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正月里的大白菜

正月里的大白菜

黄玉岚

我的家在苏北。按正常时令来讲，大白菜属冬菜，冬天吃的菜。

3、40年前，大白菜是我们家冬天餐桌上的顶梁柱。说白了就是在我们小时候，冬天大多以大白菜为主，其次就是萝卜。

可萝卜不如大白菜耐存。萝卜主要是窖在地下，一同窖的有山芋、生姜等等，埋在一层黄沙里。

当然也可以窖大白菜。说起那个钻地窖的活，大多是我这家中“老（幺）小”干的。人小个小，钻得进、出得来。过一阵子掏点出来吃，却最不愿去碰烂山芋或烂菜帮，又臭又溏。

好吧，继续说大白菜。大白菜是要支撑那时整个冬天的，不提前备下，冬天吃什么呢？所以，种、买卖和保存大白菜是大人们初冬忙最多的事。

我小时候的家那儿就是蔬菜队，属城郊，和周边的村庄一起供应着城里的“菜篮子”，算是卑俗。只有到快入冬时，那儿才被一波波来买菜的人刷出“存在感”和“优越感”来。

我还小，没什么感觉，也很少见到那情景。倒是后来很多人知道我是“菜女”后，陆续讲给我的听的，瞬间点燃我的双眸。

人们总是提及去我们那儿买菜的“光辉岁月”--捏着供应票，赶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或者就在大雪天去买菜。因为，在行的人都知道冻过的菜更甜，又不能冻得太过，冻“熟滂”或冻成冰疙瘩下锅会淌水，也没鲜味。

平板车、自行车、手推车丫丫叉叉，人们或缩着脖子聊两句，或翘起头向前面张望，那景象可“撑”母亲的腰了。

排着队的那些人，说不定事先就侦查或打听过谁家的菜最好吃，而且称杆也是高高扬起的。

提到菜品，你也会像我一样，对大白菜的品种很挑剔吗？从外形来看，大白菜分包头（卷心）和不包头两种。样子不一样，口感、滋味也不同。

不包头的菜心是黄色的，外围碧绿色，身材修长，很是漂亮，我们叫它“小黄心”，类似现在大个儿的“娃娃菜”；另一种是包得敦敦实实、有点呆萌、我都可以站上去的“沈阳青”，青帮青叶，青盈盈的样子一直留在我心里。

“小黄心”产量低，下锅脆、“烧不熟”，卖相却好，自有一帮自己的“粉丝”；适合炒醋溜白菜、香辣白菜，或做黄金菜、泡菜，缺点是味道浅直，要借助多点佐料才有味。

“沈阳青”产量高，适合做炖菜：炖粉条、大片肉、各种丸子、海带什么的，或者干脆来个“一锅炖”。开锅即烂，自带甜味，不加其它佐料就很鲜了。我以为那就是冬天不可或缺的味道。

我们用“沈阳青”包饺子最好，当然快速清炒也很香脆，它可替代“小黄心”做菜；“小黄心”却未必可以替它。

所以，那时我家种“沈阳青”比较多。我到现在都喜欢吃这种菜，未必还叫“沈阳青”，但只挑青帮青叶菜种、买就对了。而对那种“雪白雪白”的大白菜“敬而远之”。

城里人没地窖，大多码在干燥、通风的地方，还要不时搬到太阳下晒。我们家有地窖，也要经常“翻当”。

那时，父母经常带我们做“晒菜”的游戏。逢着好太阳，和姐姐们一起把窖里和屋里的大白菜搬出来晒。一棵一棵整齐地靠在墙根或草堆上，多的要摆满整个场地。

我们那小小的人儿腆着个鼓肚子，汗水浸湿细软的黄毛，一边抱着大白菜跑，一边眼瞅着跟不上前面的姐姐。连同地上挨挨挤挤的大白菜，绝对是冬天里最朴实、最生动的场景。

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场景，总是一遍一遍出现在我梦里的场景。

被邻居小荣叫出去玩后，回望母亲和外婆，总见她们拿板做事，把菜放到膝上围裙里，小心扯去烂了的部分，轻轻放下，再拿起另一棵...

一棵棵整理好。

我也真的见过母亲和菜一起傲娇的时刻。每次准备买菜，母亲总是那个收拾菜的人，快速拾起堆在脚边的毛头菜。左右几下扒下老菜帮，夹在左腋下，右手刀起处，菜叶簌簌而下，绿色、黄色，或是白色，似一场花雨。

要把菜打扮得像要第一次去丈人家的小子一下利索。母亲整理好菜，通常顺手递给边上的父亲拿去码车。

不一会儿母亲站的地方就被细细的菜叶包围，陷在菜的清香之中。

这时，总有没种菜的邻村人，讪笑着向着母亲，也总见母亲大手一挥：“拖去吧...”邻村人欢喜而上，说是喂猪的，人吃也不为过。

那时分工明确、重复无味的繁重劳动，现在想来多么珍贵啊！如果可能，我依然愿意当只小蚂蚁，把大姐一棵棵砍倒的菜搬到母亲脚下，就可偷空看到母亲变作“雪花仙子”的模样了。

回忆，如此美丽！母亲和过去被我一次一次美化、剪辑。因为，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呢。这已经是正月过半了，乌溜溜的春菜一刻不停地赶来，大白菜和我一样都过时了，我们互相珍惜。

周末在老家，趁等公公吃完才可刷碗的空隙，我单膝下蹲，拿着菜刀学着当年母亲的样子，砍去菜根，剥去烂帮。我会陪着9棵大小不一的大白菜走完全程，这是它滋养我身心的过程。

当然还是青帮、青叶的包头菜。虽然已不是“沈阳青”的品牌，品质和口味依旧相似，从40年前延续到现在。

留下两棵小的，准备中午加点豆腐皮和肉丸子烧着吃。其余那几棵瞬间清澈了眉眼的大白菜被放在竹篮里，拎去窗外下的桌上，与日光辉映。

那种欣喜，只有我自己明白。我一直以为菜不比花逊色，也准备带两棵回城。

支撑了我一冬天，抚“胃”了我一生的大白菜，必支撑着我的灵魂和思想，也曾让我见证了它在去年疫情中爆出天价的巅峰时刻。

我是蔬女，是菜女，我有菜清冽的眼神和甘甜的心灵，也有它隐忍、安静的品格，还有对滋养我一切的眷恋和感激！

你也喜欢大白菜吗？与它在餐桌上频频相会、在唇齿间婉转回合、在灵魂深处跌宕缠绵吗？

春天，我就是一棵大白菜种，抽薹、开花，等着下一个轮回，与你相约在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