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汉：当生命还剩2030个星期天

在陈星汉的网页浏览器内，有一款应用叫做“最后一个星期天”（The Last Sunday）。这款应用假定人的预期寿命为80岁，如果用户输入姓名和出生日期，就能看到自己距离死亡还剩下多少个星期天。按照开发商的描述，这款应用可以“提醒人们一生的时间有限，不能浪费”。

10月底，当陈星汉和我视频通话时，这位游戏设计师的“余生”只剩下2030个星期天了。

“有人在面试的时候告诉我：‘我小时候就玩过《风之旅人》，它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印记，所以我想为这家公司工作。’”陈星汉说，“我感觉有点疯狂，因为又一代人步入职场了。这让我迅速意识到，我已经走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进入了后半生。”

在人生的后半段，陈星汉有一个独特的使命：改变社会对电子游戏的看法。自从《风之旅人》2012年发售以来，陈星汉一直在制作《光·遇》。《光·遇》带给玩家的体验与《风之旅人》类似，强调社交互动，玩家在游戏中披着斗篷飞行。

2019年，《光·遇》在苹果和安卓设备上率先发布，随后于2021年登陆NS平台，前段时间又推出了PlayStation版本。

“要想改变公众的看法，唯一办法就是让游戏触及尽可能多的玩家。”陈星汉说，“在美国，人们对现代电子游戏的印象仍然停留在《使命召唤》上。《使命召唤》拥有巨大影响力，几乎就像宣传，或者商业广告。但作为一家独立艺术游戏工作室，我们根本负担不起任何营销费用。所以我会想，我究竟应该继续专注于成为一名优秀的艺术家，还是应该改变方法，说服更多人相信游戏也属于艺术？”

凭借《Flow》、《Flower》和《风之旅人》三款富有艺术气息的游戏，陈星汉始终在努力推动电子游戏的“正当化”，渴望让更多人将游戏视为真正的艺术作品。当《风之旅人》发售时，评论家卡扎·麦克唐纳（Keza MacDonald）在英国媒体《卫报》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与任何其他艺术或娱乐作品一样，《风之旅人》深深地打动了我。”《Flower》也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成为了《永不孤独》（Never Alone）展览的一部分，展览主题是人们怎样消费“在数字世界中的大把时光”。

“当我还在学校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只是个人艺术家。”陈星汉解释道，“我曾经试图证明，电子游戏也可以是出色的艺术品。我想将游戏放进画廊和博物馆。索尼发行部门的人告诉我：‘你太自负了，你得抛开自负心理，想方设法盈利。’当时我就想：‘这对艺术家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谁在乎钱呢？’”

与索尼的第一方大作相比，《Flow》《Flower》或《风之旅人》的开发成本不高，赢得了大量奖项，被许多玩家视为年度最佳，还进入了陈星汉认为能够证明自己艺术价值的场所：博物馆和艺术画廊……不过，在卡塔尔的一段经历促使陈星汉不再痴迷于制作“艺术”游戏。

几年前，陈星汉受邀参观卡塔尔的一家艺术博物馆。在那次访问期间，卡塔尔王室问他是否有兴趣为他们创作一件艺术作品。

“当时我就想：‘我究竟在这儿做什么？’”陈星汉回忆说，“我曾经试图进入艺术领域，试图用游戏来展示优秀的艺术品，但这真的能改变社会对游戏的看法吗？我带着父母和家人去画廊，看到我们的游戏和其他当代装置艺术一起展出，很多人喜欢我们的作品，因为它更商业化、更容易体验。但我开始意识到，艺术只会影响那些经常逛博物馆，或者进行艺术品交易的人，并不能影响普通人。”

“没错，《风之旅人》在最负盛名的博物馆之一展出，但谁在乎呢？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我已经证明了游戏可以进入艺术殿堂，但这无法改变世界。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可以继续创作精美的艺术作品，却永远无法改变公众对游戏的看法。这是一种令人悲伤的认知。”

随后十年间，陈星汉致力于制作能够触达更广泛受众的游戏。需要明确的是，陈星汉并非完全不认同过去的创作方向，因为那些游戏对许多年轻的游戏创作者产生了深远影响——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参与了《光·遇》的开发，另一些人则继续开拓自己的道路。

“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讲，《风之旅人》推动了我们现在所说的氛围转变。”评论家刘易斯·戈登（Lewis Gordon）在谈论《风之旅人》对游戏行业的影响时表示，“简而言之，如果绝大多数电子游戏通过杀戮、得分或解决问题来激发玩家的各种情感，《风之旅人》则属于新浪潮的一部分，拓宽了游戏的戏剧范畴。”

“任何其他媒介的起步阶段都跟电子游戏类似。”陈星汉说，“例如，美国漫画就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为毒药，如今则成了美国的神话和国家宝藏。诗歌刚出现时，人们认为它对年轻人的影响太糟了，现在显然也是国家财富。所以有人说，‘无论你的父母说什么垃圾，到了你这一代人，它们都将成为国家财富。’”

陈星汉相信，电子游戏正在走同样的道路，但公众观念的转变不会自然发生，而是需要一些火花。30分钟的对话中，陈星汉数次提到迪士尼，对于他希望通过《光·遇》和其他游戏实现的目标而言，迪士尼就像一盏指路明灯——《白雪公主》等电影曾经推动2D动画得到普遍认可，《玩具总动员》则推动了3D动画的普及。按照陈星汉的说法，游戏行业还没有出现类似的时刻，而他的任务就是创作像这样的火花。

“对一款游戏来说，商业成功意味着你能够触及数百万人。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改变社会对于游戏的看法。”截至2020年，《光·遇》的全球累计下载量已经超过5000万次，玩家人数突破了800万。

当陈星汉为索尼制作精品艺术游戏时，他更像一位艺术家，赚钱不是他的优先考虑事项。如今，陈星汉将推动游戏获得商业成功视为首要目标——这也是他使命中的一部分。陈星汉说，许多手游无节制地刺激玩家付费，尤其是针对儿童。不过陈星汉强调，他始终会坚持以一种符合道德规范的方式来运营手游。

“所谓免费，并不等同于完全不需要付费……它们会使用各种心理伎俩，想尽办法诱导玩家消费。作为一名设计师，你在工作中肯定能接触到这些东西。我的道德准则非常简单：既然我们希望游戏行业受人尊重，就必须构建尊重玩家的体验。我们希望改变人们对游戏的看法。那么，尊重玩家的体验应该是什么样子？”

陈星汉指出，有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可以被用来判断游戏的付费设计是否尊重玩家：“你妈妈同意吗？”“你妈妈会因为你贪图折扣而同意你付钱吗？如果你因为害怕错过某种道具而花钱，你的妈妈是否同意？如果你为了击败其他人，获得不公平的竞争优势而花钱，你的妈妈是否同意？”

《光·遇》是一款免费游戏，玩家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游玩。《光·遇》中也有内购道具，但就算你花钱，也不能更快地升级角色，或者获得更好的武器。与大部分F2P手游不同，《光·遇》只向玩家出售装饰道具或蜡烛——蜡烛是游戏中的主要货币之一，可以被用来提升购买额外表情，或季节特定装饰品的速度。

陈星汉有两个孩子，女儿4岁，儿子即将年满1岁。“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玩抽卡游戏。”陈星汉说，“我不希望他们只是为了跟其他玩家争夺虚荣的东西而付费。所以我会思考，究竟哪些东西才真正值得花钱购买？我所遵循的规则是：‘皮克斯会那样做吗？迪士尼会那样做吗？作为一位父亲，我是否允许我的孩子玩那类游戏？’如果答案是不，我们就会远离。我知道，很多人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能赚钱。”

陈星汉透露，最近他正在玩《Marvel Snap》，很喜欢这款付费模式相对温和的卡牌手游。

很难说《光·遇》能否成为游戏行业的《白雪公主》，陈星汉或许需要再做一款游戏，才能实现他的目标——无论如何，他还有至少2000多周可以继续尝试。

“我仍然认为，游戏行业还没有赢得我们所期望的尊重。”陈星汉说，“这是我每天都在为之努力的目标，我正在尝试打破这种局面。”

消息来源：

https://www.vice.com/en/article/7k8axx/jenova-chen-is-still-trying-to-convince-the-world-video-games-are-art

游戏葡萄编译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