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央视纪录片《航拍中国》看中国纪录片航拍发展史

我是专业拍纪录片的，拍纪录片拍了二十多年。大家都在说内容，我来说说技术方面的东西。换句有点装的话说，就是从专业视角说一说《航拍中国》，顺带也聊一聊我亲身经历的纪录片航拍发展历程。

中国的航拍，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用军用或警用直升机，第二阶段是专门的航拍直升机，第三阶段是现在的无人机。这三个阶段我都是亲历者。

我以前拍过《探索发现》，那时候无人机还是个稀罕物，搞个航拍是很麻烦的事，成本也高得吓人。因为航拍用的都是直升机，所以联系、审批到真正上天需要很长时间。那时候的直升机航拍一般要找当地的部队或公安局，主要是陆航团，公安的警用直升机比较少。我的印象中，唯一的一次用警用直升机航拍是在郑州。手续搞定了，直升机也来了，拍摄也不容易，对摄影师的要求比较高。地方电视台也搞航拍，但废镜头比较多，原因就是摄影师不会拍。飞机震动造成画面抖动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找平很难，画面会歪斜。

后来，央视就出现了专业的航拍直升机，比如《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摄制组，就是专门有一辆卡车载着一架直升机满世界跑。与此同时有一些民营企业专门出租航拍直升机，客户主要是那些没有直升机的地方电视台，生意一直不错。

再后来，无人机时代开始了。事实上在无人机成为普通百姓的玩具之前，主要的用途就是航拍。2015年我给内蒙古拍片子的时候，无人机已经是摄制组的标配。这时候的无人机，不仅替代了直升机，还让摇臂退出了舞台。

以往搞个航拍都不容易，更不用说以航拍为主要表现手段去拍一部片子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航拍中国》其实是技术进步的产物。技术的进步和拍摄成本的降低，让航拍作为主要表现手段成为可能。《航拍中国》的构想和创意也正是基于这一点。

从纪录片的角度说，《航拍中国》是一次成功的创新。这种创新当然不仅仅是技术的层面，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为观众提供了一个从未有过的视角——俯视，就是毛主席那句“背负青天朝下看”的感觉：

你见过什么样的中国？是960万平方公里的辽阔，还是300万平方公里的澎湃？是四季轮转的天地，还是冰与火演奏的乐章？像鸟儿一样，离开地面，冲上云霄，结果超乎你的想象，前往平时无法到达的地方，看见专属于高空的奇观，俯瞰这片朝夕相处的大地。再熟悉的景象也变了一副模样，从身边的世界，到远方的家园，从自然地理，到人文历史，50分钟的空中旅程，前所未有的极致体验，从现在开始，和我们一起天际遨游。（《航拍中国》开场白）

《航拍中国》的解说词写得很华丽，按我们的行话说是“飘”着写的，这也和航拍的风格很协调。客观地说写得有些“装”，或许说做作。不过人家在天上飞着呢，有装的资本。为什么这么说呢？纪录片以真实为灵魂，解说词一般要求以写实的态度去表现真实，华丽的辞藻是比较忌讳的。所以说《航拍中国》把纪录片拍成了宣传片也不为过，又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想穿着纪录片的外衣拍宣传片亦未可知。

《航拍中国》在开机拍摄的时候，我就和同行们聊过，我一直在猜度他们会用什么方法把故事串起来。纪录片必须讲故事，在一部纪录片中，主线脉络尤为重要，尤其是故事与故事之间的起承转合，处理不好会很生硬。后来片子出来了，我一看原来如此。其实他们也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凑合着用动画图示把单元勉强连在了一起。仔细想想也是不得已，飞龙在天脚不沾地，连不上人间烟火接不了地气，还真没办法，也只能用一张图把一个个独立的盆景连上了。这是无奈的硬伤。

“俯瞰”的视角带来了全新的感受，与此同时也丧失了“地气”，这里说的是“故事”。讲故事是每一个纪录片从业者的基本素养，创作团队从一开始就面临的头疼的问题，肯定不是怎么在天上飞，而是怎么讲地下的故事。我们以前的航拍镜头，主要都是作为空镜使用的，也就是通常说的“大镜头”，主要作用是在叙述流中用以打破单一的节奏。现在你把背景变成了主旋律，只有菜没有饭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在《航拍中国》中你看到了并不是航拍的内容，道理很简单，人物故事是无法用无人机拍的，要讲故事就必须回到地面上来。所以会有些尴尬和无奈。

事实上，《航拍中国》的航拍画面拍摄也不是全用的无人机。无人机虽然成本低、易于携带、操作方便，但也有局限性。比如高度不够，续航不长等等。高度不够就意味着俯视画面不大，缺乏恢弘的气势感。所以你看到的许多宏大的画面应该还是用专业直升机拍摄的。作为补充，甚至还有用手持摄像机在山顶推拉摇移的画面“假装航拍”。

总体来说，《航拍中国》还是相当不错的。创意和制作都表现出了相当的才华，解说词打磨很用心，后期剪辑也中规中矩。虽然这种模式具有不可复制性，但至少给纪录片创作（尤其是各地政府的宣传片制作）提供了一种可贵的参照。

（本文根据我在知乎的问答整理而成，图片均来自网络搜索，侵删）