。
5)语料分析:一般针对目标结构统计分析(各组)学习者与本族语者的组间差异,并进行必要的显著性检验。但如果能同时对某些受试个体进行分析(参见蔡金亭2015),会发现个体变异,以及个体变异与组间趋势的关系(参见Odlin 2012),这能加深我们对迁移研究的了解,特别是当同时收集内省数据时更应该进行个体分析。
05
结语
本文在综述前人概念迁移基本观点的基础上,提炼了概念迁移的定义;在对前人理论框架进行评析的基础上,提出了概念迁移研究的理论框架;在综述前人概念迁移实证研究和方法框架的基础上,提出了概念迁移研究的方法框架。
今后概念迁移研究可从以下几方面努力:1)全面充分地把握概念迁移理论及其关键术语的含义,厘清概念迁移假说与即时思维假说、语言相对论的关系(参见蔡金亭2021:217-221),确保是在研究概念迁移,而非语义迁移或其他语言层迁移;2)可以把概念迁移研究的理论框架当作研究蓝图,先运用科学方法发现概念迁移的证据,再研究多种因素对概念迁移的影响。此外,还可通过实证研究对该框架的内容及观点进行检验;3)客观评述前人实证研究在方法上的优缺点,参考本文提出的方法框架,运用严谨的思路和方法进行概念迁移研究;4)适当拓宽概念迁移的研究范围。目前,国内概念迁移研究仍然以中国学生英语学习中的母语迁移为主,对其他语种鲜有涉及,对反向迁移重视不够,对三语习得尚未涉足。而国外概念迁移研究涉及的语种较多,对母语迁移和反向迁移都很重视,但也未扩展至三语习得。因此,我们要注意研究多种外语产出与理解中的母语概念迁移,以及外语对母语或三语对二语的反向概念迁移。
编者按
参考文献略,欢迎查阅《外语教学与研究》2021年第5期纸质原文。
转自:语言治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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