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国队队徽开始，我们来聊一聊纹章瓷

在周末即将进行的卡塔尔世界杯决赛，将是高卢雄鸡与南美潘帕斯雄鹰的巅峰对决。无论在体育比赛还是日常的非正式跨文化交流中，我们习惯以雄鸡代称法国。众所周知，法国国家队的形象是高卢雄鸡（Le Coq gaulois），因为如今法国人的祖先是罗马帝国时期高卢地区的居民Gallus，翻译成拉丁语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公鸡。高卢雄鸡在法国有着深远的影响，早在中世纪，高卢地区的钱币上就有公鸡形象出现。文艺复兴之后，雄鸡逐渐演变成法兰西民族的象征，更是国家图腾。在法国人民眼中，雄鸡代表诚实、希望、斗志。那么雄鸡的形象是法国专用的吗？

法国队队徽

其实正如狮子并非英王室专用的道理，雄鸡作为禽类，是欧洲纹章中常见的动物图案。另外，也有因为个人性格和行事风格与公鸡吻合，因此被选为个人纹章中作为装饰，并被家族后人所继承。法国有一个叫勒高克（Lecoq）的家族，其姓氏Lecoq并不是祖传的，而是来自别人给他们某个太爷爷的绰号，因为在法语中coq就是公鸡的意思，但亦用以指代公鸡般自信甚至高傲的人。想不到这个家族还挺喜欢这个绰号，不但世袭下来，还以公鸡作为家族纹章的主图案。

勒高克家族纹章

这类以家族姓氏的单词本意图案写入纹章的例子还有不少，例如法国莱昂（Leon）家族以狮子作为纹章（leon的法语是狮子），英国托尔（Tower）家族纹章中绘有一座塔。广州博物馆藏清雍正广彩描金折枝花卉纹盘正是托尔家族约1728年所定制的，我们还从难得保存下来的订单中还了解到当时接单的广州瓷器商人叫“刀仔”。

清雍正广彩描金折枝花卉纹盘

托尔家族送往中国用作样板的纹章图样及其背面

一只来自英国的雄鸡

广州博物馆还藏有一件广彩徽章人物纹盘，盘沿顶部绘有一只踩着一束麦穗、昂首挺立的红色公鸡，下饰一圈深蓝色环带，环带上用法语写有家族铭言：Candide et Constanter，意为“忠诚与坚贞”。原来，这是英国伍斯特郡考文垂家族的标志。为何英国家族的铭言使用法语？英国曾被说法语的诺曼人统治，英语受法语的影响极大，而且法语词严谨庄重，是英国上流社会的主要用语。18世纪，英国再次迎来了法语词汇涌入的潮流，法语在当时成为特权和时尚的标志，有些家族在徽章上使用法语，以凸显身份的高贵显赫。

清道光广彩徽章人物纹盘

上述瓷盘分别只选取考文垂家族纹章上部的公鸡饰章、下部的家族铭言作为家族标志装饰，主体部分盾牌并没有体现。真正的纹章在使用时需要遵循严格的纹章术规则，尤其在等级观念较强的英国。

考文垂家族纹章

关于纹章的起源目前尚无定论，早在古典时代的欧洲，绘制在盾牌上以便在战争中识别敌我的个人标识已经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纹章出现在12世纪，并在13、14世纪趋于繁荣，纹章被广泛印制在盾牌、罩袍、马衣和旗帜上，用于区分战场和竞技场中的战斗人员。后来纹章逐渐从中世纪欧洲世袭性质的个人识别体系，逐渐发展成为一门具有独特语言体系的学科，其设计、使用、展示和记录等均形成规范的法则。家族纹章后来更多地被视为血统、婚姻、社会地位的标志，而且因其精准性，纹章还可用于区分同名的人。

纹章结构示意图

而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纹章的影响广泛，如道路交通信号牌就是按真正的纹章进行设计且严格遵守色彩应用规则，又如汽车的盾形徽章、国家旗帜、城市形象标识等与纹章学有着密切的联系。

在中国定制的欧洲纹章瓷始于16世纪上半叶葡萄牙王室的订单，但实际上在1630年前中国外销瓷以青花瓷为主，直到1690年左右纹章瓷定制才复苏，并在18世纪达到鼎盛。

英国第一任首相女儿的新婚纹章瓷

借助纹章学的规则，结合纹章瓷上不同时期的装饰特征，许多纹章瓷可以准确断代。“百件文物读广州”展览中有一件青花广彩徽章龙纹碟，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蕴含丰富的信息。

清康熙青花广彩徽章龙纹碟

首先，碟的中心绘制的是英国乔蒙德利（Cholmondeley）家族与另一家族联姻的纹章，碟沿绘有寓意“富贵呈祥”的龙凤牡丹纹，这圈浅蓝色边饰为青花，是事先在江西景德镇由工匠在白胎上描绘，施透明釉后高温烧制的，釉上的彩绘纹饰和纹章，则在运输到广州后再加工的。釉下青花龙凤纹结合铁红描金缠枝花卉纹，是18世纪30年代定制纹章瓷的典型边饰特征，尤其是青花龙凤纹边饰，目前仅发现不到10套纹章瓷餐具采用，且均为1720年前后定制的产品。

我们再来仔细观察碟中的联姻纹章，在这个二等分的盾形纹章中，左边部分代表的是英国乔蒙德利家族。这个家族是柴郡的马尔帕斯男爵的后裔，“乔蒙德利”是他们改姓后的爵位名称。其纹章的盾牌中绘有两个头盔和一束麦穗，代表祖先出身和所在地——盛产燕麦、以农业为主要经济的柴郡。

乔蒙德利家族纹章的盾牌

我们在乔蒙德利族谱中来寻找与这件纹章瓷年代接近的人物——1706年，休•乔蒙德利被册封为乔蒙德利伯爵，但他终生未婚，可以排除他是这件联姻纹章定制者的可能性。休在1724年去世后，他的弟弟乔治在1725年继承爵位，成为第二代乔蒙德利伯爵。乔治本身是一位杰出的军士指挥官，曾在1690年的博因战役中指挥马兵卫队，早在1715年就以自己的战功被封为男爵。但他早在1701年甚至更前的时间已婚。

乔蒙德利伯爵的纹章

如果硬要说这件瓷碟是乔治的结婚周年纪念品，那么问题来了，一般贵族的身份和级别，会在纹章中使用冠冕、头盔准确地体现出来。而这件订制于1720年前后的瓷碟所绘的纹章，并没有与乔治作为男爵或者伯爵身份匹配的冠冕或者头盔，在重要如婚庆纪念这种人生大事的定制品，纹章更不可能简化掉一些关键的信息。

乔治的长子，也叫乔治，1702年出生，我们姑且称他为“小乔治”，是一位辉格党政治家。而值得注意的是，1723年小乔治与玛丽•沃波尔结婚，这位玛丽女士正是英国第一任首相、第一代奥福德伯爵罗伯特•沃波尔的女儿。龙凤纹瓷碟中的纹章盾牌右侧代表联姻的女方，上面的马是沃波尔家族骑兵出身的象征。

图中坐者为小乔治•乔蒙德利，

第3代乔蒙德利伯爵

小乔治成为首相的乘龙快婿之后，也开启了仕途，1924年被选为众议院议员，后来更担任枢密院封印大臣和兰开斯特公爵郡大臣。再结合1725年他获得马尔帕斯子爵之位，1733年父亲大乔治去世后继承爵位、继而成为第3代乔蒙德利伯爵来看，他就是这件龙凤纹碟的定制者，定制于他与玛丽的结婚之际。1723年的他，还没有任何爵位，个人纹章稍显“简陋”，然而，他定制的纹章瓷所采用的珍稀工艺透露出其身份的不凡。由此可见，这件青花广彩徽章龙纹碟尤为珍贵，记录了当年英国政坛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参考资料：

巴斯图鲁著，谢君瑞译、曹德明校：《纹章学：一种象征标志的文化》

邓玉梅：《辨纹章 赏奢瓷：中国清代外销纹章瓷解读与赏析》

https://encyclopedia.thefreedictionary.com

https://www.heraldry-wiki.com/

公众号 : 广州博物馆

撰稿 | 邓颖瑜

排版 | 温梦琳

初审 | 邓颖瑜

审校 | 刘颖颖

审核 | 朱晓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