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俏俏,是一个抑郁症患者。曾经,她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身在炼狱。一边浑浑噩噩不知自己为何生,一边又理智的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死。这些纠结,每天都在她脑袋里拉扯,扯得她头痛耳鸣呼吸困难。最严重的时候,她畏光,脱发,吃什么吐什么。
有一天,看着镜子里形容枯槁的自己,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刮眉刀。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也不知道到底划了几下,殷红的鲜血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清醒了过来。抓起毛巾捂在了手腕上。不想死,不能死,还有父母,还有孩子。
伤口不是很深,也没伤及动脉。护士一边包扎一边说,大人再不济也活了几十年,只有孩子最可怜。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保,丫丫手里抓着一朵花,笑得冰雪消融。道理她都懂,可就好像被夺了舍,常常无法自控。可是可怜的丫丫,已经没有爸爸,不能再没有妈妈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想活着,有人需要她,再难她也要努力争取。医生救得了她的命,救不了她的心。她要自救。
她买了一束雏菊,这是他们都爱的花。刚结婚那会,每周都会买一束摆在客厅里,开了又开蓬勃旺盛。天气阴沉沉的,不是什么节日,墓地也没几个人。这两年,她是墓地的常客。在这里她旁观了太多的死别和人性。摆上花,捡了捡旁边的树叶,顺手也帮他左右的邻居打扫了一下。刘正是个热心肠,他肯定希望她这么做。
他那么好,正直阳光,帅气豁达。如今他走了,更是想不起他有什么缺点。记得的都是他的好。可他如果不是这么好,也不会这样年轻就这么含冤走了。
那是个瘾君子,有钱就赌博吸毒,没钱就偷就抢,压榨父母,打老婆孩子。为了还赌债,这个人渣甚至要卖孩子,老婆不肯,就逼着老婆去伺候债主。当地人都躲着这家人。纵使觉得可怜,也只是背后唏嘘,无人敢帮衬,不然就好像狗皮膏药一样撕不掉。
后来看案卷时得知,凶手那天喝了酒,铁了心要拉老婆孩子下地狱。当时街上那么多人,一时间无人敢拦。偏偏刘正,看到有人打女人打孩子就冲了上去。在天使想着拯救的时候,魔鬼正想着毁灭。刘正用胳膊挡下了刺向孩子的一刀,刺中桡动脉。见有人来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撕扯间又朝胸部补了一刀,正中肺动脉。
也许刘正倒下时的鲜血,激起了民愤,人群中的男人们冲出来合力制服了凶手,救下了女人和孩子。可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刘正已经走了。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前后也就十来分钟。十分钟,刚刚还在通电话的两个人,就天人永隔。
林俏俏无数次的回想,当刘正在经历这些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有没有异样?心跳有没有加速?有没有听到刘正喊她的名字?然而那天发生的一切,仿佛跟着刘正一起走了,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们连夜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解剖中心冰冷的铁床上。失血过多的脸,青白青白的,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她异常镇定的办理完各种手续。火化那天,看着被人抬走的刘正,她仿佛才意识到,从此世上再没有刘正了,再不能与他牵手拥抱,再不会有人用他那样的口吻喊俏俏……她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刘正,一口血沫涌了上来。原来人真的会吐血。
从那时起,痛苦才开始像海浪一样慢慢袭来。一波一波,退了又涨。医生说她这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从此以后,她再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醒着时如人间游魂,反倒睡着后能时时梦到刘正。有时是两个人的甜蜜,即使梦里她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刘正已经死了,却迷迷糊糊不愿醒来。有时是刘正满身鲜血的躺在地上抽搐,她想扑过去,可怎么也挤不进一层层的人群,最后绝望的哭喊尖叫着醒了过来。
可无论如何,梦里有刘正,梦里她跟刘正在一起。醒来,只有那些冷冰冰的照片视频,和快要把脑袋撑到爆炸的回忆。她宁可在梦里。渐渐开始昼夜颠倒,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不知今夕何夕,不知道时间走到了哪里。
有一天在内裤上发现了血迹,上一次经期是哪一天,时间过了多久,她坐在马桶上想了半天也是毫无印象。其实她连刘正走了多久都不记得了。索性处理干净不再理会。她最近身体的感觉也很迟钝,不疼不痒。
醒来的时候头昏沉沉的。入目一片白茫茫,鼻尖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想起了那天的解剖中心。翻身就呕吐起来。刘正出事之后,她不肯离开两个人的家,也不让别人去陪她。没办法,父母偷偷在房子里装了监控。昨天眼睁睁看着她直挺挺的拍在了地上。
她怀孕了,三个多月。她现在反应很迟钝,有时别人说一句话她半天都理解不了。她看着妈妈的脸,怎么可能会怀孕?妈妈重复一遍,确定是怀孕了,三个多月。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刘正走了两个月了。妈妈看着她的脸斟酌的说,现在情况不是很稳定,如果要的话,需要保胎。她愣了一下,忽然坐起来语无伦次激动的说,保一定要保,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是刘正留下来陪我的,妈我求你了,你帮帮我,我要保……
遗腹子。林俏俏的父母开始并不是很确定要保胎。毕竟俏俏还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刘正走了,带走了她的半条命。眼看着她日复一日地沉沦,父母却没有任何办法。如今这孩子,也许就是她救命的药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孩子兴许真是上天怕她人世孤寂,留给她的骨肉至亲。作为父母,见她如此又怎么忍心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
林俏俏的妈妈给刘正的妈妈打了电话,说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刘正走后,他的父母也是双双卧床。晚年丧子,人间悲剧。刘正妈妈激动的话音颤抖,但即使如此,她也很快的反应过来,主动说让俏俏自己做决定,无论如何他们都尊重她的决定。很快他们就赶到了医院,带了各种日用品和补品。握着俏俏的手,一遍一遍的表达着内心的感激。
出院之后,为了方便照顾,她搬回了父母家里。双方的家境都不错,俏俏和孩子衣食无忧没有任何压力。之后,林俏俏好像重拾了生活的希望。严格遵医嘱保胎。也约见了心理医生。因为怀孕,很多药都不能吃,电疗也不能做,只能保守治疗,以疏导调节为主。
她每天会看书画画,偶尔也会出门走走。刘正的父母也经常上门探望。她也并不避讳谈起刘正。虽然只能保守治疗,但让人喜出望外的是,整个孕期她的状态都保持得很不错。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可孩子出生之后,她的状态开始一天比一天糟糕起来。心理医生说,生产后身体的激素水平会发生明显变化,会导致病情的变化。开始她想给孩子哺乳,拒绝了医生让她开始服药的要求。后来渐渐感觉力不从心,不得已给孩子戒掉母乳,开始服药。
抑郁症不是感冒,吃了药就一定会好。她就像海边的雕塑,看着潮水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漫过脚背,漫过膝盖,渐渐漫到胸口,却动弹不得。她几乎回到了刘正刚走时的状态,甚至更糟。一直到这一次的自残。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呢喃的告诉刘正,你要帮我呀。如果连我也走了,我们的丫丫该怎么办呢?从小林俏俏就是父母娇养的孩子,结婚之后刘正也待她如珠似宝。可如今,父母老了,刘正走了,她也需要为别人挡风遮雨了。
刘正,我走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做。等我好了,再来看你,带着你喜欢的酒。
林俏俏开始跑步,从刚开始的200米便气喘吁吁,到1000米2000米。从每天十分钟到一小时。开始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但渐渐的她爱上了跑步。跑起来世界就很安静,耳边的嘈杂都消失了。
查阅各种关于抑郁症的资料,研究那些治愈的病例。不断寻找适合自己,能激发自己兴趣的方式方法。
情绪低落的时候,她也会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有时画风景,有时画回忆。有时也会画画一天的生活。偶尔也会放到网上。
有一天,她看到一条留言:我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在我的眼里,世界还是世界,可我却不是我了。好像身在沼泽,越挣扎越陷落。感谢让我看到你的作品,让我好像看到希望。
俏俏开始有意识地把自己抗抑郁的经历和生活画成漫画放到网上。她的画里,有风有雨有四季。有阴霾,也有明媚。看得到她画里的晦涩,也读得出她文字里的希望。转发越来越多,粉丝越来越多,感谢的留言也越来越多。有一天,接到了一个出版社的电话,想跟她签约出版。
她了解抑郁症,很多抑郁症患者最终自杀了,他们并不是想死,只是活不下去了。如今,她已经慢慢走出了阴霾,可以正视自己是抑郁症患者这件事。她没有被击倒,以后也不会。她可以自信的说,我可以好好的照顾丫丫,也可以好好照顾父母。
还可以帮助更多深陷在抑郁症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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