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皮尔伯格是怎么真正起步的

作者：Bruce Bennett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Reverse Shot（2012年4月29日）

1969年，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踏出迈向他如今拥有的神坛地位的第一步时，遇到了两个家喻户晓的人。

第一个是罗德·塞林，1975年的心脏手术终止了他的职业生涯，但在往后近两代人的时间里，他作为《迷离时空》的创作者和主持人的身份都让他地位尊崇。

在1969年，22岁的斯皮尔伯格被任命执导《夜间画廊》系列剧集中的试播集《眼睛》，据他的传记作者乔尔·恩格尔说，当时塞林的职业生涯陷入了瘫痪，永远无法恢复。

塞林倾向于重复利用素材、被指控抄袭，还做出诸多糟糕的商业决策（包括分别前后脚卖掉《迷离时空》和《夜间画廊》的版权），由此越来越多地接受电视广告、游戏节目和配音演出。

当斯皮尔伯格读到《眼睛》的剧本时，《夜间画廊》前三集已经作为一部长片短暂而失败地进行了轮播，小萨米·戴维斯将出演试播集中没有的种族主义主题片段。

这三个故事都出版在1967年的一本名为《警惕的季节》（ The Season to Be Wary）的书中。恩格尔坚持认为，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片段的基本情节概念可以追溯到1963年，当时是一位制片人朋友向塞林推荐的这个概念。

《眼睛》讲述了克劳迪亚·门洛的故事，她是一个盲目的、不择手段的纽约千万富翁，她给了一个名叫西德尼·雷斯尼克的倒霉赌徒1万美元，让他接受一项实验手术，这项手术可以让她重见光明。第一个问题是，门洛勒索的一个医疗小组进行的手术会使雷斯尼克终生失明。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手术成功，门洛只能恢复几个小时的视力。债台高筑的雷斯尼克同意了这笔买卖，手术开始了，不久，全城仿佛命运般地突然停电，就在门洛术后拥有视力的那一刻。门洛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前行，直到黎明时分又陷入黑暗。

电话、应急灯、车灯，以及楼下街道上沮丧的纽约人的声音，都没有干扰到剧本的高潮部分，这使得《眼睛》的剧本几乎像塞林极具讽刺性的原作系列中的任何一个故事那样潦草，后者被讽刺为70年代罗德·塞林的《迷离时空》风格的《周六夜现场》。

为什么雷斯尼克同意手术以偿还债务，却在手术结束后自杀，片中从未提及。「这是一部情节剧电影，」斯皮尔伯格在1974年的一次采访中回忆道。「差不多是晨间肥皂剧。」

这位导演在他的职业导演生涯初期遇到的另一位星途暗淡的明星是琼·克劳馥。门洛这个角色最初是给贝蒂·戴维斯的，戴维斯去世后才给了克劳馥。

《夜间画廊》的制片人威廉·沙克海姆向克劳馥支付了5万美元的片酬，他预定了7天的工作时间（据说是7天、9天或者17天，根据各种采访和传记描述，最可能是7天）。根据斯皮尔伯格在1969年2月入职前6周签订的合同条款，他同期的收入为275美元。

环球影业彼时是一家毗邻贫困地区的制片厂，对于詹姆斯·惠尔或几乎任何其他战前环球旗下的签约导演来说，付钱给斯皮尔伯格拍他的导演处女作都是不受认可的。

根据约瑟夫·麦克布莱德的《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传》，1963年底或1964年初，斯皮尔伯格父亲的一个助手为当时17岁的史蒂夫安排了一次不如意的制片厂之行，环球影业本由「叔叔」卡尔·莱姆勒为了反对爱迪生的专利霸权而建，后来因制片人威廉·戈茨在50年代末成为负责人后的管理不善而几乎被拆除，如今由美国音乐公司（MCA）的卢·沃瑟曼领导近两年了。

虽然MCA在1962年才获得环球的控制权，但由于美国演员工会新任主席、美国音乐公司的长期客户罗纳德·里根谈判达成的一项豁免协议，该公司自1950年以来一直从事电视业务。MCA的讽刺时事的电视节目开创了先河，使比弗利·克里夫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并获得了派拉蒙1948年以前的电影目录，并在美国的电视上重播。

对电视的毫无敬意、唯利是图延续到MCA拥有环球后的制作精神。到60年代中期，MCA-TV有限公司，即沃瑟曼环球公司的电视部门每年负责5840小时的电视节目，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虽然MCA在同一时代发明了电视电影，但他们的经典作品是对话驱动的、没有细微差别的30分钟和60分钟的类型剧。斯皮尔伯格执导的《夜间画廊》片长25分钟，和那个时代其他半小时的电视剧一样，由一系列情节组成，并在每个广告时段达到高潮。

就像MCA所有的电视作品一样，它将在制片厂巨大的外景场地上由工作人员快速高效地拍摄，这些工作人员的职业生涯有时可以追溯到30年代和40年代。

斯皮尔伯格的联合导演们——厄尼·科瓦奇之前的合作伙伴巴里·希尔和苏联出生的舞台剧老手鲍里斯·萨加尔，都至少在公司的电视部门工作了十余年。

尽管斯皮尔伯格后来声称自己偷偷溜进了制片厂的大门，占领了一间闲置的办公室，但他与环球的联系始于60年代中期的一次个人参观，之后在高中的时候在这里实习。

1968年12月，斯皮尔伯格与MCA电视台签订了一份为期7年的电视合同，MCA电视台负责人希德·谢恩伯格看了斯皮尔伯格的《安培林》后安排了这份合同，这部35毫米短片是斯皮尔伯格在长滩上大学时自编自导演的。

谢恩伯格从斯皮尔伯格的标志性短片中看到了足够的可能性，为包括萨克海姆在内的一批电视制片人放映这部电影，并为这个年轻导演提供了一份合同。

在《巴西之战》中，杰克·马修斯讲述了特瑞·吉列姆在1985年的电影中为定剪而奋斗的故事，而故事中的希德·谢恩伯格被描绘成一种作为阻碍的反庸俗者。

但对斯皮尔伯格来说，谢恩伯格将被证明是一个无价的盟友。在西南地区长大的两个不同世代的犹太人之间的师徒关系，后来被证明是超出双方预期的互利关系。

1973年，谢恩伯格接任环球影业总裁，不久之后，他就会向其他高管们为斯皮尔伯格旷日持久的《大白鲨》（这部电影由谢恩伯格夫人洛兰·加里共同主演）辩护。斯皮尔伯格又在谢恩伯格的监督下，在环球影业制作了《E.T.外星人》《侏罗纪公园》系列电影和《辛德勒的名单》。

从《童子军》（这是他第一部获得了摄影功绩勋章的影片）到1969年 ，斯皮尔伯格一直在拍电影。随着《眼睛》开拍日期的临近，他后来告诉导演泰·加尼特，「当『走上职业道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老了，经验丰富。」这并没有阻止斯皮尔伯格试图通过提前精心计划整个拍摄来缓解开机前的紧张情绪。在实际拍摄中，他雄心勃勃的分镜很快就被削减了。

虽然斯皮尔伯格并不羞于向经验丰富得多的工作人员求助，但他在多次采访中回忆说，他在《眼睛》片场最伟大的盟友是琼·克劳馥。1977年，这位导演在克劳馥的追悼会上说：「她对待我，就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但我并不知道。为此，我爱她。」

克里斯提娜·克劳馥在回忆录《亲爱的妈妈》中描述，她的母亲最初对自己被指派给一个比自己小40岁左右的导演感到「愤怒」。但在拍摄过程中，克劳馥对斯皮尔伯格的个人魅力做出了回应，很可能认识到了他在环球影业的地位。

她向斯皮尔伯格保证，如果他超出计划（他的确逾期了两天），她会处理任何干扰。作为回报，斯皮尔伯格满足了克劳馥的要求，把塞林晦涩而华丽的对白写在提词卡上，这一要求可能是因为她喝了很多伏特加，也可能是因为塞林台词过于笨拙。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演员汤姆·博斯林对罗德·塞林的《夜间画廊：夜游》的编剧说。「我觉得她一直都喝得烂醉如泥。」

克劳馥的传记作者唐纳德·斯波托总结道，《夜间画廊》在这位明星遗产中的地位，最终记录了（连同弗雷迪·弗朗西斯1970年的恐怖电影《类人猿》）「她清澈而富有表现力的水蓝色大眼睛」，「长久以来，那些认识她的人都对她印象深刻」。

但克劳馥在这部电影中的作用远不止是装饰性的，制片人萨克海姆对麦克布莱德说，这部电影是「一部效果很好的炫耀之作」。斯皮尔伯格宣称，这是「我拍过的视觉上最露骨的电影」，两人说的都很有道理。

克劳馥的职业遗产永远与她养女关于全面家庭生活的回忆录联系在一起，这是人性和流行文化中令人悲伤的事实，就像艾克·特纳虐待配偶的能力超过了他可观的音乐成就一样。

根据塞林的剧本，克劳馥在《眼睛》中扮演「一个专横的、掠夺成性的寡妇」，或者，如果你更喜欢这样的表述，「一个娇小的、脆弱的小怪物」，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无论是在《情迷意乱》中饰演三角恋里强硬的一方，还是詹姆斯·M·凯恩的无私的超级妈妈米尔德里德·皮尔斯，亦或是《荒漠怪客》中的酒馆老板，琼·克劳馥在合适的角色中为女性力量和自力更生的、近乎讽刺的形象带来了真正的人性和脆弱。

克劳馥和扮演被门洛勒索的医疗队队长的巴瑞·萨里万，以及暂时告别白人父亲和天主教牧师这些角色、转向滔滔不绝的倒霉角色的汤姆·博斯林，一起带着告别的信念表演了塞林的一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对话。

《眼睛》中大约有四幕，每一幕都有自己与众不同的视觉能量。第一幕，主要以门洛的公寓为背景的两个镜头和特写镜头的激烈的剪辑，以及希区柯克的《群鸟》中啄眼的跳切的简洁片段达到高潮。「我想看些东西！」门洛喘着气说。

镜头插入，她一一指出「树！水泥！建筑！草！」然后是「飞机！」最后是「颜色！」每一次，克劳馥都会跳起来，扬起下巴，把头一扬。第二幕主要归功于《安培林》的风格：雷斯尼克在操场的外景镜头，与斯皮尔伯格的短片一样强调软剪辑、主观镜头和长镜头。

在第三幕中占主导地位的手术场景简直是疯了。根据萨克海姆和电影剪辑师埃德·艾布拉姆斯（麦克布莱德的传记和《夜场画廊》的伙伴都提过两人）的说法，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分屏、插页，甚至是螺旋擦片式的出画（都是用叮当作响的铃声和电子乐器的嗡嗡声配乐）都是在斯皮尔伯格的参与结束后制作的。

虽然斯皮尔伯格拍摄了一系列玻璃砸在人行道上的镜头，但在塞林的引入和电影开头出现的门洛画廊肖像上叠加玻璃碎片星云，可能是艾德·艾布拉姆斯的主意。其他的光学镜头、插页和画外音，建立和强调了第四幕繁琐的讽刺转折，也似乎更多的是剪辑阶段的创造力，而不是导演视野的产物。

《眼睛》的大部分都是残酷的循环，但那个时代几乎所有非杰克·韦伯的MCA-TV作品也都是如此。更能说明后期制作的证据是，有多少关键的阐述和过渡台词是通过插入特写镜头、溶解镜头、画外音或角色背对镜头说出来的。

斯皮尔伯格进阶的任务在将近一年之后才实现。「那个节目的压力对我来说太大了，」斯皮尔伯格多年后承认，「我决定休息一段时间。」事实上，《眼睛》比原定计划晚了两天（尽管几乎完全是因为克劳馥），MCA-TV的高层并没有忽视这一点。希德·谢恩伯格准许的休假持续了几个月。

甚至在《眼睛》结束之前，斯皮尔伯格和他通过《安培林》获得的经纪人迈克·麦达沃伊就在环球公司内外推销故事片的想法。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们徒劳地寻找独立项目的支持，看着其他受雇的导演获得插播电视节目的机会。漫长的等待在1970年初结束了，当时斯皮尔伯格收到了伯纳德·罗斯的剧本《冒失之举》（暂译，The Daredevil Gesture），这是《维尔比医生》首季中的一集。

由编剧兼制片人大卫·维克多创作的《维尔比医生》，通过让罗伯特·杨饰演的全科医生和詹姆斯·布洛林饰演的史蒂文·基利——一个年轻的骑摩托车的医生，与维尔比一起行医，扩展了每周都会播的《乔迪医生》。

在《冒失之举》这一集中出现的疾病是遗传凝血疾病血友病，受害者是贝洛斯一家——一个患有这种疾病的少年拉里；他的母亲对拉里的病情过于关注，导致婚姻破裂；拉里的妹妹克劳迪娅，为了不把基因遗传给新一代，她准备抛弃自己稳定的男朋友。拉里在一所新学校摔倒割伤了自己，他希望在那里得到像正常孩子一样的对待，后来他来到了维尔比和基利医生那里。

观看第一季DVD（虽然对美国广播公司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成功，《维尔比医生》持续了七季，直到2010年才发布家庭录像带）让我惊讶地意识到，我在播出时看过斯皮尔伯格的那集。当时，它让我和哥哥暂时陷入了被割伤和流血不止的想法，就好像血友病本质上是让气球里的空气消失，或者是像吸血鬼在阳光下枯萎一样的恐怖电影规则。

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是罗斯的故事在今天看来更可怕的部分。拉里对学校的班级选举和地质俱乐部的实地考察旅行感到兴奋，他的热情和焦虑导致他内出血，以至于他不得不输血。「是内出血让我担心得要命！」拉里的母亲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剧本中典型的冗长的一段。

一个少年渴望融入社会会导致他内心流血，这几乎是一个堪比柯南伯格式的身体恐怖。这是一部电视剧，从第一帧开始，就有一种高度失衡的恐怖感。外景镜头使用了好莱坞高中的现代艺术立面来建立这一集的环境。对于从未开车经过学校校园的人来说，拉里和他的同学们似乎是在土耳其浴室里上课的。

作曲家伦纳德·罗森曼在进入好莱坞之前是一个十二音阶爱好者，他以弦乐为主的主题和配乐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和谐的、奇怪的、不安的音调。当维尔比医生从他郊区牧场房子的前门匆匆走了一天一夜，以及基利医生骑着摩托车停在车道上的镜头重复出现时，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迷失感。

两位医生就拉里的身体和家庭病理进行了两次明确的、沉重的咨询。第一次是导演对摄影棚内照明系统的研究。不过，就像电影中的大多数对话场景一样，斯皮尔伯格显然煞费苦心地让他的演员在三维舞台上表演，维尔比的领结和绣有字母的便装为他增添了不少色彩。第二个这样的场景是由下面的灯罩溢出来的光线照亮的，当时两位医生正在看基利最近一次露营旅行的幻灯片。

影片结束时，维尔比在背景中退出，然后镜头快速切换到广告，让基利面对镜头。在一个模糊地让人想起贝拉·卢戈西的俯拍镜头中，基利用含糊的台词详细描述了血友病病例的激增，「几个遗传学家认为这种激增可能是由于辐射……」辐射和遗传学都没有再被提及。

演员们大部分时间似乎都达到了他们的目标，说出了他们尴尬的台词，并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他们说的话一样脱离现实。罗妮·特鲁普是创作人鲍比·特鲁普的女儿，也是杰克·韦布股票公司的常客，她饰演拉里的恋人金妮，这一角色很幸运。

与此同时，拉里对基利的英雄崇拜，以及对这位善良医生在下班时间与「伙伴们」一起露营的迷恋，都近乎将他们的关系推向浪漫的边缘。但是演员弗兰克·韦伯（他将在几年后离开演艺圈，死于车祸）给拉里注入了太多的焦虑，以至于他们之间没有足够的化学反应来扭转局面。

斯皮尔伯格告诉泰·加尼特：「在（系列片的剪辑）迪克·沃克剪辑的基础上，我就像对待《公民凯恩》一样谨慎对待《维尔比医生》，剪辑出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版本。」斯皮尔伯格是否有意颠覆剧本平庸的情节剧，尽其所能让一切变得怪异和夸张，我找不到记载，这似乎不太可能。

麦克布莱德引用了《冒失之举》制作过程中的两名亲历者的话，他们兴奋地回忆起斯皮尔伯格与摄影指导沃尔特·斯特伦（他自己的职业生涯始于与独立电影先驱奥斯卡·米绍合作）的一个特殊的推拉镜头。然而，真实的镜头似乎不太值得人们的热情。

镜头中，摄影车从右到左地跟着一群学生来到一个储物柜，拉里和维尔比在那里进行了交谈，一个维尔比的特写镜头，然后摄影车沿着原来的路线从左到右地后退。

斯皮尔伯格很快就会在《洛杉矶2017》和《科伦坡》中推出更雄心勃勃的、更有效的镜头，前者是《游戏之名》系列的科幻主题片段（《眼睛》中的巴瑞·萨里万和琼·克劳馥均有出镜）。也许你必须看一看。不管怎样，你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看他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