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爱伦·坡短篇小说集》——殊风奇景的诡幻旅程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作者：埃德加·爱伦·坡【美】 （1809-1849）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译者: 陈良廷 / 徐汝椿 / 马爱农

暗夜。无数繁星，缀满穹顶。每一颗熠熠闪烁的孤独灵魂，在荒辽的天空，用积攒了一生的能量，回应着抬头仰望的目光。受到最多凝视的，总是光辉璀璨的那几颗，他们早已被人们所熟知。单有一颗，他有着同等亮度的光彩，却兀自隐于薄云之后，被云层削弱了光芒，渐渐被忽视。需要将视线停留在视力无法达到且只能依靠想象力去到的某个地方，才能收获他短暂而辉煌的奇光异彩。

爱伦·坡在欧洲文坛的影响之广无须谁来歌颂，从后世诸多作家的作品中亦可窥见一斑，甚或说凡是后来用英语写作的人，无不受惠于坡的文字。然而，只因他创作风格的色调不够符合看惯了鲜明色彩的瞳孔的审美趣味，而在我们的时代备受冷落。这样的憾事虽不会令人文学界感到痛惜，或许应该也不至于觉得光荣。但在各大高校的“外国文学史”课程上只字不提爱伦·坡，是否是在向世界炫耀我们的教育水平可以提升的空间，已经大到了宇宙正在膨胀的边缘呢？且至今还没有出版一套爱伦·坡的中文版全集，一定是因为我们要把印刷的纸墨用以制造更多的经典，而不是因为我们的书架太狭窄，无法挤进一个创造力丰富的灵魂。

唯美主义

爱伦·坡与戈蒂耶同为最早主张“为艺术而艺术”的先驱，他们吹出的“唯美主义”这股风，在欧洲飘荡了半个多世纪。受影响最深且名声远扬的当属王尔德，以致在今天谈到唯美主义首先想到且唯一能想到的人物只有他。其原因并不是他的艺术主张有超过前人的独见，而是唯美主义在他人格上的体现远比在作品中更为彻底。

坡在他的《创作哲学》中，阐述了他的创作过程和创作理念。他认为诗的本质和基调就是“美”，最能表现这种美的情调是悲郁，能够使这种悲郁达到极致的便是毁灭。坡超凡的想象力使得他的每篇作品都具有独特性，但所有作品又有其相同的根本，这种根本便是实现美的效果。坡在创作中总是追求着一种最为直接的、强烈的，达到这种效果的方式。

坡是将自己的唯美主义理论，实践到作品中最完满的作家，他的诗只是为了美而生，而他的小说只不过是他诗的延曼。

短篇小说

爱伦·坡一生中发表了70余篇短篇小说，本书收录了近一半的作品。

若是要为坡的所有小说找出共有的特点，除了创作意图上的艺术追求外，便是比一般小说快出许多的叙事节奏。而这并不是情节的概述带来的，也不仅仅是语言本身带来的，是一个个意象间的紧密连接造成的。

意象的使用是坡的作品中常见表现手法，无论是环境描写、心理描写、事件的逻辑发展等，都使用了密度大到令人目眩的意象组合。特别是在惊险、紧张、专注的心理特写上，几乎感觉到一种拥挤的形象不断涌入，使每一根神经都充满意象的激动，直到思想跟着它一同痉挛地抽动。或者最后达到一种震惊，在承受这种震惊的时候，一种急切的欲望便突然征服了一个孤独的人。

坡满足于将光怪陆离的新奇东西揉合在小说中，丰富的想象配以纵深度突显的笔触，开垦出一道道独具特色的暗调风格。他所做的不是重复，而是在每一部作品中倾注着艺术家那难能可贵的创作品格。

• 一、恐怖小说

恐怖类的小说在坡的作品中占比较大，但如果称他为恐怖小说家，这未免离事实太远。他虽然用了很多阴森的意象来铺垫恐怖气氛，但从来都没有令读者产生心理畏惧的效果，有的只是毁灭带来的震撼感，或是心路历程描写带来的紧张感，还有意象堆砌造成直观的视觉冲击等等。

在坡的恐怖小说中，常以精细的哥特环境描摹作为背景，在当中尽情展现犯罪、死亡、疑惧，等内容。在变态心理和人格分裂的心理描写中逐步倾向荒诞的怪异，在死亡与罪恶的哲理感悟中迷失于心灵的原野。

在《鄂榭府崩溃记》中，最令人无法忘怀的不是古宅阴冷的氛围，不是死而复生的尸体，而是那最后一秒巨楼在瞬间的崩塌。同样的，《丽姬娅》中，大篇幅对女主的描写，和搬家后对环境不厌其烦的描写，都为了让女主的死产生巨大的落差效果。作者像是精心搭建了一座精美的高楼，在顷刻间又将它毁掉。

《陷坑与钟摆》与《提前埋葬》在描写绝境中的心理恐惧感上，表现得最为出色。前者在歇斯底里的黑暗中反抗，后者在担惊受怕的日子中沉沦。

《泄密的心》与《黑猫》中，作者一步步推演罪恶行为的进行，展现了扭曲的心在逐渐丑陋中的挣扎。

《一桶白葡萄酒》、《跳蛙》将复仇的杀戮，用最为激烈的方式呈现，能真切地听到被害者在血腥中痛苦的呻吟。

• 二、侦探小说

侦探类小说在坡的作品中并不多，但每一部都影响深远，本书中收录的五篇是他全部的倾献。坡不仅仅开拓了推理小说的先河，而且他的每一篇侦探小说都有其自身独特的属性。在这五篇中，坡充分运用了他那缜密的逻辑推理能力，一层层拨开案件中的迷雾。

悬念的制造，是此类小说中最高趣味的所在。但若只是制造悬念，而缺少了引导读者的心理脱离熙来攘往的道路的条件，也是不能够称其为优秀作品的。所以坡的分析判断能力并不单纯地作用于悬念的释放，也为我们在迷宫中探索扩宽了理想的路径。

《毛格街血案》文中，编制外的人员对犯罪现场进行勘察，逐步找出案件中的漏洞进行周密的推理，从而引出凶手，缉拿归案。本篇既是推理小说的鼻祖，也被后世奉为同类作品中的圭臬。

《玛丽·罗热疑案》以真实案件作为材料，作者使用报纸上刊登的案件信息进行对比推理。罗列了许多资料，会让人感到枯燥乏味，但在犯罪人的动机推断上有着精彩的描写。像此类用外部条件推理的作品并不多见，因为在实现惊心动魄上较为困难。

《窃信案》是心理分析推理的代表之作。若是前两篇在技巧上存在着瑕疵，此篇则可以看到坡的表现手法已趋于成熟。前面部分讲述警长搜索手段的细致与不留余力，后面部分主角对作案者的心理进行设身处地的推理，前后构成了一种使谜团在无力中沉没，又在严谨的逻辑中迸发的效果。

《金甲虫》创造了一个解密寻宝的小说类型。主角无意中得一张羊皮，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上面藏着海盗宝藏的秘密。根据很少的线索一点一点顺藤摸瓜地破解密码，再通过实地验证，最终寻得宝藏。本篇除了与其它几篇有着高超的分析、推理外，更多地使用了象征的表述。

《就是你》从证据漏洞上入手，推翻已成定局的冤假错案。本篇用反讽的手法塑造犯罪者，伏笔在一开始便已埋下，在结尾处用死尸来作剧情的反转。在此篇中可以看到坡在技巧上的运用已日臻完善。

• 三、其他小说

幽默类小说是坡创作得比较多的类型，当中夹杂着怪异、奇诡的事件。在叙事节奏上要比其他类型的小说快很多。伍迪·艾伦早期的喜剧电影沿用了此种风格，或者说还套用了坡的幽默小说中无厘头的成分。

冒险类的小说，主要刻画人的心理在遭遇绝境时的惊骇情绪。面对大自然，人心的颤抖是如此微不足道，人体的抵抗是如此无能为力。

幻想类、科幻类的作品承载着坡想象力的多面性。在当时科学主义兴起的时代，无法预料科学究竟会将人引到何种路途，此类作品是坡对于“科学精神”发挥的自由畅想。

另有诸如讽刺类、谐仿类等作品增加了玩味思想的妙趣。

往往极具风格的艺术家，难以用一个词或是一个类别来概括。坡的作品无不脱离现实，充满阴翳；重复地将某种能激起情绪外沿的波动往一个方向推进，成为一种偏执的狂想。

在坡的小说创作生涯中，从后期的作品可以发现有两点不同于早期作品之处：一是多了一些明朗的笔调；二是叙述手法的成熟表现。

从作品类型的丰富性来看，他能驾驭各种题材。从风格意义上看，里面掺杂着象征主义、浪漫主义、唯美主义、表现主义等诸多要素。他作品的复杂性、多样性，使得很难将他归类于某个派别，但若以作者自身诉求来标定其身份，那么可以称他为诗人。一个有着首创精神的落魄的诗人。

我埋头而坐，把我的脑袋俯向雪白的稿纸。我战胜了一切而写作。怀着喜悦和痛苦——我写作。忍着饥饿和干渴——我写作。听到喜讯和噩耗——我写作。就着阳光和月色——我写作。至于我写的是什么，无需说明。要紧的是风格！ ——爱伦·坡

作者：光韵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