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天下长河》制片人姚昱竹：历史传奇剧的另一种面相

电视剧《天下长河》，是近年来古装剧中的一个“异数”，它以治理黄河为主事件，以清朝康熙年间的两位技术型官员靳辅、陈潢为主要人物，讲述了鲜为人知的黄河治理史，在豆瓣上目前稳定在8.3的评分。
作为该剧《天下长河》的总制片人、好酷影视总裁姚昱竹（姚嘉）在谈及作品创作立意的时候提到，“《天下长河》这部剧，它所展现的是一条蕴含着伟大中华民族精神的‘长河’，是一条象征着无数黄河守护者奋斗事迹的‘长河’，是一条让大家看了会为之震撼和触动的‘长河’，更是一条付出了创作团队心血和汗水的‘长河’”。

《天下长河》海报

一棵“独苗”般的存在
2018年，制片人姚昱竹看到了张挺导演写的《天下长河》剧本，二人此前已经合作过《大明风华》。姚昱竹很喜欢《天下长河》的剧本，认为角度和题材新颖，群像塑造鲜活，“最好的地方就是写活了人物，写出了一段历史中的人生百态。我从业这么多年，看过很多剧本，能把人物做得这么生动鲜活的并不多。最初我对这段历史并不了解，对靳辅、陈潢这两个人物也知之甚少，但看了这个剧本，我发自内心的对他们为治河事业的付出表示震撼，由衷被他们一心为国为民、不求个人荣辱的精神所触动，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爱国精神、工匠精神、实干精神合为一体的表现。”

《天下长河》制片人姚昱竹

但问题是，那时正是“大女主”题材市场热度极高的阶段，《天下长河》在当时看来，是市场上比较罕见的作品。“对于剧本我是真的很喜欢，它就像是一代代黄河守护者的历史缩影，是中华民族矢志不渝、艰苦奋斗的精神写照，但这样一部聚焦黄河治理的冷门题材如何‘出圈’成为了必须解决的问题”。姚昱竹思虑再三，跟张挺讲：我太喜欢这个剧本了，但我们要考虑如何让它被更多人喜欢和认同，如何让它走入大众眼中、心中。
“导演对我也特别信任，直接说《天下长河》这个剧本就完全托付给我了，于是我就拿了剧本去找浙江省广电局的领导请教。浙江局的专家和领导看过剧本后，特别认可，说这几年重大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几乎没有，这样的作品他们特别需要，还开玩笑说这棵‘独苗’一定要做好了，我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2018年底，《天下长河》立项，浙江省广电局把这个项目定为浙江省广电总局公益性重点题材电视剧制作服务项目。在通过国家广电总局的审批时，总局方面也表达了对这个剧本的认可，把该剧作为重大历史题材立项。
2019年，姚昱竹和张挺去长沙参加金鹰节，与芒果TV的总裁蔡怀军见面，蔡怀军问到二人近来有什么项目，姚昱竹便聊起了《天下长河》这个项目。蔡怀军立刻意识到这个题材的稀缺性，当机立断，问姚昱竹这个项目能不能给芒果？“我本以为他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就有相关负责人联系了我，推进项目上招商会，进行项目的市场调查，可那时候我们甚至都还没有海报呢，只能给过去一个项目书，《天下长河》就这样上了广告招商会，同时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和芒果TV的合作流程。”姚昱竹笑道。
竭尽全力展现历史之“实”
各方人士对剧本的认可，给了姚昱竹很强的信心，但项目的实际操作依然需要克服种种难关。尤其是为了将作品中要展现的历史之“实”展现出来，剧组可以说是竭尽全力。
姚昱竹回忆，剧本创作历经了多次的修改和调整，广电总局在六年中组织了数次剧本研讨会来帮助完善剧本，邀请六七位包括权威清史专家、国家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专家、黄河水利委员会专家、文艺理论家、剧本专家组成专家团给剧组提供宝贵意见，“水利部黄委会的专家帮我们把关技术方面的问题，包括我们的抗洪工具，具体的尺寸、材料、使用方式，都有专家提供图纸和考据。同时各位领导和专家们也是不辞辛苦、不厌其烦，不仅一年一年地陪我们打磨剧本，更深入到拍摄期中，帮助审核美术效果图，确定演员定妆，数次来到现场探班看素材，可以说是与我们从始至终都在一起并肩战斗着。所有一切，只为真实还原一幅波澜壮阔的清代治水图卷”。
此外，围绕服装、道具、布景等方面，整个美术组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进行历史上的研究，制作了上万张道具图纸，数百套主演服装，数千套群演服装和特约服饰，从技术上展现质朴，从内容上突出真实。

古代用于护岸的“大埽工”

在导演张挺的多次媒体采访中，他也自述了剧组的美术制作流程，先参考清代河工工具的历史文献，美术组把工具复刻出来，自己先学会用，再来教会演员。比如梅花桩、大埽工，“单纯是打夯这一工艺，就针对不同形式进行了还原，有几个人抱着木柱打的，有往空中甩着打的，还有六七个人沿着绳子打的，这些工艺虽然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但我们依然按照清朝的图式进行了复刻，力求从细微处展现真实、演绎历史。”
对于历史场景的布置，剧组也做了大量的考证和还原，“像经常出现在剧中的南书房、慈宁宫，我们按照清代的布置去进行了最大程度的还原”。这份匠心还同样体现在场面壮观的康熙南巡画面中，“画面中康熙所乘的船是我们人工打造的，船只越庞大越能突显康熙南巡激动人心的氛围”。除了道具的考究，在角色的服饰上，剧组也做了长时间的研究和探讨，“从皇帝臣子到河工百姓，我们都是参照有关那个年代的古画进行制作的”。

《王翚等康熙南巡图卷》局部，图片来自：故宫博物院

《天下长河》剧组前期置景的工地

一部所有人都“拼命”投入的作品
第一集一上来，就是汛期黄河巨浪滔天的治水场景。

《天下长河》开场展现了康熙15年的水患

大浪打向人群，据姚昱竹介绍，这种戏很难用特效制作，“无论是从剧情真实度还是制作经费上来考量，巨浪滔天的水是做不了特效的，它无法展现出水患来临前河工们的真实面孔，也就无法让观众被真情实感地牵动。”能怎么办呢？只能一遍遍地泼，一条条地拍。人工造浪就用两辆摩托艇，在水面转弯时掀起浪花，模拟水浪。巨浪打向人群，就用大型挖掘机“舀水”，模拟洪水滔天的巨浪，往演员们身上泼。
第一场水戏开场，就是两三吨的水冲过来，把演治河官员靳辅的黄志忠都打飞了。“拍之前他还想着是不是要设计一下动作，水一泼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第一场戏他就受伤了。差不多半个多月时间，他走路都一瘸一瘸的。”姚昱竹回忆道，“可以说黄志忠老师是用生命在演绎靳辅这个角色，在片场他好像穿越时空，与历史上的靳辅合二为一了。”

《天下长河》拍摄现场

《天下长河》拍摄现场

《天下长河》剧照

《天下长河》剧照，罗晋 饰 康熙

《天下长河》剧照，尹昉 饰 陈潢

饰演陈潢的尹昉，从来没演过古装剧，但他被陈潢这个角色打动了。“陈潢内心干净，满腔热情，从头到尾他只在意一件事，我们也只展现他做的一件事，就是治河。”姚昱竹认为尹昉身上有股单纯劲儿，和陈潢这个角色很贴合，“尹昉为人特别简单，就是把戏演好。他没演过古装，这个人物是技术型官员，台词量大，专业性强，他每天背台词背到三四点。”
清代的治河官员，用脚步丈量黄河，《天下长河》剧组也是走遍了古黄河河道，有一场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戏，大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开阔的封冻河面上寒风刺骨，“我穿羽绒服羽绒裤站十分钟都受不了，尹昉是光着脚踩在冰面上拍摄。”这场陈潢光脚测量黄河的戏份拍摄了两三天。

《天下长河》剧照

在历史与艺术之间架构桥梁
观众所熟悉的历史传奇剧，大多数在描写封建王朝里的政治斗争，只见“天子”“后宫”“朝堂”，但在《天下长河》的主创们看来，这远非历史传奇剧的全部面相。《天下长河》将切入点放在务实做事的技术官员身上，看几个清代的技术官员如何用当时的科学技术，做一些利好百姓功在千秋的实在事儿，“而几百年后还有老百姓会纪念他们，水利相关的专家们还会看他们写的书，当下的人们还在因他们当时做的事而受益，这个挺打动我的。”姚昱竹说道。
“在历史传奇剧中，权谋情节能够吸引很多受众关注，所以《天下长河》这部戏如果不碰这些，容易失之单调。治河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古代涉及工程是不是就容易有腐败，有利益集团？而且你不写这个就缺乏戏剧上的阻力。哪怕是纯粹的治河，它也需要阻力来增强戏剧冲突感，对于治河这件事而言的阻力就包含了人物矛盾和权谋斗争。”但写多了，重心又容易偏移到权谋斗争上，那也不行，姚昱竹盛赞张挺在导《天下长河》一事上是非常睿智的，“这个戏就是四两拨千斤，弱化了权谋，用轻喜剧的方式进行处理，但你从台词里还是能听出言外之意。”

《天下长河》剧照，公磊（左）饰 明珠，梁冠华 饰 索额图

在《天下长河》中，明珠和索额图有着强烈的利益冲突。高士奇有句台词：你们俩天天不吵两句嘴，你们就不舒服。明珠马上说了一句：我们俩要是一天不吵，皇上就该着急了。“对封建统治者来说，只有这两方人斗，皇帝才放心，因为他们互相牵制。这些台词都是有回味的，用巧劲儿的。”封建王朝的阴暗面被藏在了一个轻喜剧的表面下，明珠索额图虽然是政敌，但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剧中，明珠最后倒台了，索额图兔死狐悲，人物的复杂性也就有了。
“为什么我特别欣赏张挺导演的剧本，他就是把人物都写丰满了，写得面相复杂。又比如于振甲这个人物，为了桃源县一亩三分地，导致三省的老百姓死了几十万人。当时总局审片的专家也说到这一点，封建时期很多官员只管自己的‘地盘’，这是很不可取的。”
而陈潢、靳辅这样的官员，则是某种理想主义实干家的化身，他们是“为了千千万万黄河边的老百姓治河的，不是为了皇帝治河的。”这样的人物确实提气，演员们认同剧本，也更容易代入角色，“一帮好演员在飙戏，我在旁边看着就特激动。”姚昱竹说。

《天下长河》剧照，黄志忠 饰 靳辅

爱惜每一根“羽毛”
“从现在的结果看来，虽然整个过程是煎熬的，但更是值得的。作为制片人，市场和成本固然是要考虑的，但项目本身的价值和意义也是不可或缺的，虽然有些时候经常会遇到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时候，”姚昱竹坦言，“但这个项目的题材的确很稀缺，甚至是罕见，找不到任何的参考作品，也不是市场上当时流行的东西，但投资很大，风险也很大。对于制片人来说，真的压力如山。”
剧本审了六稿，成片审了三四稿，播出档期换了几轮，“为了让这部作品更加完美地呈现出来，那么多人来帮助我们打磨，从逻辑和剧情上去发现问题，避免问题。面对大家的信任，面对大家对这部剧在精神和物质上的投入，身为制片人的我，心理压力巨大。”所以这几年，姚昱竹因《天下长河》这个项目，内心一直备受煎熬，“那种压力到顺利播完，我才稍微松口气。但是我也坚定一点，现在影视剧行业大环境不易，我们搞创作的，更要爱惜羽毛，一部就是一部，保质保量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