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香是在20岁那年结的婚,男人叫华子,是家里的独子,三代单传。
婆婆带华子上门去相亲的那天,美香正在家里的猪圈旁边给猪喂潲,一勺一勺舀进潲盆,一边啰啰啰啰的唤那头花猪来吃。声音温吞吞的,听起来很是耐烦。
华子一进门就看见美香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要相的女子,拎着一大箱水果的手有点酸,他把水果吭哧放下,站在一旁打量美香家的屋,还有人。
美香侧着身,却看不到华子跟他娘。猪圈门有点高,美香的大半个身子都倾挂在上面,一件粉色碎花的上衣衬得美香的黑脸透着点粉。随着她身子的伏低立起,两只奶子饱满又挺拔的在衬衣里鼓动。上衣不长不短,刚好在臀上去一点点,裤子很合身,包裹着两团肉,一种结实浑圆的曲线。
就是那女子。华子娘用胳膊肘挨一下华子。
华子回过神,说句,啥?又明白过来,就冲娘挠挠头,笑。
华子人倒是长得十分齐整的,尤其一张脸蛋很白,不像个种田的,倒像城里教书的白脸先生。美香爱去县城里逛呢,尤其爱看那些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斯文男人慢慢走在河堤上散步。他们的脑子里会想些什么,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生活是该是多么干净多么轻快,指甲里没有一点泥垢,脸上白白净净分明很少晒日头。
美香有时会迈着稍快一点的步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她期望那些男人会看一眼她,又担心人家看她。
她怕人家看她黑的脸,大而糙的一双手。
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世界,是美香想去,却去不成的世界。
所以,面皮白净的华子一来提亲,美香心里挺乐意的。美香极不满意自己的黑,稍带着觉着自己不娇俏不灵巧,那么华子来配她,她挺知足的了。
爹妈自然也愿意。美香是家里第四个女儿,第五个才追生出个弟弟,平常对美香也没个冷热,倒像是顺带养大的一个女儿。
你嫁给人家,就是人家家里的人了。平平淡淡一句话,收下不多不少的彩礼,爹妈未表示出有什么不舍得。
拜堂那天,美香坐在新房里打量属于她的新世界,白底细棉布上绣了鸳鸯的两只枕套,一床大红的锦被,床边桌上有一个小小的斗柜,上边能放她的小镜子小梳子,拉开抽屉,里头的杉木香味就蹿上来,好闻,真好闻。
眼下,手底,全是一片簇新。就是枕头的白,叫她有点不喜。她去取过陪嫁过来的两条粉色大帕子,往上面一遮,舒服了许多。
正喜滋滋的收拾娘家陪的几样首饰,乍听得窗子底下有几个人走过,其中一个说,华子老婆长得一般,就是那奶子大得哇,华子吃奶管饱。嘻嘻......
另一个又嘀咕,屁股也是,肥得哟,华子娘就看中人家能生,我怕她一屁股能坐死个人.......
一阵嘻里哈啦的浪笑,一会叽里咕噜的声音就往灶屋那边消散了。
美香窘得脸炭烧一样的滚烫,想拉开窗户去看是谁,窗子关得死紧,拉不开。退步回来,忙去穿衣镜前照,可不,宽宽的屁股,还有高高耸起的胸脯。
小时听婶说起过,有那么一种女人,背着女人也能喂奶呢,把奶子往肩后头一扔,娃衔起来就吃。婶说这事儿的时候满脸的不好看,那喂奶的女人,就不该长那么大的奶子,大奶子好羞耻,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又在堂哥丢在屋里的书里看到说,屁股大的女人成天想美事儿哩......
臊死人,臊死人。又气,又羞,又耻。
她把上衣下摆往身上扯,可怎么扯,也遮不到臀。她心里突然毛起来,没着没落的有点慌。窗子外头很快暗了,天上没有月光,只有极少几颗星子,一眨一眨,冷不溜秋的不出声。她突然想念起自己娘家的床,三个姐姐挤在一起睡的热闹。
等,等华子回房。
夜气渐浓,华子喝得半醉回了,一身的酒气,熏人。
美香去倒一些热水,帮他擦脸。华子眯着眼,把美香手里的手岶撇开,一双大手就摸上美香的胸,过一会,又急吼吼腾一只手来捏她的臀。华子手底下是暗暗的狠劲儿,只消一会,把美香揉成一堆软面。他的硬抵进去,她疼,心里却畅快起来,他喜欢我哩,喜欢的呀。那事儿原来是这样儿的哩......
美香再不去想那些闲话,华子说那事儿美哩,跟她睡美哩,跟她一回又一回的要,她一回一回的给。每给一次,美香就把对自己的不满意消减一些。
你得给我生个儿子。华子说。
你得给我生个孙子,婆婆也说。一早一定给华子煮个鸡蛋,有时候,也给美香煮一个。
美香每回把鸡蛋给华子吃,那是她男人,她得对他好。
她学过城里的女子们扎过马尾,马尾上用滚了蓝边的白手帕扎一个蝴蝶结。可村里那些婆娘们就笑她,美香是想当城里人哩。
她就又把手帕收起来,照村妇们的样子,挽一个圆圆的发髻,也挺利落。她想。
第二年初,美香终于生了。是个女儿。
婆婆大半月没露笑容,借口腰疼,让美香把自己妈叫过来,伺候着坐完了剩下的十天月子。
女儿,传宗接代是女人的本份哩,你养好了身子,早点给他家再生个儿子罢。
—— 那晚出奇的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不知什么虫子在墙角咝咝的叫唤,倒叫人昏昏然只想睡。娘守着偷摸掉泪的美香,沉默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说完长长叹了口气,娘俩再不言语。
华子倒没有太不高兴,也没有太高兴。女儿看一眼两眼,抱一回两回,他仍旧去干他的活去。床上的兴头一点不减,一到娃断奶,又整夜整夜的缠磨美香。你这奶子是有点松垮了,屁股倒是越来越宽哩。男人说完,瘫倒就睡。
美香侧过身去,不知该恨谁。
可怜的美香,该是个命苦的娘,孩子快半岁,突然得了一种病,连接发了几天高烧,死了。
她为此落泪伤心,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再难见她的笑容。
第三年,美香又生了第二胎。还是个女儿。
美香当是老大又重新投胎回来了,开心的抱着,哭一回,笑一回。我要好好养大我的心肝哩,她想。
婆婆这回的脸色没法看了。美香的弟媳妇也生了个娃,也寻不着借口再找美香娘过来。指桑骂槐的话常常是有的,美香找条新手帕给女儿洗澡,婆婆看见,猛的一抽,说一句,丫头片子,用什么新的。甩一甩帕子,叠起来,收到柜子里去。美香哽在那半天出不了声,抱起娃亲一口,找一张旧帕子再洗。
这回,鸡也不杀了,给美香月子里喝的汤汤水水寡淡。好在美香能吃饭,吃点青菜,就着汤拌饭奶子也胀得鼓鼓的,耷拉在胸前,像挂了两个面口袋。美香这会再不觉得婶子说的那个把奶甩肩后头奶娃的女人有什么稀奇,自己一双奶子,也成了这样儿,有什么办法。
华子怕是再也不愿意碰自己的身子哩。她作一个苦笑。
只要娃有奶吃,咱吃啥也一样。美香吃着那稀薄的一点肉汤心里很有点难过,只怪自己肚子不争气,泪水滚落到汤里,在碗里滴成一个又一个圈。抱起女儿软乎乎香喷喷的小身子,想着,你要是个男娃多好,我要不生你多好呢。
要是这个也带不大,该怎么办?突然觉得自己想法晦气,呸呸呸,美香直唾自己几口。
看着娃肉乎乎的手儿直往上扬起像要让谁抱她,又心里慈得一塌糊涂,过一会抱着娃发呆,一坐半天,娃哭了闹了才能回过神。
月子总算坐完,美香照例要干活。一天,她放下睡着的娃去喂猪,猪圈门跟娘家猪圈起得一样高,毕竟刚生产完,脚底下还虚,手底下没力气,她把猪圈栏板取下三块,舀潲就轻松了很多。刚舀完一桶潲,房里女儿啼哭起来。
她丢下瓢就往屋里走,剩下两只黑猪在圈里咵咵的大嚼。
孩子大概是又饿了,只好躺下撩起衣服喂奶,整宿整宿的缺觉,美香的眼皮就有点沉,一会,母女俩一起睡着了。
正睡得实,婆婆尖利的声音在窗子外面响起,是死了么?一栏的猪都跑了,把人家地里的菜都拱完了啊。
美香惊得坐起,忙起来去找猪。屋子前后都是邻里的菜地稻田,那两只猪怕是要惹大祸。
果真,把人家一块十几亩的西瓜地拱了三分之一,还掀了隔壁李家刚种下的晚稻秧。
怕是要赔好些钱。
婆婆咬着牙念,赔钱货,赔钱的贱坯子!
华子赶完猪黑着脸回家,冲着美香就扇一巴掌,你是死了么?败家娘们。养一头猪还能卖钱,养你有什么用!
美香的委屈怨恨冲出胸膛,是哇,我是连猪都不如,我在你家生了两个女儿,吃的连猪都不如.......
华子气急败坏,一脚踢到她肚子上。疼,钻心的疼。看着华子那张白脸,美香心底黑了一个无底洞。
面对眼前的男人跟婆婆,她不知道还该申诉些什么。恨,她终于知道要恨谁。抱着娃,夺门而出,她冲进漆黑漆黑的夜里。娃在娘怀里哭,哭得很凄厉极了。你莫哭,你莫哭了啊!她绝望的叫嚷,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再回头。再回去给他们生孩子么?不,再不?绝不!
脚底下是一片的黑,看不清路,一声一声的虫鸣,嘶嘶嘶,又像是说,死,死,死.....
美香没回家。
你家媳妇呢?邻居问。
回娘家了。华子跟他娘这么说。
第七天,到了半夜,美香抱着襁褓中的娃娃来华子娘床前,唤道,娘,孩子尿了哩。华子娘迷迷瞪瞪起身,一揭开襁褓,孩子的私处竟然烂了一个大窟窿,血水不停的往外流。美香把娃放到婆婆手里说,是你的孙孙,是你的孙孙哇。惨白的一张脸笑一声,绿绿的一汪水就从口里冒出来。
华子娘登时就昏死过去。
华子那几晚做梦,梦见美香总飘飘然从床上起身,说,我身子不干爽,我不舒服哩。醒来,发现床上一个湿湿的水印,刚刚好是个宽屁股的人形。
第九日,美香跟襁褓中的娃在隔壁村的大池塘里浮出尸体,孩子的下身烂成一个洞,像是被剪刀剪烂了一般。美香被泡得浮肿的身子却没有一点损伤,她的脸上,浮着一个夸张而凄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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