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让诸位久等了。
今天天才捕手全员归队,我们来讲一个因为自行车被偷,毁掉人一辈子的故事。
这也是痕迹检验师刘神隐上周没讲完的故事——
老警察那年接到一桩案子,有个女生自行车被偷了,最后只能走路回家。老警察原本答应要帮女孩找到自行车,结果最后找到了一具尸体:女孩在回家路上遇害了。
老警察很羞耻,很愧疚,逮到杀人犯还不够,还想抓到偷自行车的贼。
28年后,在刘神隐的帮助下,已经退休的老警察终于蹲到了贼王。
但两人一见面,却发现多年前就认识。
刘神隐来不及搞清楚状况,一起突发的坠楼案又绊住了他,查到最后,发现那同样和贼王有关。
今天是《不再让你孤单》的第二篇【满月】。
“满月”为农历十五、十六时,月亮由小逐渐变满变圆,整个光亮面对着地球,民间多取圆满、团圆之意做好兆头。
故事中的人能等到他们各自期望的好结局吗?我们接着往下看。
蹲点贼王之前,我跟严老头曾经壳(打)了一架,好悬没掰了。
起因是我中途又来了个案子,得去帮忙,就把他这头撇下了。
严老头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但等我慢慢豁开那个新案子,里面竟然暴露出贼王的蛛丝马迹。
新案子的现场是一处即将封顶的建筑工地,这节骨眼上,一个工人摔死了。
时间,地点,死亡方式,单看都没问题,但合在一起却不得不让人怀疑。
高坠案最紧要的就是确认死亡性质,自杀?他杀?现场的痕迹说了算。但这次的高坠案难就难在,没人知道“第一现场”在哪儿。
民警和工人们了解到,死者叫王大山,当天的工作是清理各个楼层剩下的少量建材。
因为人缘一般,大家都不爱和他一组,干活时就他一人,谁也不清楚他是从哪一层掉下来的——
只有确定楼层,才能找到王大山坠楼前最后的痕迹,从而判定案件性质。
临时围挡已经被死者砸塌了,我翻过围挡,看了眼死者的鞋,又看向围观工人的鞋。
草,一样的。我心里咒骂了一句,鞋一样会增加找到坠落楼层的难度。我给死者的鞋底拍了照,希望能根据磨损位置找到明显一些的特征点。
我顺着王大山跌落的方向往上看,一共二十多层,都没有护栏。没辙,只能逐层勘查了。
我很快投入到繁琐的现场工作中,严守郡和贼王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我每到一层,就去查看可能坠楼的点位。到第十一层时,一个手推车,周围堆着一些水泥和钢材,看这样子是正在进行清理工作。我又看了一眼地面,立马用手台喊民警把勘查箱拿上来。
让我这么笃定的是,大致跌落位置的水泥地面有清扫过的痕迹。
其它楼层的地面都附着着很厚的水泥灰和尘土,它们是天然的印泥:人的脚印,有无打斗,甚至“被清扫过”本身,也能证明有问题——有人想掩盖什么。
民警把勘查箱给我拎上来,我戴上手套,拿起扫帚——竹条用铁丝捆着,我注意到铁丝的一个尖锐处挂着几缕纤维,应该是劳保手套。
但这种手套现场太多了,我只能继续找有价值的痕迹。
在楼梯口,我找到了和现场工人穿的鞋不一样的鞋印。从花纹上看,应该是运动鞋。但鞋印并不完整,残留部分的起落点显示,这双鞋的主人走路比较有力,应该是年轻人。
但工地上也有年轻人不穿那种统一派发的防护大头鞋,而是穿自己运动鞋的,没法直接确定这些脚印和坠楼案有关。
民警问我,地面被人清扫过,能确定王大山是被人谋杀吗?我想了一下,虽然不能确定王大山就是死于他杀,但能确定王大山坠楼之后,有人来过现场,并用扫帚清扫了地面。
“而且清扫的时候应该非常着急,因为只选择性地把与王大山和自己的脚印破坏掉了。有理由怀疑是急着处理完,想赶紧离开现场。”
但这个嫌疑人,我目前没法确认就是他把王大山从窗口推下去的,再具体的还要结合尸体情况和王大山的周边调查来确认。
工头挺看不上王大山的,“总偷偷从工地上拿东西,偷了就卖钱。”工友们也说,王大山很缺钱,因为好赌,不是一般人那种消磨时间的小玩两把,是每次把身上的钱都输光才从赌桌上下来的那种赌徒。
这样一来,也不排除因为还不上赌债自杀,寻求解脱。
我琢磨了半天,没法给案子定性,决定去找王大山的家人再了解一下情况。
但工头说,王大山的老婆早就跑了,扔下一儿一女,女儿脑子有病,放亲戚家寄养,家里就剩个儿子,已经上大学了。我和民警去王大山儿子的学校见了他。
见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注意到了他的两只手,都只有两根大拇指,其他手指的位置都光秃秃的。
民警也看到了,目光跟着他的手,看他用两根拇指打开寝室的门,又把我们迎进屋里。
王骁龙并没有在意我们盯着他的手看,而是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桌上。
我们没跟王骁龙说他父亲坠楼身亡的消息,只说想了解一些王大山的情况。
王骁龙很平静地问,着急吗?不急的话他先把笔记做了。我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是着急的意思,还是表示同意他的要求。
王骁龙让我们随意坐,然后就自顾自坐回书桌前,这下反倒让我和两个民警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好奇他要怎么写字,以为会像电视里那样用脚写,但他只是用右手大拇指和虎口的位置就轻巧地夹起一支笔。
那支笔稳稳地在本子上移动,王骁龙埋着头刷刷刷地写,字迹虽然算不上好看,但很工整。
我在一旁越看越心疼,这孩子不容易,家庭环境这样,自己条件这样,还考上了大学,肯定费了很大的劲……
从刚才他的态度来看,王大山平时对他估计也不太关心,这孩子应该多半都是靠自己,可越是这样,我们越没法跟王骁龙说“你父亲去世了”。
还在上大学的一个孩子,自己手有残疾,妹妹智力有问题,母亲把兄妹俩扔下了,够惨的了,现在父亲又突然不在了。
民警看我,我也说不出口,三个人只能大眼瞪小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屋里只有王骁龙写字的声音。
没一会,王骁龙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收回眼神,还下意识说了句不好意思。王骁龙的声音依然很轻,礼貌地说那倒没有,已经写完了,让我们等了这么久,他才不好意思,说着把本子合上,收拾好了桌子。
大概是因为结实耐脏吧,王骁龙穿了一身和年龄不太相符的迷彩服,裤脚上还有灰尘,脚上是一双运动鞋……我一瞬像是被一股电流击穿了脑子。
王骁龙迷彩服裤脚上的灰尘,是工地特有的水泥灰,我立马想起王大山的坠楼现场。
我一下站起来,走到王骁龙面前,“把脚抬起来。”我完全出于查案时本能的条件反射,什么礼貌、尴尬、心疼不心疼的,都顾不上了。
王骁龙很顺从地抬起脚,我看清了他的鞋底花纹,和现场工地楼梯口提取到的鞋印花纹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你去工地找过你父亲?”
王骁龙点了点头,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
也是,儿子找爸爸很正常,说明不了什么。我问他什么时间去的,去工地找你爸什么事儿?王骁龙说就是想找王大山要点生活费,自己没钱了,大概中午到的工地。
看起来礼貌懂事的王骁龙对自己父亲居然是直呼其名的,我有点惊讶,指着桌子上带按键的一部老人机,问他,打电话说不行吗?来回三十多公里,还非得特意跑一趟?
王骁龙说每次跟王大山要钱都很费劲,不想给,他没办法只能特意跑一趟。
王骁龙说这些的时候依然很平静,他的话也确实没什么问题,只是,连续两次从他嘴里听见“王大山”,看来两人的关系不怎么样。
这时民警突然喊我——
寝室的晾衣绳上,挂着一副劳保手套,还湿着,明显刚被洗过。
我想起现场清扫地面的扫帚上,挂着的一缕手套纤维,问王骁龙,手套是你的?
王骁龙再一次点头。
关于手套的用途,王骁龙说是王大山让他帮着扫地他才戴上的,完事就带回来了。
到底还是露了马脚:王骁龙主动提到了扫帚;还有,王大山的工作并不需要扫地。
民警有些不耐烦了,大声训斥他,“你连声爹都不叫,他让你扫地你就听了?王大山从楼上掉下来了,当场死亡!别说你不知道!”
王骁龙定定地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王大山死了。”
这句依旧很平静,依旧是直接叫王大山的名字。
我见过多少失去至亲的人,有第一时间放出来的哭声让我后悔自己生了耳朵的,有扶着墙或被人扶着大脑发蒙的,也有被吓傻了反应慢半拍反复确认的.
可王骁龙都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冷漠。
这种冷漠让我后背发凉,明明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说起自己父亲的时候却像在说一个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这对父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能让王骁龙小小年纪连得知父亲死讯都没有情绪波动?
我和民警交换了一下意见,得带王骁龙回去,继续问。
尸检结果在情理之中,但白纸黑字真拿到眼前我仍然很震惊:王大山手上有不属于自己的生物残留,经过检验,确定是王骁龙的。
案件方向随之确定,王大山的亲儿子王骁龙有重大嫌疑,证据确凿,只差动机。我们以为王骁龙会对自己犯案供认不讳,但他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平静的,也恼人的沉默。
我们开会讨论能不能零口供送检察院,但对于王骁龙是故意杀害自己父亲,还是当时发生争执起了冲突造成误杀,王骁龙不开口,我们就没法认定。
而误杀和故意杀人完全是两种性质,量刑也是两种级别。
民警说王骁龙带着手套去的,说明王骁龙在去之前就做了杀人的准备,应该按照故意杀人送检。
我一下想起王骁龙只有两根大拇指,扫帚不比一支笔,其他四根手指都是空的,扫地应该很吃力。
通常,回想这种犯案的场景会让我痛恨,但这回我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我又想起他用大拇指和虎口裹着中性笔在本上写字。
字很工整,他很认真。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王骁龙对自己父亲直呼其名,面对警察的证据和审讯心态稳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会变成这样?
我抬起头,跟民警们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还是要拿到王骁龙的口供,再对王大山坠楼案定性。而且目前证据还是不够充分,强行送检可能会被退回来重新侦办。
民警说那继续审王骁龙?我说王骁龙为什么不承认,要么是他没干,要么就是他在隐瞒什么。咱们得摸到他心里,才能找到突破口。
我先去了王骁龙的学校,通过他同学了解到,王骁龙一直在勤工俭学,白天在学校周边的一个小餐馆打工,晚上去做家教。同寝室的同学半夜上厕所,经常能看到王骁龙还在学习。
王骁龙生活非常节俭,几乎不买什么衣服,一直穿学校军训时候发的迷彩服,平时连瓶水都舍不得买,一个矿泉水瓶用了很久。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送餐加上做家教每个月至少有一千多元的收入,都够得上家境好的学生在学校的正常花销了,怎么还去找王大山要生活费?
王骁龙的同学告诉我,王骁龙还有个女朋友。
我见到了王骁龙的女朋友,短发,不化妆,穿着也很朴素,见我问王骁龙,女孩说他们俩正在闹分手。
女朋友不嫌弃王骁龙,反而很钦佩他。
女孩第一次见王骁龙是有天晚上看见王骁龙打篮球,场边休息的时候,王骁龙想拧开水瓶喝水,略微吃力,她才忽然发现这个男生居然没有手指。
她给了他一瓶水,男生笑着跟她道谢,却拒绝了。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女孩很爱王骁龙,尤其是知道王骁龙还有一个智力发育不好的妹妹要照顾,反而更心疼他了。
她知道王骁龙有一个赌博成性的父亲,经常给王骁龙打电话要钱,每次父子俩都会隔着电话吵架,这时候的王骁龙不再是她眼中那个坚韧温和的男孩,而是一个咆哮的怪兽。
女孩说你完全可以和他断绝关系啊,但王骁龙说他还有妹妹呢,他可以和王大山断绝父子关系,但他没法扔下妹妹。
渐渐的,女孩心理压力也很大。他告诉王骁龙,如果不把父亲的事情解决好,她们就得分开了。她不怕穷,不怕病,但怕人贪心。她觉得王大山这样下去早晚会把他们拖垮。
几天后,王骁龙给她发来短信,说会尽快处理好家里的事。随后,王大山就在工地坠楼身亡。
我转过身,双手叉腰,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点,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条通路:为了和女朋友在一起,王骁龙得解决掉父亲这个赌棍,于是借故杀了他。案件性质就是故意杀人。
我尽量平复对王骁龙的情绪,王骁龙的软肋就是他的女朋友,我决定利用这一点,尽力拿到他的供词。
在刑警队的院子里,我递给王骁龙一把和现场一样的扫帚,“你不是说你在现场扫过地吗?来,再扫一次给我们看,我不信你这手能干这活!”
王骁龙困惑地看着我,犹豫着该不该接过扫帚。
我见状,又把扫帚收回来,“估计你也干不了这活,现场有人帮你吧?你女朋友帮你扫的?你女朋友那么不接受王大山,你为了挽回你女朋友,就把自己亲爹推下去了!你不光手是残疾的,心也是残疾的!”
我不断刺激着王骁龙的心理防线,王骁龙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狠,最后大声冲我吼,“你凭什么说我女朋友在场?就是我自己干的!”
说着,王骁龙从我手里夺过扫帚,用仅剩的两只手指和残缺不全的手掌夹着,虽然有些别扭,也能完成扫地的动作。
我站在台阶上,特别不屑地喊了一句,行了,你证明自己了!
其实我心里知道他女朋友没参与,我故意这么刺激他,是想验证王骁龙把王大山推下楼的动机——
除了怨恨父亲赌博把这个家毁了以外,女朋友不能接受他有一个赌棍父亲也是压倒王骁龙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骁龙终于开始交待自己的犯罪经过,他确实是为了挽回女朋友,也想借机彻底摆脱王大山这个赌棍父亲。
案发当天他找到王大山,对他说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不再赌,要么就从楼上跳下去。
没想到王大山根本没搭理他,还挑衅一样站到窗户边。王骁龙冲过去推他,王大山本能地反抗,父子俩撕打起来,慌乱中王骁龙一下把父亲推了下去。
王大山掉下楼之后,王骁龙一眼没敢看,水泥灰上自己满地的脚印都把他吓坏了。他拿扫帚一边往出退一边扫,最后在楼梯口把扫帚扔回墙角,逃离了现场。
他没舍得扔掉劳保手套,觉得以后还能用,就洗了。没处理掉去过案发现场的鞋,因为自己只有这一双鞋,而且他以为现场的脚印都扫干净了。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这时,王骁龙的亲戚突然来队里报警,说王骁龙的妹妹不见了。
民警问什么时候不见的,亲戚说前几天就不见了,当时就和王骁龙说了,但他说不用报警,他会去处理。
现在得知王大山和王骁龙相继出事,妹妹依然下落不明,亲戚坐不住,就报警了。
我在王骁龙亲戚家第一次看见了王骁龙妹妹的照片,胖乎乎的,已经半人高了,眼神仍像几个月大的小孩那样,确实有智力问题。
民警和亲戚详细确认了小女孩走失的时间和地点,但因为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小女孩的搜寻工作难度很大。
我们第一时间去问王骁龙,他竟然什么都不说。民警急了,“问你妹妹又不会害她,有什么不能说的?!”但王骁龙依旧保持沉默。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先从王骁龙的宿舍开始搜查,所有他去过的地方,可能联系过的人,包括特殊学校和福利院,但几天过去,没有任何关于小女孩的消息。
后来,不知道是被逼急了还是怎么了,王骁龙有天突然脱口而出一句,“妹妹走丢了。”
我们都警觉起来了。
王骁龙给我的感觉一直是很关心妹妹的,杀掉王大山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妹妹。要真如他所说,妹妹走丢了,他应该一到案就会和我们讲,还会寻求我们的帮忙。
可他被捕后没提妹妹一个字。
我问民警,小女孩会不会被王骁龙送他母亲那儿去了,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放心?可民警拍了拍我,说他们早查了,王骁龙的母亲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我感觉心口一阵憋闷,一种说不出口的压抑,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这案子该怎么办了。
王骁龙说的“处理”到底什么意思?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甚至开始怀疑,王骁龙如果真的提早计划了这一切,是不是怕自己走了后妹妹没人照顾,做出了极端的事?
小女孩的下落不落实,王大山的案子不能就这么结了。
王骁龙杀父的案子陷入进退两难之时,严守郡正好不合时宜地跑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尽快帮他查一下贼王,马上周末了,旧货市场要拆了。
我本来就被王骁龙这边搅和得闹心,当时情绪一下没控制住,冲严老头发了邪火,“老爷子,我是看你是老前辈,冲这,我喊一声‘您’,您和贼王那些事怎么就一直咬着不放?
还有你帮贼王徒弟走了正道这事,怎么就这么巧,你追贼王,就让你碰到了贼王徒弟。实话说,你这个事儿我压根就不信!”
严守郡还想说什么,我立马打住他的话头,“我问你,小幺你带到刑警队了吗?她都说清楚了吗?趁早回家种你的花,种你的草,我没那闲功夫和你在这逗闷子!”
严守郡明显没想到我会突然冲他嚷,有些局促,他沉默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又闷又沉——
“我也是人,也想放弃,有时候会想贼王一直抓不到是不是已经死了。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说着,他想把裤腿撸起来,但弯不下腰,索性把腰带啪的一下解开,小腿上的“蜈蚣”清清楚楚地袒露出来。
严守郡手指着那道长长的伤疤,逼着我直视那段惨痛的过往。
好在旧货市场的跟踪行动很成功,我们如期蹲到了贼王。
此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从严老头和贼王相互的眼神上,我感觉这俩人好像认识。
严老头抬腿就进了贼王的门卫室,我没来得及惊讶,也跟着进去——
屋里有个破皮沙发,一张木头单人床,一张木头桌子,还有一个小木茶几,上面放着茶具。
一个32寸的电视挂在墙上,厂里各角落的监控画面都在上面显示着。床上还躺着一个小女孩,看样子在睡觉,背对着我们,看不见脸。
严老头一坐下就开始用拳头捶自己的腿,贼王瞟了他一眼,说咱们都老了。
严老头立马反击,说你老什么?你有五十岁吗?我都六十了。
俩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一个追了二十年的警察和一个跑了二十年的贼,倒像是两个许久没见的玩伴,先拌上两句嘴才能正常说话。
贼王拿出毛尖冲了三杯,我注意到,他拿茶壶的右手没有食指和中指。
“怎么弄的?偷人东西被抓了?”严老头也看到了,劈头就问。
“老伙计,你都抓不到我,还有谁可以?”贼王也坐下来,望向严守郡,淡淡地说。
当年女学生被害的案子发生后,贼王从一些小贼那听说,有个警察在查区医院门口丢自行车的事儿。贼王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坏了,出事儿了。
偷车那天中午,贼王本来在家待得好好的,正闭着眼睛想中午吃点什么呢,就被几个小贼拉起来,说请他吃饭。一行人就到了区医院门口的餐馆,喝酒聊天一直到下午。
几个小贼喝多了,一个劲儿怂恿他让他露一手,贼王被几个小贼吹得心里飘飘然,起身走到区医院门口,随手开了一辆自行车,骑上就走了。
但就骑了一个路口贼王就下车了,先蹲着吐了一阵,本打算把车送回去,但感觉有些头晕,就交代跟来的小贼把车送回去,自己先回家了。
他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直到女学生被害的案子发生,他听说那女孩被害当天没有骑自行车。他找到一起喝酒的小贼,对方说那辆自行车当天确实没还回去。
“让他们给卖了。”
贼王知道自己一时兴起做错了事,他用细线把自己的手指绑紧,手起刀落,将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切掉了,“没了这两根手指,没人会再来找我学手艺,也不会再有人称我为‘贼王’。”
他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手指的伤养好了,贼王就离开了。倒不是逃避什么,而是觉得自己没脸在圈子里呆了。
离开那一片之后,他打了一阵零工,后来弄了一辆三轮车,白天给一些超市和食品店送货,晚上给这工厂当门卫,也有了住的地方。这么多年没结婚也没后代,就这么一个人凑合。
说到这些的时候,我在贼王脸上看到了一种落寞。
直到他说起一个闯入他生活里的朋友。那段时间派出所总到旧货市场找赃物,贼王注意到,有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警察,看着挺文静的。
他眼看着自己的同道中人在这警察眼皮子底下把东西传来传去,那警察还发现不了,就被这几个小毛贼当猴一样戏耍,不禁笑出了声。
那人问他,你笑什么?贼王低下头,笑着说,你们这么抓人可不行,你们一进入市场,人全跑了。
那人又追着他问,这里面有什么道道?
贼王自然不会说出实情,摇摇头,转身回去继续喝茶。
那人还没头没脑地接着问,怎么在这喝茶?你不嫌这又吵又闹?
贼王只能强忍住笑,不再和对方搭话。
但自那以后,每个星期天那警察都来旧货市场,每次来还都和自己打招呼。
贼王觉得他和别的警察不一样,别的警察看着就凶神恶煞的,他却像个白面书生一样,人菜,查案也菜,但菜得可爱,他挺喜欢。
渐渐的两人熟悉起来,贼王知道了这人叫严守郡,就是那个因为一辆自行车追了他快10年的警察。
有一天,严守郡又问他,你说这旧货市场里有什么门道?
贼王还是笑着不言语,严守郡有些着急了,说我看你就是在这装得很高深而已,小小年纪,不可能知道。
严守郡无心的一句话却将到贼王的弱点了,贼王告诉严守郡,这条旧货市场是有固定销赃摊位的,市场两头都有人把守。
“他们早就把你们的脸认全了,你们一出现,他们就放信号,销赃的人把赃物倒几个人手,几分钟就能把东西转移出市场。”
这些人是团伙作案,分工明确,除了放风的,还有负责收货的、售卖的,这些赃物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放在明面上来交易,只有熟客来,才会暗地里进行交易。
一般的贼即使被抓,也不敢把这里的销赃窝点随便供出来,除非这人不光不想在这销赃,还不想活命了。控制这条销赃渠道的人很有势力,谁都不敢随意招惹。
这一进一出都是熟客,外人根本摸不到里面的门路。
严守郡打量着贼王,问你怎么知道这些?贼王说他没事就喜欢在这喝茶,看各种人,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严守郡立马将掌握的情况和所里汇报,领导专门从外地调来民警,经过两个月的摸排,摸清了市场里面的情况,顺利收网。
严守郡提供的线索成为连根拔起整条销赃线路的关键,他不光收到了领导的表扬,领导还亲自和严守郡的父亲说了这件事,当面表扬严守郡是块干警察的料。
严守郡心里明白,他得好好感谢那个喜欢在旧货市场喝茶的小兄弟。
他买了上好的毛尖给他,对方也不推辞,当场就把茶收下,笑着说谢了。
严守郡觉得,销赃的案子没有这个小兄弟帮忙绝对起不了底,一直想找机会还他个人情。
有一天他去旧货市场找年轻人,没等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吵嚷,有人想凑近看看热闹又被吓出来。严守郡知道这是打架了。当时正是周末,他每次来都穿便装,也就没必要管这事儿。
可他往里瞥了两眼就走不动了,当时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揍的,正是那个帮他抓住销赃团伙的年轻人,当时已经浑身是土,衣服也被扯坏了,脸上还在流血。
严守郡却在原地愣住了,他没有上前制止,连喊一声都没敢。
“是,我当时害怕了,对方人太多了……”
那群人里突然有人指着他这边几个胆大看热闹的吼了一句,都他妈看什么看!那几个人缩着头意犹未尽地往出走。
唯独严守郡没有动。
那人又指他,说看什么呢,不关你事儿,赶紧滚!
那一嗓子仿佛把严守郡魂喊回来了,他忽然反应过来,草,是不关别人事儿,可我特么是警察啊。
他下意识去摸腰上的枪,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就是掏不出来。那人估计是看他还敢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指着严守郡就开骂。
严守郡也急了,顺手从旁边抄起块板砖,照那人身上就招呼,几个人一瞬扭打在一起。
他好不容易把那小兄弟从人堆里扶起来,两个人相互撑着往出跑。那几个人还不放弃,一路追,一路打。
严守郡本来体能就一般,还拉扯着一个人,随手摸到什么就用什么反抗,不知道摔了多少回,也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下,一直跑到一个小火车站,车站的工作人员出来制止,那几个人才走。
车站的人把俩人送到医院,严守郡还好,小兄弟伤得重一些,但所幸基本都是皮外伤。
“那些人怎么回事?”严守郡问他,年轻人说来报复的,“上次点了的那个销赃团伙。”严守郡说不可能啊,不都抓干净了吗?贼王苦笑。
“谁还没个朋友啊。”
后来严守郡再想起来这句话,他觉得那时候眼前的人其实就把他当朋友了。
严守郡最初只是想把这年轻人当一个线人来拉拢,他问过对方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对方只说自己是孤儿,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没有名字,也不是本地人。
“没有根。”这是当年年轻人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他比人大了十几岁,看对方就像看个小孩一样,听他小小年纪这么说,有时会有点难受。
年轻人说,当时他就是故意把销赃的信息透露给严守郡的,“我看不惯这种欺行霸市的事,赃物也有赃物的规矩。”他们破了规矩,他就出手把他们点了。
严守郡却感觉有些对不住这年轻人。
他觉得这段经历挺耻辱的,一直不愿意提,我磨了好久他才告诉我,但我一直没弄清他这感觉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还是他当时就站在那个把他当成朋友的人面前,看着对方挨打,却犹豫了。
严守郡想躺下来歇歇,但忽然感觉后腰的触感不太对。
严守郡一下就蹦起来了,也不在乎疼了,后腰上,枪不见了,只剩枪套。
严守郡的汗当时就下来了,完了,宁可丢命也不能丢枪啊!
小兄弟看他表情不对,问他怎么了,严守郡敷衍着说没事儿,赶紧出去找枪。
他沿途翻找了一遍,一无所获,无力地坐在铁轨上。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把枪掏出来,到底丢哪了?
这时候那小兄弟脑袋缠着绷带来了,问他怎么了,严守郡一卸了劲,不自觉就说漏嘴了,“枪丢了”
“丢了会怎么样?”
严守郡说,他也说不好,但肯定会牵连队里,至于他自己,“枪找不回来,可能就当不了警察了……”
小兄弟立马起身,说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啊!严守郡说他都找了,没有,得赶紧汇报了,要是枪被刚才那些人拿走了就完了。还让小兄弟赶紧回去养伤,“这和你没关系。”
小兄弟反倒急了,“你是为了帮我,才把枪弄丢的,怎么和我没关系?你别耽误时间了,我眼睛可亮了,咱再找找。”
严守郡也站起来,俩人继续在刚刚跑过的沿线找。
也不知道是老天眷顾,还是他们运气好,又或者真的是小兄弟的眼神好使,在一处干草里,那把枪发着乌黑的光躺在那里。
严守郡赶紧擦去上面的尘土和碎草,退出子弹数了数,一颗不少,紧着就亲了两口,都要给自己的小兄弟跪下来了。
他拍着对方的后背,发酸的眼睛在那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严守郡边哭边笑,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视线里,小兄弟也笑了,像个孩子一样。
那是1993年,一个警察一个贼,他们成了朋友。
严守郡没把丢枪这事儿和任何人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子弹没少,没出什么事儿,他没必要给自己和队里找麻烦。
知道这事儿的只有他那个小兄弟。“寻枪”之后,两人的关系越发亲密,除了没事一起喝茶喝酒,严守郡知道小兄弟不会写字,还主动教他,小学课本上的汉字一个一个都教给他写。
贼、王。
严守郡有天主动问起小兄弟,“听说过‘贼王’没有?”
小兄弟摇摇头,听着严守郡讲起自己追贼王的那些日子,简直称得上是意气风发,“只要一听到又发了盗窃的案子,眼睛都冒绿光!”
有小贼想在他面前耍花活,严守郡一个眼神过去对方就老实了。
有次严守郡和民警们守了一周抓到一个很大的盗窃团伙,成员都是同村加上亲戚,谁都不开口。同事把人都叫出来在走廊里蹲了一溜,严守郡走过去,像打地鼠一样挨个后脑勺拍一遍,“我严守郡,谁第一个说?”
团伙成员抬头看他,人都是懵的,碰到他的眼神就赶紧躲开,然后一个接一个都举起了手要招供。
贼王严守郡没追到,却在各种盗窃案里脱胎换骨成抓贼的一把好手,他所在警队盗窃类案件的侦破率一直排在前列。
严守郡对这些并没有太多感觉,倒是老爷子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转变,看他的眼神从过去的恨铁不成钢到后来竟渐渐变得欣赏和欣慰,还让他回家住。这让严守郡很开心,他觉得自己在父亲眼里终于是真正的警察了。
他也一洗“国企作风”的前耻,从之前的派出所内勤民警成了一个让各种小贼闻风丧胆的老刑警,眼神渐渐变得狠辣。
遇上各别疑难案子,有人提出来,是不是那个销声匿迹的贼王干的?大家就会去找他看一下——只要看一眼现场或者案情报告他就能知道,是不是贼王干的。
严守郡絮絮叨叨地把心里话都告诉了眼前这个小兄弟,也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留在了这个新朋友心里。
他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和贼王早已不单单是简单的兵和贼,有时候他喝两口酒,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会嘀咕两句,就像和自己多年未见的老友那样,晚饭吃的什么?有孩子了吧?最后都是以一句话做结尾——
你特么到底在哪啊?
有时候严守郡看着自己那些奖章,贼王没有抓到,大大小小各种嘉奖没少拿。严守郡幻想着有一天,亲手抓到贼王,他一定要拿给贼王看这些奖章,“里面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这几年自己没有主动去找贼王,只是转变了策略,心里一直没有放下。
“有次我抓到一个逃了很久的惯偷,他说他知道自己早晚被抓,即使这次没事儿,下次,下下次,以后的每一次都有可能被抓。我就问他,你明知道会是这个下场还不收手?那个贼很诚恳地说,‘他忍不住。’”
这句话一下子把严守郡震住了,他忽然知道自己该如何抓贼王了,他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自己在明处,贼王在暗处这种劣势,但这句“忍不住”让他忽然明白了,之前他就是追得太紧,贼王才不敢露头。
严守郡还想起来他爱人和他抱怨过,最不喜欢那种追女孩死缠烂打的男人,让人喘不过气来。当初严守郡对她很平和,她反而很喜欢——
怎么当初对自己爱人都能收放自如,到了抓贼王上面,就不明白这个理了呢?
追得太紧,反而溜走了,既然只有贼王再犯案,他才有机会抓到他,那他就静下来。
严守郡当时兴奋得像是已经亲手抓到了贼王一样,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个山洞里走了好久找不到出去的路,就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有光。
“做贼的没被抓之前,怎么可能会收手?”
小兄弟说你这是还没放弃?
严守郡说怎么会放弃?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自己再次犯案——贼王那时才明白严守郡看到新配发的警服被他挂到公厕还留了挑衅的字条,为什么没有更加疯狂地找他了。
原来他觉得,只要再让他碰上一次,就能找到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然后抓到自己。
小兄弟摇了摇头,说什么贼王匪王的,喝酒。
严守郡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1996年,那个落款是贼王的字条终于出现了。
一个做生意的人家里丢了三万块钱现金。当时失主的三万块就放在抽屉里,等要用的时候,原本放钱的盒子里只剩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借钱用一下。落款贼王。
严守郡一听说这起案子就跑到办案单位,当他知道字条的落款是贼王的时候,感觉自己这些年可算没有白等。
贼王你个王八蛋,终于出现了。严守郡在心里默念。
但还没等他兴奋劲儿过去,办案单位就告诉他,因为失主这三万块钱放了好久了,都不清楚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除了这个字条,现场没留下什么有用的,根本确定不了贼王的身份。
严守郡感觉自己瞬间被吊起来又甩出去,心都跟不上了。短短几句话,把他这么多年的隐忍、等待都打发了。
从花开到凋谢,彻底结束了,就是没有结果。
严守郡拼命地跑,直跑到他腿抽筋才停下来坐在地上。等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想到,贼王还出来犯案,说明他这些年没有白浪费,至少贼王又出现了。但他太狡猾了,这样下去即使再犯案他也不一定能拿到他。
严守郡决定换个思路,这几年他是被动等贼王出现,现在他要主动出击。
他已经能确定了,贼王除了作案留字条这个特点外,还有一个弱点就是争强好胜,喜欢给人露一手,如果他能利用这一点,应该也能把贼王引出来。
严守郡想到了卧底拜师这一招。
可是,谁去拜师?他自己本人肯定是不行了,本地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警察,得找个生面孔送进圈里。
严守郡就是在这时候认识了小幺。十五六岁,身世可怜,之前也是个小贼——这样一个孩子去找贼王做师傅,应该,不,是肯定不会被怀疑。
严守郡见到小幺的第一眼就冒出来了这个想法,他还可以为小幺提供一条正路,只要她帮他办成这件事,一件大好事。
小幺答应了他,严守郡找了能信得过的线人把小幺送进了圈里,就说想找传说中的贼王做师傅,一直很仰慕他,一定要做他的徒弟。
可风声散出去一段时间,迟迟没有贼王的消息。当时正逢严打,严守郡估计贼王是不敢露头了。
但与此同时,他发现小幺总是战战兢兢的,有时候他喊小幺一声,小丫头都会一激灵。他问小幺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在校工厂不开心?小幺只是摇头。
严守郡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让人家做贼,给自己当线人,这太冒失了。严守郡突然后怕,更后悔,自己太心急了,幸亏贼王没现身,不然小幺真在行动里露出马脚,可能有生命危险。
严守郡立马对小幺说,算了,那个让你帮我抓坏人的事儿以后不提了,更不用再去做了,你好好的,走正道就行,在学校好好,能有个吃饭的手艺,以后做个好人。
小幺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说我师傅和你都是好人,怎么就……突然,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再往下说了。
严守郡问她,你师傅,什么意思?
小幺解释说,其实遇到他之前自己就有个师傅,对她非常好,她不想再找别的师傅了。严守郡恍然大悟,果然是小姑娘的心思,安慰她“跟贼王拜师”是假的,不是让你真的再找一个师傅。
“想不到你个小丫头还有师傅,你师傅教给你什么了?”小幺说我师傅二十多岁就有很大本事了!
严守郡心想,这人估计也是个在外面跑惯了的,才二十来岁就给人当师傅,小幺是不想在外面的时候受欺负才认了这么个师傅吧。
严守郡没放在心上,中止了小幺的“卧底行动”之后,他轻松不少。
新的案子马上就来了,真有人在严打期间顶风作案,一对夫妇被人入室杀害,严守郡忙得焦头烂额。
随着97年严打接近尾声,局领导准备把典型盗窃案都提上来主攻一波,进一步扩大战果,留有贼王字条的三万块盗窃案又一次被提了上来。严守郡凭借卓越的抓贼能力也被抽调到行动队。
在这,严守郡第一次见到了当年那张字条。之前严守郡只是急于确认字条上的落款是不是贼王,却没亲眼看见这张字条。字条就一直躺在三万块盗窃案的办案单位那儿。
严守郡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字条上的字出自谁手,不会错,还是他教的呢——
他的朋友,那个相识于旧货市场,陪他喝茶,帮他捣毁销赃团伙的小兄弟。
严守郡来不及震惊,先下意识否认,不对啊,当年自行车被盗案的目击证人说,骑走车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是1986年,这都十年过去了,现在这贼王起码得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可他的年轻朋友才二十来岁,年纪和目击证人看到的贼王对不上啊。
难道他朋友是贼王的后人?放屁,年龄也对不上。
严守郡越想越不明白,他坐不住了,不管怎么样,得找自己的朋友当面问清楚。
但严守郡忽然怎么都找不到那个朋友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太忙,有日子没去找他喝茶喝酒了。
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小幺曾讲过,有一天严守郡忽然来找她问师傅的事,还让她带他去师傅的住处。
师傅当时已经不告而别了,小幺就带严守郡去了。但严守郡人都没进去,站在门口就愣住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平房,房门紧锁着,小幺说这住处是一个贼为感谢师傅,让师傅白住的……她说着,严守郡就像没听见一样,打发她先回去。
小幺觉得不对劲,没走,躲在胡同拐角,看着严守郡用拳头使劲儿敲打着房门,又踢了几脚,然后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坐在门口,捡起来一根小树枝,摆弄着地上的大蚂蚁,眼神呆滞。
她不会知道那一刻严守郡的世界正四分五裂——这地方他来过好多次,就是他那个年轻朋友的家,透过大门和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桌子,他们曾在那张桌子旁边喝酒,吹牛;
那把熟悉的折叠椅,上次来,他还坐过;旁边的木头椅子,他一闭上眼就能想起来自己朋友坐在上面的情景——
有时候用手托着下巴,听他说话;有时候喝多了趴在那一动不动;又或者假装喝多了,装睡,严守郡还用水泼过他都不起来……
小幺远远地打量了一会,看不下去了,走到严守郡面前说:“我师傅是好人。”
严守郡一下就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小树枝扔了出去,小幺吓了一跳,严守郡大喊着,“贼会有好人?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严守郡气得直哆嗦,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对小幺的态度不太好,对她说你快回去,这没你什么事。
末了又加了一句,如果有贼王的消息,必须马上通知他。说完就走了。
小幺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师傅本来就是好人。
小幺眼里,师傅虽然被称为贼王,但只有在给人展示技能的时候才会出手,而且每次展示完还会把到手的东西还回去,只是教人个手艺而已。
那些东西在警察眼里是赃物,在她眼里和学校老师手里的粉笔、书本没什么区别,都是教学工具而已。至于那些人在师傅身上学了本身去干坏事,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怪不得师傅。那时候的小幺就是这么认为的。
而且师傅还喜欢帮助人,邻居家的小孩和师傅关系都很好,他们缠着师傅买糖,这时候的师傅总笑眯眯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小幺觉得那一刻的师傅不再是贼王,而是孩子王。
师傅没有对她说过自己之前的事,但从他对周围人的态度,小幺觉得师傅绝对不是坏人。
她追上严守郡,又说了一遍我师傅不是坏人,你为什么要抓他。
“贼王害死了一个小姑娘!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就像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那么大!”
严守郡的一字一句重重敲击在小幺的耳膜上,她不相信师傅会出手,更不相信自己的师傅会让一个女孩子因他而死。
贼王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有三个对不起。
第一个对不起,就是当年那个女学生和她的家人。
这么多年,贼王中间只回来过一次,他先偷偷去看了那一家人,把自己送货那么多年攒的辛苦钱都给了女学生的父母。
办完这件事,他又偷偷去看了徒弟小幺,小姑娘在严守郡的帮助下自己开了一家裁缝店。她还是一个人,他没敢现身。
贼王说,小幺是他第二个对不起。
最后他又去逛了一次旧货市场,当年他就喜欢那儿,很多时候他什么都不买,就爱坐在边上喝茶。也是在那儿,他认识了严守郡,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可这朋友后来让他弄丢了,这是他第三个对不起……
说到这,贼王突然停下。
那个在他床上睡着的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被我们说话的声音吵到了,翻了个身,转向我们这边。
我看了一眼,连再次确认都免了。这小女孩我认识。
她的嘴角还有口水,微微睁开的眼睛仍和我第一次在照片里见到的一样,好奇但没有神采。
王骁龙的妹妹。
我压制着自己的呼吸,来不及细想王骁龙的妹妹怎么会在这,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个哑铃,应该是15公斤的,我余光看了一眼严老头,掂量了一下他的战斗力,真要动起手来……
不行,还有小女孩在这呢。我得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贼王的茶我一口没喝,我站起身说出去解个手,好在两人都没太在意。
我刚要出门卫室,就听严老头傻了吧唧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这是你孙女?”
我心差点不跳了,这么问太容易把人惊着了。我已经知道贼王和王骁龙这边挂上关系了,但严守郡还不知道。
贼王不慌不忙地嗯了一声,我赶紧出来和队里民警联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挂完电话,我还真有了尿意,连打好几个冷战。
我提醒自己,一定要稳住,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是要把贼王稳住。
结果等我再进屋的时候,我就发现气氛不对了,严老头额头汗珠都渗出来了,贼王也表情凝重,端着茶杯放在嘴边吹,干吹也不喝。
几分钟前还像多年未见的两个老朋友那样叙旧,这会已经是两个炸起毛的斗鸡了。
我又不能明着问咋了,就故作轻松地坐回刚才的位置,心里暗骂严老头,你什么情况不知道吗,瘸着腿惹他干嘛,队里民警马上就到了,还差这一会了?
我正想什么法子能把贼王稳住,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爷爷,我饿了。”
我瞬间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流动了起来。
贼王闻声,立马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去脸盆那倒了热水,还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扭头轻声细语地说:“丫头,过来洗脸。”
贼王的门卫室外,刑警队停车的声音传来。
屋里的人都知道,民警们就位了。
小女孩仍在笨手笨脚地洗脸,贼王就拿着毛巾站在一边等着。我们都看着贼王,贼王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女孩。
擦完脸,贼王从一个铝制的饭锅里拿出来包子,下面还热着粥,招呼小女孩过去吃,然后自己就坐在那看小女孩一口一口吃。
那一刻,我视线里所有有生命的东西仿佛都静止了,而所有没有生命的东西都跳动起来。
空气、空气里的灰尘、小女孩放进嘴里的包子、吞咽的喉咙,都让我冒虚汗;而目之所及的贼王异常平静,真的像一个照顾自己孙女吃饭的老人。
不时有饭渣落到小女孩的前襟上,贼王就徐徐抬手,用仅剩的几根手指捏住毛巾擦掉,不急也不恼。
屋外也一片死寂,十几号身强力壮的人屏息凝神、口干舌燥,沉默渐渐让所有人的呼吸变得缓慢,屋里屋外在那一刻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都等着,等着小女孩吃完,等着贼王做好上路的准备。
十几分钟后,小女孩把最后一块包子塞进嘴里,贼王用毛巾给小女孩把嘴擦干净,走出了门卫室。
等贼王被押上车,我问严老头刚才怎么回事,严老头说一开始贼王说他一辈子没成家,后来却承认那小女孩是他孙女,严老头心里一下警惕了。
贼王也观察到了他的异样,但恰巧我进来了,小女孩也醒了,两人就没有正面冲突。
我没告诉严老头王骁龙的案子,现在这俩案子我都没想明白呢,王骁龙的妹妹怎么会在贼王这,这俩人咋凑到一块的?
贼王到案后非常淡定,一点也不像是来接受调查的,仿佛此刻不是身处刑警队的审讯室,而是去一个朋友家做客,鞋都脱了一半。
他没有一般老贼那样的圆滑,回答民警的询问干脆利索、毫不掩饰。
民警问他,商户那十万块钱怎么回事?
“我拿的。”贼王的表情轻松,口气温和,仿佛认下的不是偷了十万这种大额数目的盗窃案,就像在说桌上的烟是他的一样平常。
民警问他怎么拿的,钱干嘛了?贼王把作案经过复述了一遍,基本上都对。
至于钱去哪了?他的回答甚至有些理所当然,“做贼的,到手的钱怎么能过夜?花了。”
可花到哪了,贼王却说记不清了。
贼王的这份轻松没能骗到我们。十万元现场,我提到了嫌疑人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痕迹,虽然是戴着手套的,但至少可以证明来人肯定有这两根手指——可贼王恰好没有,却把这事儿全揽下来了。
对比笔迹时,我们让贼王照着民警誊写的字条再写一遍。
现场字条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不像成年人写的。
贼王写起字来动作也有些笨拙,看出来不常写字,但他还没写完我就知道,十万块现场那个字条根本就不是他写的,这也更进一步说明,这案子就不是他干的。
可贼王为什么要替别人扛?
作为老贼,他肯定知道十万块的案值不是小案子,失主本人在场,还留有挑衅意味的字条,这情节很恶劣了。
我突然想起小幺,她说过贼王教给她“左手为贼”。十万块被盗现场的监控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嫌疑人也是用左手开门进入现场的。
会是小幺吗?
我找到小幺,让她也写了一遍,民警仔细比对了一遍后,确认现场的字条也不是小幺写的。
这就怪了,不是贼王,也不是小幺。
还有谁懂这规矩,又有这身手?难道是一起模仿作案?
这时,王大山工地的工头跑来刑警队,说案发后有工友在现场偷偷捡走了几万块钱。
王大山坠楼时,两个工友正好在附近,第一时间跑了过去。结果发现地上有个包,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成捆的钱。两人看王大山当场摔死了,就把钱捡走,私藏了起来。
见风声过去了,两人这几天就没忍住,花钱开始大手大脚起来,结果被工头发现不对劲,就问是不是偷了工地的东西卖钱。两个工友看瞒不住了,说了实话,工头就赶紧来刑警队说明情况,也想给两个同乡求情。
民警问钱都花了?工头说没有,还剩5万多点,他都给我们带来了。钱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时间、地点,收到XXX客户货款十万元。像是商户做的记录。
我一下反应过来,这特么就是商户丢那十万块钱啊!怎么跑到王大山手里了?
我接手的时候这俩案子明明八杆子打不着,现在怎么还缠一块,没完没了了?
我赶紧提了贼王的指纹,想和工头送来的钱进一步比对,但工头说这五万块是他为了报案现从银行取的,那俩工友捡了钱之后先存银行了。
我一看,这转了太多手,也没有比对价值了。
与此同时,我们又根据这个新情况提审贼王,可无论民警怎么问,贼王还是那些说辞。
对于王骁龙的妹妹,那个贼王门卫室里的小女孩,贼王的说法也很简单,“王骁龙托我帮忙照顾。”
民警说你算什么玩意儿,人有亲戚照顾孩子,照顾得挺好的,你跟王骁龙非亲非故的,他凭什么找你啊?
审讯陷入僵局,大伙儿正研究怎么换个策略对付贼王的时候,严老头突然给我来电话,问我贼王那个孙女是怎么回事,我说正查着呢,就不耐烦地挂了。
但挂掉电话的一瞬间,我忽然眼前一亮:
这案子是不是可以反过来,看看在王骁龙那能不能找到突破贼王的弱点?
王骁龙还没坐好,民警就告诉他,“贼王已经被我们抓了,当时你妹妹和他在一起。”
王骁龙顿时就炸了,问出了民警一直在问他的那句话,“我妹妹在哪?”
民警也不掩饰,说你可算是关心你妹妹了啊?先说说你为什么把你妹妹交给贼王照顾?
王骁龙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欲言又止。
我看着王骁龙,内心非常复杂,从一开始觉得这孩子挺不容易也挺让人佩服的,到现在觉得他一点不老实,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看着他不说话,王骁龙也看着我,不说话,最后他先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这是一个信号,要撂。
王骁龙猛地抬起头,眼睛空洞地看着前面,像在看我又完全不能聚焦,看得出来在极力忍住自己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骁龙突然大声一声,“王大山就是个畜生!”
他说有次妹妹走丢了,派出所把人找回来给王大山送回去了,王大山居然不承认是自己的女儿,后来被警察一顿教育才把女儿领回去。亲戚知道他不靠谱,怕孩子饿着,就去王大山家里看孩子。
可赶到的时候王大山堵在门口就是不让进,亲戚以为他又把孩子怎么着了,和他吵了起来,没想到屋里趁乱跑出个陌生男人。
王大山嫌弃智力有问题的女儿是累赘,居然找嫖客到家里,让女儿卖淫给他赚赌资。
亲戚把这事儿告诉王骁龙,王骁龙转头就要找王大山拼命,被亲戚拦住了,说你要是再出事了,以后谁照顾妹妹?
王骁龙使劲咬着自己的大拇指,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但他上学,不可能时刻把妹妹放在身边。
我再次坐到王骁龙面前,深吸一口气,从来没有这么难受地问出那句我问过无数嫌疑人的话——
“你到底,为什么杀人?”
我怀疑王骁龙的杀人动机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并不是他说的那样为了挽回女友杀掉王大山,而是为了妹妹。
他是想保住妹妹的名声。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永久解决掉王大山。
这才是王骁龙把王大山推下去的真正动机,也只有这个动机,才能说服他真下得去手。
他最初不承认自己杀人,就是怕自己认了罪,判刑,妹妹就没人管了。而现在,他有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王骁龙看十万块钱的事儿都已经被我们挖出来了,再隐瞒下去,意义也不大了。
他说有一次妹妹跑丢了,他疯了一样四处找,最后在一个冷饮摊前找到了妹妹。当时妹妹身边还站着一个瘦小但看着很结实的男人。
妹妹一见他,就把手里的雪糕递给他,说哥哥你吃,王骁龙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没等去接,面前伸过来一只没有食指和无名指的手——那人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捏着一根雪糕,递到他面前。
王骁龙用拇指和虎口接过来,道了谢。免不了又多看了对方两眼。
男人笑笑,说小姑娘一看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在冷饮摊旁站了好一会了,谁买了就跟着人后面走,我担心家人找不到着急,就陪着她在这等,“都吃了五个喽!”
王骁龙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把钱给您,男人摆摆手,说那倒不用了,目光转而看向王骁龙的手,说“孩子,你这手……”
王骁龙说,哦,意外,意外。
两个有同样残疾的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王骁龙告诉我们,母亲离开家后,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疼爱了。而贼王和他第一次见面,就给他和妹妹买了雪糕。
那一根雪糕让他想起了很多,冷的,热的,还在的,不在的。
王骁龙记忆里,小时候父亲不怎么在家,每次从外面回来都满脸胡茬,浑身臭烘烘的,但一回来就把他抱在怀里,他很熟悉父亲身上油污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等放下他,父亲会解开自己腰带,把钱从内裤里掏出来递给母亲,满脸笑意地说:“做点肉,半个月没吃荤腥了,馋了。”
母亲往往会提前烧水,每到这时就把手在自己身上抹两下,温柔地笑着,接过钱,递给父亲一条毛巾,说赶紧去洗洗,肉已经在锅里了,马上开饭,你洗完就能吃上。
王骁龙有时会被父亲叫去搓背,父亲的声音隔着水雾和宽厚的后背传来,问他,“脏不脏?”
王大山本来很能干,之前自己一个人跑火车站拉运输,一个月就能赚一万多块,那时候他能吃苦,为人老实,不喝酒不抽烟。
但一次下雨天出车祸,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才出来,身体基本恢复了,但他一上车就浑身出冷汗,手不敢摸方向盘。母亲看这情况,就说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吧,正好她也要生妹妹了。
厨房里含着肉香的哈气把窗玻璃都糊上了,父子俩洗完一开门,肉香扑鼻。这些哈气像把王骁龙带进了幻境。
雾气散去,他被狠狠地拉回了现实。
父亲在家休养时,村里人开始找他出去“玩两把”,起初王大山就是打发时间,相互之间有输有赢,相互请客。
但渐渐的,王大山心态起了变化,自己去拉货车十天半个月也就几百元,不如在牌桌上用点心,一晚上就能收获上千块。
人贪婪的时候往往会往好的地方想。不到一年,王大山就把积蓄都输光了。
妹妹出生了,尿骚味儿替代了原本的肉香,母亲先是跪下求父亲不要再去赌了,后来就是打架。母亲总被父亲打,但丝毫不能拉住王大山每天都去赌博的脚步。
妹妹一岁那年的冬天,夜里父亲输光了钱回来,又找母亲要,母亲说没钱了,父亲一脚踢过去,母亲当时还抱着妹妹,没躲开,一下向后倒去。
母亲撞到了身后的柜子,上面的水壶因为冲撞掉下来,直接砸到妹妹头上,妹妹的头出了血。
王骁龙被这声响惊醒,冲出来照着父亲宽厚的后背就是几拳,“让你再打我妈!打我妹!”
父亲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击激怒了,径直朝他过来,母亲一瞬把妹妹紧紧护在怀里,对王骁龙大喊着,快跑!
王骁龙夺门而出,像没命了一样往外跑。外面下着雪,他穿着毛衣毛裤,光脚在雪地里狂奔。咯吱咯吱的,每踩出一个坑,他就感觉自己脚底像有千万根针扎他那样疼,再后面就是麻木。
他躲在一个邻居家的破粮仓里,四处漏风,他摸了下自己的脚,明明已经摸到了,但脚完全没感觉。
他把毛裤往下拉了一些,把脚跟和部分脚面盖住,四根手指捂着脚趾头垫在脚下。
后来耳朵也疼,手也疼,脚也疼,但他不敢回去。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好像有人把他抱起来,等他再睁开眼,母亲在他旁边,他想用手撑着坐起来,但手一扶,像是抓空了一样,身体又回到床上,没撑住。
他伸手一看,右手的四根手指没了,他想用左手去摸右手,才发现左手原本应该有四根手指的位置也没了,纱布包着手掌,光秃秃的,只有大拇指孤伶伶地耷拉在纱布上面。
母亲忍不住了,大声哭起来。
王骁龙的手指被冻坏了,需要截肢。妹妹当晚头也被水壶砸伤了,但当时家里只能拿出一份钱,最后钱拿去给王骁龙付了截肢的医药费,妹妹就潦草地包扎了一下,没太仔细处理。
王骁龙从此成了残疾的小孩,连笔都拿不起来,更别说去上学了。妹妹跟同龄孩子的智力相差很多,就是那晚落下的后遗症。
可王大山丝毫没有悔改,他赌得更凶了,跟母亲要更多的钱,想把输掉的钱连本带利全捞回来。
王骁龙有天夜里被母亲压抑的哭声惊醒,那晚没有月亮,他看不清母亲的脸,但从湿冷湿冷的气息里感觉到母亲哭得很伤心。
母亲告诉他,还是得上学,不管多难你都要上学,还要学好,以后带着妹妹离开这个家,以后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十几岁的王骁龙没明白母亲什么意思,母亲突然加重语气,让他必须要答应。王骁龙只能答应。
第二天醒来,他没再见到母亲。
王大山这次倒是真害怕了,出去找了母亲半个多月,依然没有任何音讯。最后他彻底破罐子破摔,继续赌,没钱了就出去打点零工,身上从没有超过500百块的时候。
王骁龙和妹妹靠着亲戚救济才活下来。王骁龙想重新上学,他记得母亲告诉他的,一定得好好上学。
可上学第一个要克服的就是得拿起笔来,他就开始练,他一开始用虎口抱着笔,根本写不了什么字,他就用胶带把笔捆在虎口,常常练习到拇指没有直觉。
他知道要想继续上学,自己必须过这一关,后来虎口渐渐也有了茧子。几个月后,他终于能写出字了。
王骁龙初中时,亲戚把妹妹接走了,好让王骁龙安心学习。他也争气,靠着两只拇指考上了大学。
他想着母亲知道自己考上大学一定会回来看他,但没有,母亲自始至终没有回来,而他最不想见到的王大山却像个阴魂不散的鬼,总缠着他。
王大山每次来找他就以各种借口要钱,不是说去给妹妹看病,就是要买药,其实就是想骗钱去赌博,王骁龙心知肚明,但他又不能不给。
有一次他没在学校,等他回来的时候,王大山就在寝室门口堵他,“你敢不给钱我就把你那傻妹妹卖掉。”
他问王大山,你对得起母亲吗?对得起妹妹吗?王大山说,你妈已经跑了!跟别的男人跑了!她才对不起咱家,你妹妹也是因为你和你妈才变成傻子的!
王骁龙看着妹妹那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表情,感觉自己好孤独,他有时候会看着自己的两根大拇指出神,感觉自己和妹妹就像自己这俩手指一样,他们只有彼此,却相隔甚远。
是贼王的出现让他有了依靠,甚至感受到了一种家人间才存在的爱。
他们都因为后天原因缺了手指,懂得彼此在生活中会遇到的不公和不方便。
自从没了手指,王骁龙连把袜子拧干都很费劲,即使学会了用一根拇指夹着笔写字,但写字速度也比健全的同学慢很多,高考的时候他只是勉强答完试卷,“要是再有一点时间,我会考得更好。”
很多专业他都没法报考,公务员更别想了,他还想学画画,打网球,但学校网球社面试,学长看到他的手嘴里就发出不屑的声音,好像在说,你这样的,捡球都不带你。
最后他选了数学专业,“哪怕就两根手指,我算术也不比别人差。”
这些酸楚他能和谁说?母亲不在身边,父亲只知道算计他兼职赚来的那点辛苦钱。只有贼王。
他愿意听他说,也能明白其中的心酸。同样的缺陷让他们天然地更能靠近对方,“就像两个得了同样病的病友,无用多说什么,心里都懂。”
贼王不是一味地安慰他,他会倾听,然后给他一些建议。
贼王告诉王骁龙,那些十根手指都在的人都会打网球吗?他们谁能用大拇指夹着笔写字,还一路考上了大学?但这些你都做到了。贼王还鼓励他去打篮球,一点点帮王骁龙建立了自信。
在王骁龙心里,贼王像长辈也像导师,很多连自己女朋友都没法说的事,他都倒给贼王。
最近一段时间,王大山总来找他要钱,王骁龙就把这事和贼王说了。贼王告诫他,对付王大山这样的人,一次都不能心软,王大山再来,见都不要见。
但王大山像个癞皮狗一样在王骁龙的寝室门口堵他,搅得宿舍同学都开始孤立王骁龙。
王骁龙硬扛着就是不给王大山钱,没想到王大山竟然直接拿妹妹要挟他,不给钱就把妹妹卖了,已经联系好了买家,对方出价十万。
王骁龙彻底急了,他想起来女朋友的话:王大山早晚会拖垮他,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王骁龙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于是找到贼王。
贼王拿了十万块钱给他,给王大山送钱那天还和他一起去的。
“那十万块钱是贼王给你的吗?”民警想再次确认一下,王骁龙说是的,但他并不知道这笔钱贼王是怎么来的。
王骁龙最后说,他本想等自己大学毕业,出息了,就把妹妹接回来,“我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妹妹的……”
我说你要是在去见王大山之前多想想自己妹妹,你就没这些事了。
但最后我还是心软了,我隔着铁栏杆告诉他,你妹妹已经让亲戚带回去了,以后他们会一直照顾她。
“她也会好好地上学、长大。你可以放心了。”
王骁龙红着眼睛看我,“谢谢。”
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贼王这边突然对王大山的事儿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认下王骁龙没有动手杀王大山,是他干的。
他让王大山拿了钱就把妹妹送回来,以后都不能再纠缠这对兄妹俩。
但王大山不同意,还当他的面打了王骁龙,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和自己老子讲条件,还找外人来欺负自己老子。你也不看看你找来的帮手,你俩凑一起才够十根指头!
说完,像是要展现自己十根手指的威力,抬手又给了王骁龙两巴掌。他看不下去了,和王大山动起手来,最后一下把王大山推下去了。
王骁龙当时已经彻底傻眼了,人都是懵的,他推了那孩子两把,对方才回神。他快速把地扫了一下,就拉着王骁龙离开现场了。
至于那十万块钱,他依然坚称是他从商户那盗窃来的。
可他都没有现场留下痕迹的那两根手指!这明显是在耍我们。
这时工头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满脸通红,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来干嘛的。
民警有些不耐烦,说你到底有事没事?
工头把斜挂在自己身上的皮包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长方块,打开的时候他手都是哆嗦的——
里面赫然亮出来一沓人民币,目测有两三万。
民警问他怎么回事这是,之前不是拿来五万多了吗?
工头缓了几口气才说,当时两个工友捡了钱先一人拿了一万,剩下的一部分存到银行了,一部分在工地厕所棚顶藏起来了,想等事情过去了再拿出来分。
被他发现花钱大手大脚之后,俩人耍了个心眼,先把银行存的那笔钱交待了,这才有了他上回来送钱。可他回去之后看这俩人总是没事往厕所跑,这才发现厕所棚顶上还藏着一笔,就立马送过来了。
这次终于能确认是王大山死亡现场原封不动的钱,也就是原始物证。我赶紧把钱送到了检验室,戴上手套开干。
钱上的DNA比对上了小幺。那十万块钱到底还是小幺偷的!
小幺啊小幺,我忽略了你什么?你又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我手扶着墙,连续做了几个俯卧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贼王一直在把这个事儿往自己身上揽了,也只有小幺,才会让他这么做。
我问民警,小幺怎么处理了,民警说严守郡已经带她来主动说明情况了,再加上因为小幺盗窃金额非常小,就只是对她进行批评教育,并没有采取强制措施。
但例行询问里得知了一个特殊情况:小幺15岁之前一直是黑户,住在乡下奶奶家,没有户口,甚至没有真名,“小幺”这个名是贼王当年收她为徒的时候取的。
后来民警根据小幺奶奶家的位置核实到,小幺的父母和奶奶都已经过世,但夫妻俩不是自然死亡,是在多年前一起入室杀人案中被害的,凶手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小幺当时因为没有户口,在乡下奶奶家躲过一劫。
我立马把小幺又叫回刑警队。
小幺到案后还是之前那套说辞,想找到贼王,为了引贼王出来才犯了那些小案子。我们直接亮出了十万元上提取到的指纹,问她怎么回事。
小幺想了想,要了一支烟,随着第一口烟圈吐出来,她承认是自己偷了十万块钱:当晚她潜入商户,发现人睡着了,看到旁边放了一个包,就顺手把里面的钱拿走了。
民警大声质问她,你想好了再说,是顺手?钱怎么处理了?
小幺敷衍,弄丢了。
民警喘着粗气,小幺气定神闲地抽着烟,我一句话没有搭茬。
现在我无法确定这笔钱怎么到了贼王手里,贼王没有手机这类通讯工具,我去查了下小幺和王骁龙,这两人没有联系的记录,但小幺、王骁龙、十万块,这中间只有贼王能做他们的交集——
小幺应该和贼王有联系才对,可小幺却说,她犯下这些小案子是为了找到贼王。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对我们说了谎。
我死死盯住小幺,她也意识到我在看她,抬头,目光和我对视的一瞬间,我突然问她,“我想知道,你怎么把钱交给贼王的?”
小幺没想到我突然问出来这么一句,明显愣了一下,刚张嘴想辩解的时候,我直接打断她,“你知道那钱干什么用了吗?”
小幺被这两个从天而降的问题问得,像被雷劈了一样,完全打蒙了。
她终于坦白,自己这些年一直和贼王保持着联系。他们每个月农历十五那天会见一面,中间偶尔断过几次,但基本上这些年一直有见面。
小幺每次见到贼王就像是见到了自己的亲人,先是和贼王讲述自己如何上学,如何学写字,到她有了户口,到她如何学做衣服,如何开店当了小老板。
贼王都是笑着听着,一直催促她快找个好人结婚,也会对小幺的生活越来越好,感到高兴,甚至有时候还喝几杯。
贼王嘴里念叨一句话,看到你好,我就值得了。
小幺知道贼王一心为自己好,也想让自己好。
这二十年里,小幺渐渐学会了做贼的手艺,虽然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小贼,但也基本上把贼王教给她的手艺学了七七八八,她想去外面实践一下,但贼王却不同意,也不说任何理由。
贼王的那些朋友,他一个也不让小幺见。小幺问为什么?贼王说你是我唯一的正宗徒弟,自然不能随便让外人知道。
她觉得贼王对自己特别疼爱,就像父亲一样。
所以当贼王破天荒向她提出一个请求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拒绝。
贼王让小幺帮他“做一次贼”,去偷一笔钱,这次是动真格的。
小幺有些不明白,贼王这一辈子对钱都不是很感冒,怎么突然叫上她去偷钱,还是十万?
贼王带她见了一个孩子,小幺一眼就看到了这孩子每只手都少四根手指。这人就是王骁龙。
贼王告诉她,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和你一样,父亲沉迷赌博,母亲早早离家,家里还有一个残疾的妹妹。他一个人考上大学,自己供自己读书,现在有困难,急需十万块钱。
贼王不用她动手,而是要她帮忙踩点,毕竟老了,自己一个人不太行了。
再就是让她随便找小学生把贼王的字条抄写一下,掩人耳目。
小幺按照贼王的要求把这两件事都做完,但她没有按计划去通知贼王。
她心里一直对贼王有亏欠,索性自己就把事干了。
十万块,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拿到手后忍不住数了好几遍,确认数目没错——正是这一举动让我们在钱上搜集到了她的DNA。
小幺把钱交给了贼王,贼王却在得知她已经把钱偷出来后当场给了她一巴掌。
小幺第一次见贼王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冲她。她呆呆地站在那,一时没反应过来。贼王让她立马把钱还回去,不然就和她断绝一切来往。
但小幺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告诉贼王,现场现在到处都是警察,你让我还回去,就是叫我自投罗网。
小幺知道贼王是为她好,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当初贼王收留她教她本事,还一直对她很好,这回就当是还贼王一个人情,不然她总压得喘不过气来。
贼王没再说话,也没再坚持让她把钱还回去,算是默许了这件事。
至于贼王为什么拿钱给王骁龙,到底干什么用,小幺说她并不知道,也没有去问,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说起贼王的时候,小幺有时哽咽,有时赶紧喘两口气再继续说,有伤心也有急迫;低下头又抬起头,目光呆滞,继续看向一个地方,这是失望;眼角泛起泪花,但明显有了光亮,这是感激。
眼前的小幺是如此鲜活,我能感受到贼王在她心里的分量。
只是,小幺觉得不重要的事,让我们意外揭开了一个恐怖的事实;而小幺觉得最重要的人,正是这个恐怖事实的始作俑者。
我例行将贼王的手指指纹输入系统进行比对时,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比中了1996年的一起凶杀案,死者是一对夫妇,案发现场在一处出租屋。两枚指纹是在现场桌子上发现的,都是血指纹。
民警勘查了现场,嫌疑人是从房门进出的,有两枚指纹和泥泞的脚印留下,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样子本来是想盗窃,可能是正撞上这对夫妇回家,就从入室盗窃演变成了抢劫杀人。
根据现场的鞋印排查到了附近一个男人,但鞋码不对,血指纹也没对上,证据不足,当时就给放了。
相关会议记录显示,那起凶杀案侦办过程中最大的难点是,案发地周边人员成分非常复杂,人员流动太大,一个屋住上个把月,下个月就换人了,彼此都不太熟悉。
民警对住在那里的人逐一进行过排查,故意想把嫌疑人惊动,让对方心虚逃跑,自己暴露,但没什么收获。后来也扩大了侦查范围,但碍于当年的技术手段,一直没有找到嫌疑人。
案子就这么一直挂着,最后成了积案。
我调出来当时现场所有的痕迹,年代久远,唯一能锁定凶手的就剩这两枚指纹。我又仔细比对了两次,确定没有错,就是贼王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纹。
我心里有些窃喜,幸亏是左手的,这要是右手的还真让这贼王溜了。
这案子遗留的信息很少,看上去很普通,但我脑子里却不断画着问号:贼王当年怎么会干这么一票?现场没有标志性的贼王字条,要不是这两枚血指纹的比对结果白纸黑字摆在我眼前,我还真不信这是贼王干的。
走访记录里,那对夫妇和附近居民仅有的一些交流里提到,两人是外地的,来做点小生意,临时租住在这,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案当年民警一直没有找到这个女儿,因为小孩那时没上户口,是黑户,案发时不在身边。也正因为不在身边,捡了一条命。
而18年后,我们找到她了。
小幺,当年被害夫妻的女儿,当我把这两个身份在我脑子里连上线的时候,我身上的汗毛惊得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仔儿。
联想到小幺模仿贼王的特点去盗窃,干那些小案子想把贼王引出来……我有一瞬的恍惚:小幺是不是早就知道父母被害的真相,据此向贼王报复?
我再一次询问了小幺的家庭情况,小幺的表情一下冷了下来,“我没有父母。”
小幺说,当年他们把自己扔下不管,她就认定自己没有父母了。她从有记忆起身边只有奶奶,父母半年回来一次都算好了,过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人。
每次回来,奶奶总是念叨什么时候能把小幺的户口办好,这样孩子也能有个官名,也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去上学。父母却总是以各种借口推脱。有一次已经到派出所了,小幺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可父亲却没带户口本。
小幺不停地回头,看派出所的大门在自己视线里越来越小,她想伸手让父亲拉着自己的手,但几次碰到的都是父亲的手背。
小幺后来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有赌气,有撒娇,但父亲竟然说让她自己回家,然后就自顾自走了。
小幺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在村子里游荡,她在等着自己像其他因为贪玩天黑了不回家的小孩一样,有父母打着手电来寻她。
到时候爸爸妈妈就会照着她的屁股象征性地拍两下,嘴里假装生气,脸上却是宠溺的表情,说让你不早点回家,天黑了小心让坏人拐走。然后她也可以像别的小孩那样撒撒娇,说再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小幺想,自己不能太让父母轻易找到,她想藏起来看看他们着急的样子,于是靠在一个墙角,感觉自己都要睡着了,恍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还有她一直等着的手电筒的光束。
声音更近了,她听清楚了,是在叫她没错,但却是奶奶的声音。
她回到家才知道,父亲先一步到家,已经和母亲收拾完东西赶去了外地。
我抱着肩膀看小幺,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个点,语速很快,语调不带一丝情感和起伏。
看样子她对父母的记忆还是小时候积攒下的怨气,对父母遇害应该不知情。
而杀害小幺父母的重大嫌疑人,正是贼王。太特么操蛋了。
杀了小幺的父母,再把小幺收为自己的徒弟,这特么和电影里杀人父母再把人养大为自己所用有何区别?
而小幺,一心想报答贼王的恩情,真过了十几年“认贼作父”的生活,与杀父仇人朝夕相伴甚至暗生情愫,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一个王骁龙不够,还要再来个小幺,都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住贼王,贼王可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啊!
我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耐人寻味一些,问小幺,你没想过你父母这么久没联系你,甚至对你漠不关心,到底因为什么?你就没想过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小幺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在琢磨我说的话。
“你父母当年并不是把你扔下不管了,而是他们被人杀害了。”
民警这话一出,小幺一下收回盯着一处的目光,转而盯着民警,脱口而出他们被人杀了?是谁干的?
民警告诉她,从目前的证据看,就是你师傅,贼王。
小幺呆住了,下一秒就矢口否认,不可能!他们都不认识,更没有什么冤仇,这绝对不可能。
小幺明显绷不住了,心理防线已经被我们连续抛出的信息炸得七零八落。民警没有给小幺喘气的机会,继续问她,“贼王右手的两根手指是怎么没的,你知道吗?”
小幺说她知道,师傅告诉她这是因为他犯了戒,用右手做了贼的事情,是对自己的惩罚。
民警向小幺发起了最后一次猛攻,“你就庆幸你父母在天有灵,让贼王剩下的两根手指是左手的,不然,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是谁杀了你父母!”
小幺看着我们几个人的表情,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
最后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上半身忽然就软了下来,一声嘶吼从她小小的身体里冲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感觉头皮都震麻了,眼前的小幺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怪物。
悲伤和震惊从她的眼里溢出来,她被淹没了。
坠楼案刚刚尘埃落定,贼王的指纹又牵扯出一桩杀人案。
昔日疼爱自己的师傅成了杀害父母的仇人,小幺一时无法接受巨大的冲击,陷入崩溃。同样无法接受的还有严守郡。
贼王究竟为何犯下如此惨恶的罪行?口供又缘何一变再变?
当年的命案仍是悬案,而破解的钥匙依然握在严守郡手里。
明晚21:04,《不再让你孤单》系列大结局【残月】,准时更新。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渣渣盔
插图: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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